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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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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桃

六歲的徐覃樺醒過來。透過狹小的鐵窗,他看到天色已經大亮,幾縷陽光斜斜地照進這個陰暗的空間。

徐大強還沒有來。

這是他和另外十幾個孩子被囚禁在這裏的第四天。四天來,他們幾乎沒有進食。

每天黎明時分,徐大強會準時出現,打開刺眼的大功率照明燈,清點被鐵鏈鎖住的孩子數量,檢查每個孩子的束縛是否松動。然後他會粗暴地拍醒所有睡著的孩子,給他們灌幾口水。

實際上,這些孩子要入睡幾乎是不可能的。每個孩子都被反綁在冰冷的鐵柱上,腳尖勉強著地,身體懸空,沒有任何支撐。

第一天只有兩個孩子,後來逐漸增加到十七個。借著刺眼的燈光,徐覃樺數清了所有鐵柱——包括空著的,一共二十八根。

孩子們的雙臂被高高吊起,手腕早已磨得血肉模糊。像徐覃樺這樣最早被關進來的孩子,經過三四天的折磨,手腕處的皮肉幾乎磨盡,露出森森白骨。

他們不能低頭,更不能入睡——一旦失去意識,身體就會不受控制地下墜,鐵鏈深深勒進傷口,劇痛難忍。

大多數孩子都會在疼痛中驚醒,但也有幾個實在熬不住的孩子,就這樣帶著滿身傷痕陷入了昏迷。

徐大強在快到中午的時候才進來。他進來時,屋子裏依舊死一般的安靜,沒有一個孩子擡頭或說話,大家都疲憊不堪。

前三天不是沒有孩子哭喊求饒過。但徐大強最厭惡孩子的哭聲。

只要聽見半點聲響,他就會把裝水的陶碗狠狠摔碎,撿起鋒利的碎片去剮蹭孩子被鐵鏈磨破的手腕,直到鮮血直流。

若還有孩子敢哭鬧,他便將碎瓷片硬塞進對方嘴裏——任憑那孩子如何掙紮,幾個耳光下去,最終都只能含著滿嘴瓷片發抖。

要是不小心吐出來,那些碎片會被碾得更碎,然後全部塞回去,直到孩子滿口鮮血才允許吐出。

吐出來的碎渣還得用手緊緊攥住。這就意味著,每當他們因疲憊而打盹時,下意識握緊的拳頭會讓鐵鏈更深地勒進血肉模糊的手腕,痛得生不如死。

徐覃樺和一個只比自己小一歲的小弟弟被關到一起,那個小弟弟一身病,一醒來就止不住小聲地咳嗽。那麽晚了,也不知道徐大強怎麽就跟個鬼一樣突然出現了,問問剛剛是誰發出了聲音。

當那個孩子嚇得瞪大眼睛屏住呼吸時,徐覃樺突然開口:“爸爸,是我。”

徐大強顯然沒料到會有人主動認錯。他咧開嘴笑了,下巴上的疤痕像條蠕動的蜈蚣。

下一秒,沈重的巴掌就接連扇在徐覃樺臉上,在寂靜的房間裏發出駭人的回響。鮮血從徐覃樺嘴角蜿蜒而下。

徐大強解下皮帶,開始瘋狂抽打。皮帶撕裂空氣的呼嘯聲與□□沈悶的撞擊聲交織在一起。整個過程中,只有施暴者粗重的喘息在室內回蕩。等他打累了,便揚長而去。

從那個夜晚起,徐覃樺身邊的小病孩和他一樣,再也沒發出過任何聲音,一直到第四天徐大強再次出現。

第四天,徐大強沒有帶新的孩子過來。他給每個孩子照例餵了水之後,站著像巡視自己的領土一般,目光來回巡視。然後,他看到了在角落裏的徐覃樺。

剛才,徐大強在餵水的時候,一只手拿碗,另外一只手單獨地扯了扯徐覃樺的手腕上綁的鏈子,扯了好幾下。

他扯得用力,一時也忘了停止灌水。徐覃樺被迫喝了幾大口,連連啞聲咳嗽——這也是整個房間裏唯一的孩子聲音。

而徐大強現在找過來,八成是為了噪音這個事。徐覃樺的心跳加快了,他的手腕磨損最嚴重,如果再用鋒利的刀器,只怕整只手的手筋都要被挑斷。要是這樣,他這兩只手就真的要成為廢手了。

徐大強緩步走近,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竟像個慈悲的救世主般解開了徐覃樺腕間的鎖鏈。

鐵鏈墜地的瞬間,徐覃樺如同被狂風摧折的蘆葦,整個人癱軟下來。他的雙腿早已失去知覺,膝蓋不受控制地重重砸向冰冷的地面。

他沒有註意到徐大強看到自己血跡斑斑的手腕時的嫌惡。下一秒,徐覃樺的腦袋上就被扔了一件外套。

那時是深秋時節,天氣已經很冷了,可是徐覃樺已經被這幾天的折磨弄得感官全失,再加上疼痛,自然顧不上這種細枝末節。

可這是一回事,當帶著體溫的外套被披到自己的頭上時,徐覃樺還是被這種溫熱的感覺驚得一顫,用無比顫抖的聲音沙啞地喊了一聲:“爸爸……”

這一次發出聲音是他主動的,徐覃樺必死無疑。所有的孩子都倒吸了一口氣,不敢再看接下來的場景。

可再次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徐大強竟從口袋裏掏出一袋溫牛奶,撕開封口,居高臨下地遞給徐覃樺。光線落在他頭頂,聲音辨不出熱情,卻也聽不出冷漠。

“喝吧。”

這句話剛出口,徐覃樺的眼淚便失控地湧了出來。他顫抖著又喊了一聲“爸爸”,拖著發麻的腿跪行到徐大強面前,拼命想捧起雙手接住那袋溫熱的牛奶,卻無論如何也擡不起手臂。

“爸爸,爸爸……”他慌張地重覆著,眼神裏盛滿歉疚,淚水滾落,仿佛無法完成這個簡單動作是莫大的罪過。

下一秒,牛奶被直接送到他嘴邊——徐大強蹲下身,竟屈尊親手餵他。

徐覃樺已三四天未沾熱食,驟然入口的液體灼得喉嚨生疼,險些全吐出來。可他硬生生咽了下去,之後更是大口吞咽,生怕父親舉累了手。

接下來的半天,鐵鏈再未束縛他。徐大強的外套披在他肩上,兩人並肩靠坐墻角。期間徐大強閉著眼,像盤核桃般摩挲兒子嶙峋的手腕,仿佛那是件古玩。

暮色漸濃時,徐大強忽然開口:“兒子,該換地方了。還想要什麽?牛奶要不要?”他的語氣溫和得仿佛先前施虐的是另一個人。

那聲“兒子”讓徐覃樺怔住。許久,他這天第三次開口說話。

盡管前兩次未被懲罰,他的嘴唇仍抖得厲害,連帶下巴與牙齒都在打顫:“爸、爸爸……想要那本圖畫書……您以前買的那本……”

徐大強爽快應允。再回來時,他變戲法般從懷裏掏出書遞過去。徐覃樺把它緊緊抱在了懷裏。

隨後的半小時裏,徐大強解開了所有孩子的鐵鏈,替他們戴上沈重手銬,蒙住眼睛逐個帶出。無人掙紮,極度的恐懼早已碾碎了反抗的念頭。

最後輪到徐覃樺。見他還乖乖坐著,徐大強揉了揉他的頭發:“真乖!”

黑布蒙上雙眼的剎那,徐覃樺呼吸陡然粗重。當冰涼手銬扣住手腕時,他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接著,他聽到徐大強的聲音在問:“手還疼嗎?”

徐覃樺聽到自己說:“一點也不疼,爸爸。”

徐覃樺隱約意識到自己被帶到了一輛車上。他沒有和其他小孩坐在一起,反而和徐大強一起坐在車子前面的駕駛位上——不知道是後面沒有位置了,還是徐大強有意為之。

這是徐覃樺第一次閉上眼睛感受到風,他像是試探似的,開口小聲地說起了他從圖畫書上記下來的那首名叫《春風》的詩:

春天來了,

她請來了風婆婆。

風婆婆打開風布袋,

吹化了小河裏的冰。

…………

他還沒說完,就被徐大強不耐煩地打斷了:“吵到我的耳朵了,兒子。”他說完,又補充一句,“我還是喜歡你安靜安分一點。”

徐覃樺立馬不說話了。他立刻決定以後都不說話了,他一定要讓爸爸知道他是最安靜的那個小孩,爸爸喜歡安靜的孩子。

到了目的地,徐覃樺第一個被帶了進去。進到一個房間之後,徐覃樺的一只手腕被松開了,他聽到鐵手銬的另一端被拷到另外一個東西上面。接著,他臉上的黑布就被扯開了。

徐覃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這是一個木頭房子,裏面什麽都沒有,只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床。徐覃樺的另一只手銬就是這樣被掛在了床頭的木柱子上。他被拷在了離門最近的那張床上。

徐覃樺看著自己父親把其他的孩子一個個地帶進來,做了和自己一樣的事情。

他看到了那個比自己小一歲的小病孩,他看起來難受極了,也許是疼痛或者是困倦,小孩看起來像是快要死掉了一樣。

不知怎地,徐覃樺又鼓起勇氣詢問:“爸爸,能不能讓他待在我旁邊?”

徐大強聽到這話冷漠地看了徐覃樺一眼,徐覃樺以為自己下一秒就要接受懲罰了,嚇得閉上眼睛。可是徐大強沒有說什麽,真的把那個小病孩放到了徐覃樺旁邊的床鋪上。

等到徐覃樺看著徐大強再次鎖上門想要出去的時候,在這間房間完全暗掉的最後一秒,徐覃樺突然大聲對門口說了一句:“爸爸,謝謝你!”

上鎖的聲音停了一秒,接著便把鎖鎖上了。

這些孩子已經累了幾天,現在第一次能在軟和的床上睡覺,睡意都席卷而來,也顧不上對黑暗場景的害怕,一個接一個地睡了過去。

可是徐覃樺一點都不困,他在黑夜中翻開了那本圖畫書,用手指觸摸著上面凸起的文字,在心裏默默地把那首未背完的詩背完了:

……

風婆婆敞開嗓子,

叫醒了冬眠的小動物。

風婆婆揮動畫筆,

染紅了小花,染綠了小樹、小草。

風婆婆拿出剪刀,

剪出了楊柳的片片細葉……

等到徐覃樺再次醒來的時候,他是被亮光刺醒的。他被墻壁上搖曳的紅光嚇到了,在紅光下,他看到所有的孩子都在熟睡。

現在應該是夜晚,可他卻覺得格外暖和。他忍不住向墻壁靠得更近一些,感受這種溫暖。墻壁的溫暖,就像是爸爸曾經給自己披上的外套一樣。他再次閉上了眼睛。

直到他被煙嗆得呼吸不過來,窒息感蔓延全身的時候,徐覃樺才睜開眼睛,看到周圍全是滾燙的火焰,再沒有別人。

徐覃樺坐在火場中間,突然感覺火焰慢慢爬上了自己的手心。他恍然大悟:原來起了大火啊。

原來爸爸放了一場大火啊。

……………

十七歲的徐覃樺猛地從床上坐起,雙手不自覺地掐住自己的喉嚨,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人一樣大口喘氣。

冷汗浸透了後背的T恤,黏膩地貼在皮膚上。他盯著昏暗的房間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意識到剛才那場大火只是個噩夢。

他看了看手表,已經快到晚上七點了。他剛結束高一的課程,前幾天才放暑假。今天下午回來後就開始睡覺,一直睡到現在才醒。

他坐在床上楞神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剛剛是被敲門聲吵醒的。他的房間就在大門旁邊,隔音效果差,一點點風吹草動聲音就十分明顯。

徐大強已經三天沒有回來了,徐覃樺現在也不急著去開門。他又在床上坐了幾分鐘,等待心悸的感覺慢慢消散之後,才起身出去開門。

他已經遇到過無數次徐大強醉醺醺一身酒回來的場景,有時候他會用手敲門,有時候會用頭一聲一聲地撞門,有時候則是爛醉如泥地躺在門口不省人事。

徐大強和別人不一樣,他喝得越醉,越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樣子,那時他打起人來會更痛。

徐覃樺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當看清眼前的人時,他的呼吸一滯,踉蹌著向前將人緊緊抱住。他把臉深深埋進對方肩窩,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仿佛要把這具溫熱的軀體永遠烙進自己的生命裏。

被抱住的人明顯一怔,隨即慌亂地回抱住他,聲音裏帶著不確定:“……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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