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關燈
第八章

今日是個大日子,皇宮之外熱鬧非凡。褚危在很久之前也曾去看過熱鬧,是被姑母帶去的,那時候,姑母身邊總帶著一個太監。

他其實並不喜歡這個日子。

也不喜歡那個太監。

明明是只有他與姑母的世界,偏偏要多一個卑賤的下人出來。

但現在他只能被迫接受,接受還有那麽一張臉,接受姑母仍舊恬著臉跟在那同樣一張臉的人身邊,始終不肯施舍他一眼。

“姑母,一會兒李公子就要出發去各城府了。”褚危望著對方,輕輕微笑,“你還是先回去歇著吧。”

進了宮面君後,還需要去各城府,花上幾天時間,這游街才算徹底結束,褚纓自然知道,但她當然不可能走。

褚纓此時剛端起酒杯看向李連清,驟然被打斷,即刻皺了眉頭,“危兒當了君主,管姑母管得也多了。姑母還打算跟著去看看呢,這狀元郎的才學,我都還沒領教過。”

褚危道:“早說,姑母想領教,危兒現在就可以……”

褚纓卻沒聽他說話,端起手中酒杯,與李連清面前的酒杯一碰。

“叮”一聲,打斷了君主的話。

而後她撐著臉頰,看著李連清笑道:“與我敬一杯唄。”

李連清扯了扯嘴角,看向君主。

君主朝他微微點頭,他才拿起酒杯——

但身旁的人忽然湊上前來,那只白皙纖長的手覆上他手背,托著他的酒杯轉了方向。在他驚異的眼神中,褚纓掌著他的手,將他的酒杯送到自己嘴邊。

杯身微微傾斜,她淺酌了一口,冰涼的酒液滾入喉中。

……她這是……做什麽啊?李連清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的體溫透過交纏的指尖滲入,令他一時間無法動彈。腦子也好似被什麽糊住了,不知現下情景,該說些什麽,又該怎麽做。

她望著他彎了彎眉眼,眼神勾著他似的,指尖亦勾著不叫他離開。

褚纓手上用力,不顧他僵直的身體和想抽出手的動作,強將杯中的酒全都喝了進去。

末了,終於松開手,道:“沒喝夠。”

李連清的手還懸在空中,許久,腦子方才轉過彎來,僵硬地收回了手,放下酒杯。又過了會,他拿過一旁的酒瓶,給她滿上一杯,給自己也滿上一杯,覆拿起酒杯與她碰了碰,一飲而盡。

褚纓瞇瞇眼睛看著他,眼神落在他與酒杯相觸的唇上,又往下落在他滾動的喉結上。

她的眼神上下挪動,沒繼續喝酒,上身往他那湊了湊。

一旁忽而有人喚她:“姑母。”

褚纓不悅,擱下杯盞望過去:“做什麽?”

褚危不知是何時站起來的,此時已經走到了她身邊,蹲下握住她的手說:“危兒最近身體抱恙,姑母可否陪陪危兒?”

褚纓立馬問:“怎麽了?”她將自己的手從他手中抽出,裝模作樣去探他額頭。

“不是,只是頭有些疼。”褚危重新把她的手握住,將頭擱在她肩上,“或許是近日公務太多了……”

“姑母為你找太醫來。”

在他的腦袋擱上來的那一刻,褚纓就提著裙擺起了身,往門外走。

一只腳已經踏了出去,又回頭,見褚危已經站了起來,在原地看著她微微搖頭,卻什麽都沒說。

褚纓只是一笑:“等著姑母。”

隨後便走出去。

門外,宮女問了句:“殿下有何事?”

褚纓淡淡瞥她一眼,徑直往前走,“無事。”

宮女一頭霧水,沒繼續追問。

……

李連清記得,上一次君主把他從長公主手中救出來,帶他來的就是這個殿,殿門掛著的牌子上是鎏金色的“乾清殿”。

金碧輝煌的宮殿在太陽下閃著光,差點讓他眼睛都睜不開。

他看不全這宮殿,也看不透宮殿裏的人。

“所以,你明白了嗎?”君主從未有過這樣端正嚴肅的神情,黝黑的瞳孔望著他,他竟莫名心生寒意,分明今日陽光正好。

“君主,小民不明白……”

“你只需要聽我的。我說什麽,你就那麽做,知道嗎?”君主語氣不悅。

他擡眸望向高座上的君主,手指收緊,“我知道了。”

君主笑容又變得和煦,光從窗戶照進來,剛巧照到君主臉上,他眼睛一晃,看見君主還是那樣溫和的模樣,話語也放得輕,問他:“桃枝在你那,活做得怎樣?”

還未回答,聽得殿門一響。

褚纓從外面走進來,抱怨說:“太醫院的人說早就為你看過了,危兒消遣姑母呢?”

褚危可憐地眨了下眼睛,“看過是一回事,好不好那又是另一回事。”

褚纓坐回李連清身邊去,重新拿起酒杯,眼眸垂著抿下一口酒,一口入肚,她眼神瞥到李連清臉上,嘴張了張。

李連清卻是忽然說話,不是對她說的。

“回稟君主,桃枝姑娘辦事利落,並無差錯,一切都跟君主說的那樣好。”

褚危輕笑:“那……侍奉你可還認真?”

李連清閉了閉眼,幾經斟酌,最後在身旁人灼熱的目光中,緩緩開口回道:“君主說笑了,小民日常起居從來由家中書童負責,還不太習慣他人。”

酒杯碰在桌面發出聲響。褚纓看了看二人,面露好奇:“你們在說什麽呢,什麽桃枝?”

李連清搶先回道:“君主怕我不習慣常寧城的生活,所以特地給我撥了個宮女,那宮女名喚桃枝。”

“沒聽說過呢。”褚纓笑了笑,望向褚危,“危兒,你怎麽收了人,沒告訴姑母?”

褚危道:“桃枝是宮裏一個舊宮女的女兒,從前未入冊,近日那名宮女去世,孤是見李狀元剛來,人生地不熟……”

他頓了頓,斟滿酒朝著李連清擡了擡酒杯,笑著:“桃枝人機靈,樣貌也清秀,孤便將桃枝賜給了他。”

褚纓輕輕笑了幾聲,轉頭望向李連清,目光灼灼問:“你娶親了?”

李連清頓時被剛入喉的酒嗆了一下,一時無法回答。

“姑母……”褚危無奈,“孤確實有那樣的心思,但這事兒還是由李狀元決定的,孤不會強求,當然,若他們二人真當情投意合——”

說著,褚危盯住李連清。

“李狀元是如何想的?”

殿內霎時靜謐。

君主和昌寧殿下都緊緊盯著狀元郎,目光像是要把他剖析幹凈。

李連清垂下眼眸,藏在袖口下的手有些抖,他試圖轉移話題:“其他進士們也快來了,我們去準備開宴吧……”

“這些有人去辦。”褚危提醒。

李連清看過去,望見褚危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刺眼。

“……”

李連清腦子亂成一團。

方才,昌寧殿下不在,君主同他說,可以幫他擺脫昌寧殿下,讓他應下這樁婚事。

這其實是件好事。

可不好的是,他不想就這樣草草成親。

他又不喜歡那位桃枝姑娘,甚至想象不出來,要怎麽與一個陌生人相處一輩子。

那桃枝確是君主賜給他的,但他有書童照料,哪用得上別人。他與桃枝,只見過一次面,就是於內侍帶著桃枝來找他的那一次。之後,他便將這人拋在腦後了,若不是今日君主提起,他都要忘記這號人物。

見他一直垂頭沈默,褚危轉了轉眼珠子,又問:“那,尚公主可好?”

“不、不……”李連清一驚,趕忙擡頭擺手,而又覺得這樣太不給公主面子,覆又說:“我還不打算成親,況且,我從小到大最親密接觸過的只有書了,怕是不能侍奉好昌寧殿下。”

褚纓立馬笑著說:“這有什麽的,還是說,你還記恨我打了你?”

李連清還沒回答,就見褚纓端端正正坐好了面對著他,語氣誠懇:“對不起,是我錯了。”

“不是!不是這個原因……”李連清手足無措,“殿下,那天是我有錯在先,我認錯的,也不怨恨。”

他站了起來,彎腰下去,抓住了褚纓的手臂。

卻見那圓滑的肩頭在微微顫抖。

他動作一頓。

褚纓擡頭看他,分明在笑。

“逗你玩的。”

“……”

李連清當即放開了手,起身之時又撞見君主的目光,君主也笑著,已然起身,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宴會應該差不多了,我們過去吧。”

“……”李連清望著君主悠哉哉走過了自己面前,暗自嘆口氣,“是。”

褚纓跟著李連清的步伐,興致勃勃提裙跟上去。

整場宴會下來,她就緊追著李連清,不顧其他人的目光,也不顧君主幾次讓人找她,其他人的言語對她更是沒有任何影響。

進士們飲酒作詩,她在一旁給狀元郎斟酒。

進士們提筆作畫,她在一旁給狀元郎研墨。

進士們高談闊論,她在一旁給狀元郎遞茶。

直到宴會到了尾聲,李連清拜別眾人要出發去其他城府繼續游街,她還想跟著出去。

“昌寧殿下!”

於內侍急匆匆跑過來將她攔住,而李連清沒有停下腳步,徑直往外走。

褚纓想繞過去,但於內侍不讓。

望見李連清腳步如飛出了殿門,褚纓深吸口氣,這才正眼去看於內侍,語氣不好:“君主又找了什麽理由?”

於內侍:“……君主頭疾犯了。”

褚纓沒有回話,回身,快步穿過人群走到褚危面前,他哪有什麽頭疾犯了的樣子——他壓根就沒有頭疾。

“褚危,你究竟是什麽意思。”褚纓氣沖沖坐到他旁邊,“你明知道,我是為什麽接近他,因何不讓我如意?這一切……”

她醞釀了一下情緒,眸中含了淚,望向他。

“這一切都怪你。”

褚危卻只是兀自灌下一杯酒,眼眸垂下看著空空的酒杯,然後說:“孤打算將桃枝姑娘賜婚給他。姑母,你不能這樣,越陷越深,耽於過去……”

“姑母,你看看現在,看看未來,看看危兒,好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