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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番外一:林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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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番外一:林瑯

在很小的時候,林瑯就知道自己沒有父母親人,他住在山裏,常年除了師父,見不到其他人。

差不多到了該上幼兒園的年紀,師父開始教他功課,卻不是現代孩子會學習的東西,而是古代的開蒙知識,之乎者也琴棋書畫禮儀騎射。

林瑯學起來沒有很辛苦,卻稍微有點偏科,師父卻沒生氣,只是偶爾會說,他要是再聰明一點就好了。

小時候當玩笑話聽,隨著年紀增長,需要接受九年義務教育,林瑯第一次下山,別的孩子穿著顏色鮮艷的衣服,他是深藍色的道袍,與其他人格格不入。

鄉下地方的義務教育不會管你穿什麽,只要你好好地到學校,再安全地回到家就可以了,知識能學多少老師們也不會管,因為在二十年前,很多小地方的孩子,默認學到初中就可以出去混社會了,沒幾個人能考上高中、大學。

但林瑯不一樣,師父說他要好好學習,成績得好,因為將來要給他推薦信去上道教大學的,不能丟師父的臉。

於是林瑯不僅要學普通孩子的知識,晚上回到道觀,還得學道家的知識,風水堪輿奇門遁甲五行八卦,一樣都不能落下。

繁重的學業讓林瑯沒有時間交朋友,那個時候不少孩子又討厭成績好的同學,因為會覺得他們是老師的擁躉,屬於背叛同學階級,當然,成績最好的孩子他們還是不敢招惹的。

不敢招惹不代表不會惡作劇和孤立,反正老師也不能一天都管著好學生。

林瑯後來被他們叫怪物,一群人偷偷在巷子裏蹲他,反而被他打得鼻青臉腫,沒有監控攝像頭的巷子,誰哭訴都證明不了是林瑯打的,他看起來斯斯文文又清瘦,確實不像會打人的樣子。

這是林瑯第一次覺得,師父交的東西很有用,可以讓他不被欺負,便更勤奮修煉。

修煉太努力的結果,大概就是進步神速,某一天起,師父就不回來了,給他的心中說,要去閉關。

那時候還沒中考,林瑯一個人生活、一個人學習,本以為會難過、不適應,過了幾天,卻發現自己的生活其實沒什麽變化,他在情緒和精神最脆弱的年紀,沒有生氣地想到:原來師父在不在,沒有區別。

盡管不夠負責,師父還是會記得偶爾回來送些錢、衣服、書本和食物,沒讓林瑯活成小乞丐。

林瑯很長一段時間裏都覺得自己就一個人生活,獨自去縣裏上高中、拿著師父的信上大學,等到大學回來,師父急匆匆辦了個繼任典禮又走了,甚至沒在道觀裏吃上一頓飯,簡單上了香就算是過繼了。

獨自當道士的時候林瑯偶爾會去山頂看天象,他一般不算自己,只算天氣,天氣好就到處走走,天氣不好就在道觀裏看書,華夏歷史很長,他有無數的書本可以看,完全不會寂寞。

直到春節,師父突然就回來了,林瑯註意到師父的修為好像提升了一些,之前他的修為停滯很久了。

師父讓他下山游歷游歷,再待在山上人都要待傻了。

作為一個徒弟,林瑯十分聽話,既然師父讓他下山游歷,他就去。

上學的時候在山裏,念書的時候在鄉下,林瑯出了門才發現自己對於這個社會的常識真的很低,他像一個穿越過來的人一樣無法跟正常人溝通。

經歷過幾次被送到派出所後,林瑯終究是掏出了羅盤,給自己算一卦,問問如何能解局。

接著林瑯就算出了方向,他開始往濱城出發,路上他需要學會很多屬於人類的潛規則,比如不能隨便用雷火咒去劈壞人的腦袋,壞人會死,他會蹲局子。

被送到派出所時林瑯還據理力爭:“我看到他拿刀砍人,作為一個公民,我有義務阻止他進行犯罪行為。”

“但你下手太狠了,要不是對方是個通緝犯,你就真要進去蹲局子了,一般控制住罪犯就可以了。”警察叔叔十分無奈地解釋。

偶爾有些門派的弟子下山都這樣,特殊的警察都習慣了,告誡他們,外面不同山裏,他們對著師兄弟隨便扔幾個符咒大家皮糙肉厚不會死,凡人真的會。

林瑯頓時慶幸自己小學時尚不會殺傷力很大的法術,上了初中高中,大家又沈迷學習了,頂多是小範圍霸淩和孤立,沒有真的惹到他,不然他那個年紀高低會弄死幾個不學無術的混混。

幾次被教育,林瑯心灰意冷,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繼續往羅盤指引的方向走,此時他距離濱城還有不到十裏地。

想著回頭大概也會被師父踢出來,林瑯也好奇十裏地之後他會遇見什麽樣的人,於是耐心走完了這十裏地。

進入濱城的方向是墓園,附近的路不太好走,他拿著羅盤繞來繞去,最後在一條小路的電線桿上看到了貼著的小廣告。

這種紅底小廣告在連縣城都很少貼了,現在都打印那種漂亮的廣告紙,一眾花裏胡哨的廣告中,紅底黑色毛筆字的廣告顯得十分老派。

羅盤指引的重點就是這個廣告紙,林瑯仔細看了下,是個殯儀館的招聘廣告。

由於師父不接紅白事,林瑯其實不太懂這些,他對於殯葬的了解僅限於紙上談兵,抓鬼還更擅長一點。

奔波一路,林瑯不太想在外面久留,可是看到這個從沒見過的東西,他又生出隱秘的好奇。

這是命運指引他來到這裏的,那在廣告背後是什麽?在殯儀館裏,他會遇見什麽樣的人?需要給別人送葬嗎?工資會不會很低?

下山後遇見的所有不適應,似乎都抵不過此刻的好奇,想到派出所裏警察的話,林瑯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那麽無法融入現代社會?

林瑯擡手,貼得很緊的廣告紙自動脫離電線桿,落在他手中。

廣告上有寫地址,很好認的標志性位置,林瑯很快就知道怎麽走了,不過這屬於招聘廣告,他不懂怎麽招聘,於是上網查了一下。

網上一查各種資料都有,林瑯翻看了一晚上,整合了一下別人的模版,他照著抄的,沒貼合自己的情況,因為網上說,簡歷這個東西就是看誰會騙,能騙到招聘官就是好簡歷。

而網上能查到的殯儀館招聘信息都非常嚴肅,什麽最好不怕死人啊、能三班倒、力氣大之類的,跟廣告單上的不太一致。

思來想去,林瑯就給自己算了一卦,再根據卦象修改內容,於是,整個簡歷跟他的實際情況完全不一樣,比如他師父沒事,可是為了證明他見過死人,就說師父死了。

師父說過的,童言無忌,沒關系。

花了一晚上弄好一個令人感動的、字數很標準的簡歷,第二天林瑯就穿上自己最好的道袍,拿著廣告單和簡歷應聘。

殯儀館是做死人生意的,林瑯有心理準備,但看到出來的是只鬼他還是詫異了下。

為什麽送死人出殯的地方會招鬼當員工?會不會太詭異了點?

控制著自己抓鬼的沖動,林瑯進入了殯儀館,去到所謂的館長面前。

此前,林瑯一直都以為殯儀館館長會是個仙風道骨的人,男女都無所謂,但年紀一定不小,畢竟這種業務不太可能是年輕人在幹,見慣了生死,估計脾氣秉性都儒雅和藹。

結果真碰上面,竟然是個漂亮的女孩子。

不違心地說,那是林瑯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孩子,平穩的心跳都比往常快一點。

面對蘇雲的問題,林瑯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回什麽,他覺得可能外面太熱了,導致他有點上火。

三兩句話就留了下來,去換完衣服,林瑯穿著感覺挺合身,去找蘇雲時,還沒走到院子,他的視線就控制不住跟隨蘇雲的方向。

她很耀眼。

林瑯覺得,蘇雲不應該在這個死氣沈沈的地方當老板,她應該坐在最漂亮的宮殿裏,做最尊貴的人。

像書裏寫的那樣。

蘇雲脾氣其實沒有很好,說話總是明嘲暗諷的,但她又帶著特殊的悲憫,林瑯覺得她十分矛盾,卻覺得她就應該是這樣。

館長是自由的,想做什麽做什麽——才入職三天,林瑯便有此覺悟。

後來事情發生得很緊密,林瑯見證了蘇雲的身世、死亡、重生,他從一個保鏢,慢慢變成一個保護者,只要蘇雲想,他就一定為她做到,無論是幫她跑腿開車,還是一路護送她去地府。

林瑯知道以蘇雲的情況來說去地府很危險,但他在,就不會允許任何人將蘇雲帶走。

這種隱秘的情感在玉觀音出現時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在推演玉觀音的來歷,林瑯是最早知道結果的,他不知道背後是否什麽關聯,可如果真是他師父導致了蘇雲的悲劇,他要如何處理?

第一次,林瑯覺得自己如此懦弱,他不敢告訴蘇雲真正的結果,只能偷偷傳信給師父,問他到底做過什麽。

師父含糊其辭,說自己在忙,日後再說,林瑯以為自己能等到一個解釋,繼續沈默地旅行自己的職責,卻不敢再與蘇雲走太近,怕結果是他無法承受的。

可結局總會到來,林瑯在陌生的廟宇裏見到了師父,這些年,師父應該就躲在這個長雲廟裏閉關,這裏連林瑯都沒來過。

驟然在這裏見到師父,林瑯覺得自己心臟都漏跳了一拍,他不太想知道師父在這裏見自己,是什麽緣故。

一邊是養育之恩,一邊是無法傷害的人,林瑯選擇逃避,他很少做決定,從小到大都是被推著走,書上說,他這樣的人,其實不像人。

道家說他是天生缺少魂魄,所以七情六欲都比平常人淡薄,面對事情的時候人應該有反應,否則就是有缺陷;而從西醫的方面來說,他天生有自閉癥狀,不太嚴重,能生活自理,算是相當幸運。

林瑯無法親自動手,他覺得師父說得有道理,可同樣無法真的對蘇雲動手,他選擇逃避。

師父不敵蘇雲,林瑯還是被師父招了出來,他每一次,都只是格擋住了蘇雲的攻擊,沒真下死手。

蘇雲很厲害,她的修為是主動壓制的,相較於自己,她是個很完美的天人身軀,若不是限制,修為會比自己更高。

但蘇雲的悲憫讓她難以動手。

接著發生的事情更是林瑯無法控制的,他見到了蘇雲的父母,聽聞了他們帶來的消息。

說真的,聽見他們訴說的那一刻,林瑯心中很高興,高興得要瘋了,他在那一刻想,自己好像有了站在蘇雲那邊的資格。

道德枷鎖讓林瑯無法對師父動手,袖手旁觀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下一秒,蘇雲卻遞羅盤過來。

那個羅盤很舊了,或者說,師父給林瑯的所有東西都很舊,畢竟十四歲後,師父就沒怎麽回來看過他,東西許久都沒換過。

而蘇雲會記得他們每一樣缺少的東西,盡管總是拿福利來威脅他們好好工作,可真要給的時候,從來不猶豫。

看著那個羅盤,林瑯心想,他大概,再也無法對館長說不,什麽都好,他願意聽蘇雲的,永遠不反悔。

蘇雲提出的要求林瑯照做了,哪怕是突然間蘇雲又反悔多毀了師父的筋脈,林瑯也沒說什麽,他希望以這樣的方式來認錯,希望蘇雲別敢他走。

幸運的是,蘇雲一如過往仁慈,沒說什麽讓林瑯難堪的話,只是讓他好好處理。

師父總是在叫嚷,但人很多,林瑯不好動他,到了殯儀館,點著香,師父少有清醒的時候。

在準備回道觀搬家前一晚,林瑯在房間裏,坐在床邊看著自己老態龍鐘的師父,擡手一彈指滅了熏香,過了一會兒,床上的老人緩緩睜開眼。

房間裏十分昏暗,沒開大燈,老道本想繼續咒罵,好鬧得這群人不得安寧,可是他剛睜眼,就感覺到汗毛乍起,硬生生把聲音憋在了喉嚨,他轉動昏黃的眼珠,看到床邊的林瑯。

此刻的林瑯不像那個聽話的徒兒,第一次,老道覺得這不是黃毛小兒,他是一個成年人,一個修為很高,高到能讓他死得非常痛苦的成年修士。

林瑯腿上放著季微棠給的盒子,裏面是相同的生辰八字,他輕聲問:“師父,為什麽那麽多次,你都沒有救我?”

老道有些害怕,他沒見過這樣的林瑯,不太敢直視他:“那是你的命,況且我們無親無故,我為什麽要救你?你知道亂世的時候,一天要死多少人嗎?我要是個個都救得回來,觀音菩薩下來讓我當得了!”

“那今生又何必救我?”林瑯最不明白的就是這個,前世不救是因為他遲早會死,今生不救他讓他自生自滅也可以啊。

滅掉熏香前,林瑯已經給師父用了吐真術,他只能說真話,老道本想說點什麽掩蓋過去,開口卻是真話:“你是個好苗子,養大了當徒弟剛好,我長生不老,但修為遲遲沒有進展,若日後被人打傷,長生之術也無法修覆,我就可以讓你救我。”

至於怎麽救,得看情況,若林瑯的修為少,身體又大補,那肯定是殺了他煉藥。

林瑯微微點頭:“原來,養我是在養豬啊,養肥了,就可以宰了……師父,其實我不在乎你怎麽想,你就算真的讓我去死,我也無所謂,但你……不該打館長的主意,她已經被你殺了一次,為什麽還要殺她第二次?”

老道掙紮著想解釋,奈何只能說真話:“因為我還是打不過你,我都用上蘇雲的靈氣了,努力沖破天賦桎梏,結果還是不如你,我怎麽敢跟你動手?想要繼續提升修為,就只能盯著蘇雲,她的身體同樣大補。”

說完之後老道有種大勢已去的頹然,整個人癱在床上,做好了被林瑯遷怒的準備。

林瑯是個年輕人,他沒見過什麽世面,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書裏寫的顏如玉再漂亮也不如親眼所見,老道在長雲廟裏見到林瑯的眼神就知道他抵抗不了那種誘惑。

何況,蘇雲日常相處下來,除了嬌氣又嘴毒,是個核心很穩定的人,世人都會喜歡這樣的人,無論男女。

剛好林瑯魂不穩,天然會被蘇雲吸引,一見鐘情、再見傾心,三見命都想給她。

隔著養育之恩林瑯不好開口,知道真相,他只會慶幸自己理由給蘇雲報仇。

林瑯輕笑了一聲,並指點在師父的脖子處:“師父,館長說得對,你這樣的人,不應該給你任何一個東山再起的機會,為了防止你欺騙旁人,從今天起,你會慢慢失去自己的語言能力,放心,紙人們,會照顧好你的,不需要你開口。”

老道聽完,目眥欲裂,他掙紮著滾動,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卻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音,他眼眶裏都是血絲,這種感覺極其恐怖,明明還活著,手腳不能動,說不出話,連畜生都不如。

但林瑯不管他,將法術施展完,就重新隔空點燃了香,起身收拾東西,搬家需要挺長時間,他得好好收拾。

一切處置妥當,林瑯繼續陪著蘇雲,擔當保鏢的角色,這樣就足夠了,很多話已經難以開口,彼此陪伴著,就是最好的結局。

無論蘇雲去哪裏,林瑯都會陪著她,每一次蘇雲回頭,林瑯都在,再不會有任何借口,能讓他離開。

“館長,我們好像沒有定票,怎麽走啊?”林瑯幫蘇雲背著包,小聲問。

蘇雲看了眼天色,她從殯儀館走出來的,況且要去埋玉樹,不太好用正經的交通工具,她無奈地往前繼續走:“靠雙腿走啊,你不是說你自己當初也是這樣走來濱城的?再走一次也不會怎麽樣。”

林瑯撐著傘跟上,將蘇雲整個人都擋在傘下,應道:“好,路上要是累了,我背你。”

“現在就累了,你,蹲下。”蘇雲回頭命令道。

收到命令的林瑯乖乖將包袱都收進乾坤袋裏,在蘇雲面前蹲下,背上她繼續往前走,蘇雲趴穩就接過傘,兩個人都可以擋住太陽。

蘇雲指著一個方向說:“出發!我們先去吃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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