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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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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天花板

賀易凡是被鈍痛和寒意從昏迷中喚醒的。

他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柔和卻陌生的米白色天花板。一盞造型考究的水晶吊燈懸在中央,燈光未開,窗簾厚重地垂落著,將外界光線嚴絲合縫地擋在外頭。房間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心跳,慢而沈重,一下一下錘在胸口。

空氣裏有種讓人放松的檀香味,不過並不純粹,因為有消毒水的味道纏繞其中。

賀易凡皺了皺眉,下意識想擡手,卻只帶起一陣劇烈的痛意。

右腕被打上了夾板,動不了。肩膀處也纏著繃帶,骨頭像是裂開了似的疼。他靠著床頭,緩了一會兒才理清一點意識。

“這是哪兒……?”

他低啞著嗓子,聲音像砂紙在石板上摩擦,難聽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門輕輕被推開,走進來一個中年女仆,穿著筆挺的制服,見他醒來楞了下,隨即快步上前,聲音裏壓抑著驚喜:“少爺,您醒了?”

賀易凡望著她,眼裏一片茫然:“你叫我什麽?”

“少爺,您已經昏睡了兩天了,老先生也非常關心您,”,女仆輕聲說著,聲音溫柔又恭敬。

老先生……

這個名字像一道冰冷電流從他腦後劃過。“我……是被他救回來的?”賀易凡喃喃道。

“是,您在霖海落水,情況危急,幸好老先生正好派了人去找您,”,女仆一邊說,一邊替他把滑落的毯角掖好,動作如同照顧嬰兒。

賀易凡垂下眼,眼睫半掩,過了兩秒才輕聲道:“我能見他嗎?”

“我這就去通報,”,女仆點頭行禮,退了出去。

門再度關上,房間恢覆寂靜。

其實半年前賀易凡的尋父之旅並不是沒有收獲,雖然沒有見到賀老先生本人,但是這個舉動顯然被賀老先生當成了兒子向自己求和的證明。

那之後賀老先生就派了人到霖海來,機緣巧合之下救了跳海的賀易凡——當然這並不是全部情況,因為世界上哪有那麽巧合的事情。

賀易凡能撐到父親派的人把自己打撈上來,也有他身上這個系統的功勞。

以為自己要和宿主一起死翹翹,平時嘴賤到底、半點不饒人的系統秒變慫貨——死機了。系統的死機就是真的死機,對輸入沒有任何反應、也不會處理得到任何輸出,系統將會在漫長的無反應時間中進行自檢,時間由系統算力決定,最長的一次達到了八十七個小時。

但是這一次的死機卻不同尋常,因為系統被小羅黑過了,類似於被一直運行著的木馬侵入了後門,兩個程序產生了死鎖,在不可調和的沖突下,系統強制重啟了。

系統強制重啟時對宿主進行了重新綁定,而在綁定過程中,系統會提供能量,保證宿主的生命體征——因此賀易凡沒死有點類似於卡了一個bug。

無視了絮絮叨叨邀功的系統,賀易凡靠在枕頭上,眼神凝著某處:自己若是死在了冰冷的海裏,便只能聽天由命,但既然自己沒死,那他還是信一個事在人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腳步聲終於在走廊盡頭響起。

門被推開了。

賀老先生站在門口,身形挺拔如松。灰黑色的大褂裁剪精致,襯得他臉色更顯冷峻。年歲在他身上留下痕跡,卻沒帶走那股不可動搖的威壓。

賀老先生沒有立刻說話,只站在門口看著床上的人。

賀易凡被他的目光掃過,只覺後背一陣涼意,不過他仍強撐著開口:“父親,”,嗓音依舊幹啞。

賀老先生沈聲:“你倒是命大。”

賀易凡牽了牽嘴角,像是想笑,實則苦得很:“多謝您救了我。”

賀老先生緩緩走進來,坐在床邊的單人沙發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一場無關緊要的生意:“我救你,不代表我原諒你。”

賀易凡低頭,聲音很輕,語氣卻堅定:“我會用行動讓您原諒我的,只是現在我有件事相求……”

賀易凡沒擡頭,過了兩秒,才緩緩道:“我想請您保護小白。”

空氣像是驟然降溫。

賀老先生的眼神一沈,嘴角冷冷一勾,像是聽到了什麽極荒唐的笑話,聲音低冷:“你還真敢提啊。”

賀易凡垂下眼,手腕上的繃帶因動作牽扯到神經,痛得他輕微一顫。但他說話的語氣依舊克制:“他是無辜的。這一次,真的不是因為我任性。”

“不是你任性?”賀老先生挑眉,“你連命都不要了,還想讓我相信你是‘理智’的?”

“只要您願意幫他……”

老先生沒說話。

屋裏陷入一陣漫長的沈默。賀老先生的指節輕敲著沙發扶手,節奏緩慢,眼神依舊冰冷,卻在某一刻,悄然掃過賀易凡被繃帶束著的手。

那目光,停留了一瞬。

他突然起身,冷冷道:“你好好養傷。”

走到門邊,他頓住,背對著賀易凡,沈聲道:“我不喜歡季修白。這不會變。”

“但如果你真想保他,先把命留住。”

門被輕輕關上,帶起一陣沈穩的風。

賀易凡靠在床頭,閉上眼,喉嚨裏泛著一股血腥味。心臟被一根線吊著,忽上忽下,卻還在跳。

——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他想。

他還沒死,所以還能試試。

在之後的幾天中,賀易凡拖著病體,頂著我見猶憐的一張蒼白面孔,又軟磨硬泡地求了賀老先生好幾次——

他試過欲擒故縱:“既然您不管,那我也不過了,咱們一拍兩散。”

賀老先生回:“如你所願,門在那邊,自己滾。”

他試過苦肉計:“我現在右手動不了、左手抖,腳也跛了,說不定明天就死了。”

賀老先生淡淡一瞥:“說了三天了,怎麽還沒死?”

他甚至還試過裝乖:“爸,我以後一定聽您的話,您讓我往東我不敢往西,您讓我吃雞蛋我能連它的媽一塊吃了,你讓我……”

“停,”,賀老先生扶額,“我現在讓你閉嘴。”

——賀老先生不愧是成功人士,心志堅定,說不幫就是不幫,任憑賀易凡十八般撒嬌耍賴輪番上陣,始終滴水不漏、不為所動。

時間在賀易凡養傷中飛速流過,冬日的寒意悄悄褪去,窗外枝頭抽出新綠,陽光也不再冷冽刺骨,而是帶著春天特有的溫暖與明亮,灑在屋外的中式庭院中,映出柔和的光暈。

十八般武藝都使過一輪,賀易凡終於放棄了讓賀老先生直接出手幫季修白的念頭,轉而試圖曲線救國,研究起怎麽“合理合法地”動用父親的資源。

在這段時間日覆一日的相處中,他能感受到賀老先生對他的態度軟化了很多:只要他不提季修白,賀老先生就很願意和他聊天。

畢竟到了這個年紀,再冷面冷心的人,也難免在天倫情裏動搖幾分。哪怕當了一輩子睥睨八方的商界巨擘,面對決裂多年的兒子,還是免不了有些人之常情的軟肋。

午後陽光透過落地窗斜灑進來,將開闊的餐廳染成溫和的金色。餐桌長且規整,黑胡桃木紋理溫潤如水,幾枝新剪的月季插在瓷瓶中,帶著新鮮雨露的香氣。賀易凡坐在那頭,姿勢有些拘謹,手腕打著夾板,動作不甚方便,連勺湯時都要小心地斟酌角度,才不至於碰疼。

對面,賀老先生一貫地端坐,銀灰色的鬢角梳理得一絲不茍,穿著手工西裝,哪怕在家中吃飯也不失威儀。他不像年輕時那般冷冽生硬了,眉眼間多了幾分看淡世事的寬容,卻依舊有一種“靠近之前必須衡量代價”的疏離。

“吃得下?”他淡淡問了一句。

“還行,”,賀易凡勉強笑了笑,筷子夾起一塊清蒸鱖魚,細細挑刺。桌上全是對身體恢覆有益的菜色:鮑參燉雞湯、蟲草花蒸蛋、銀耳燉梨,看得出來賀老先生對自己這個兒子的重視。

賀老先生的目光淡淡掃了他一眼:“想說什麽,就說吧。”

賀易凡頓了頓,把筷子放下:“我……想借一筆錢。”

老先生眉一挑,卻沒有立即說話。

“不是為了自己,”,賀易凡聲音低下去,“霖海那邊有個小女孩,得了白血病,家裏已經借遍了錢……她叫小絨,她爸爸當時在工作上幫助過我。”

賀老先生終於動了動手中的茶杯,只要不是季修白的事情,他就很好說話:“做慈善?難為你有心了。”

賀易凡但笑不語。

對面卻忽然轉了話題,片刻後,賀老先生放下杯子,似隨口一問:“花園那棵桂樹,最近開得不錯。”

賀易凡眼神一動,輕輕點頭:“我讓人重新梳理了排水系統,因為我看父親很喜歡那棵樹,所以就改造了一下花池的布局。”

賀老先生“嗯”了一聲,沒有接話,但表情明顯松動了一些。那個微妙的角度讓賀易凡知道,自己賭對了——這個年紀的老人到底還是抵抗不了來自子輩的溫情。

感覺時機正好,賀易凡便提出:“我想回霖海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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