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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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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捱

賀老先生的手指一頓,隨即低頭舀了一勺湯,似乎是在斟酌措辭,幾秒後才開口:“你在霖海那個廠子,已經不行了,也不用你再費心去看了。”

才剛剛有了一點轉機的工廠,賀易凡感覺到了心痛……以及更多的愧疚,信任著自己才會回來的員工,結果又遇到了這樣的事情,還有林渡……他們都沒有等到自己回去。

賀老先生不知道賀易凡是在難過什麽,只以為他是無法接受廠子關門的噩耗,安慰道:“本來也是那回吵架後,我隨手撥給你的一個廠子,效益一直不好,撐著也沒意思,倒了就倒了。你要是有興趣,總部這邊我給你安排一個職務,玩鬧了好幾年,也該回歸正軌了。”

賀易凡沒有推辭賀老先生安排下的工作,只是沈默地將手指慢慢蜷緊,按住了桌邊——回霖海的事他也不想放棄:“不是為了看廠子。霖海那邊有幾個朋友,我就這樣下落不明,實在說不過去。還有那個小女孩,我想去醫院看看她。”

賀老先生沒說話,眉心微微攏起,像是在衡量什麽。

幾秒後,他終於點頭:“那麽就去一趟吧。我讓張斌陪你,順便徹底處理一下霖海那邊的麻煩事,”,賀老先生擡眼:“你身體還沒好,他陪著你,我放心一些。”

賀易凡明白,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看管。

但人在屋檐下,他也沒有多餘的底氣去抗衡——只是輕輕點頭,語氣誠懇:“多謝父親費心了。”

賀老先生沒有再說什麽,低頭喝了口湯。湯碗裏冒著熱氣,映著他眼底幾乎看不出的柔光。

回霖海的請求被應允,賀易凡撤下了右手腕的夾板,骨頭已經愈合得差不多了。在第二天,他就出發上了飛往霖海的飛機。

艙位安排在公務艙,是張斌訂的票。賀易凡側頭看了一眼那位“被賀老先生指名監管”的新夥伴,和自己相仿的年紀,穿著筆挺的黑西裝,頭發短得一絲不茍,眼神規規矩矩,不偏不倚地落在面前的小桌上,像是唯恐對賀易凡多看一眼會產生多餘的牽連。

從事實來講,他們之間的關系確實略帶尷尬,張斌顯然對此很有意識,幾次避開了賀易凡的視線。然而賀易凡何許人也,他最不怕的就是尷尬。

“阿斌吶,”,賀易凡一只手托著臉,斜靠在座椅上,像是在跟老朋友說話似的開口,“你平時也這麽板著臉麽?挺吃虧的,不太討女孩子喜歡。”

張斌喉嚨一哽,耳根發紅地偏過頭去:“我……已經有女朋友了。”

“哦?”賀易凡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在滔滔不絕的對話中,張斌雖然強撐著“監管者”的身份,但是又顧及著賀易凡的身份,最後磕磕絆絆的,差點連自己老奶的名字都吐出來。

賀易凡想要和他打好關系,但後者顯然沒有這個意願,賀易凡也不逼人太甚,至少他現在對張斌有了個基本的把握:防備,克制,情感控制優秀,但人情味也不是全無。

回到霖海的這一天,天氣很好。

陽光溫和,沒有風。車窗一側的綠樹掠影沈默地倒退,賀易凡靠在車墊上,閉著眼,一言不發。

車是租來的,張斌坐在駕駛位,替他處理了賀家別墅那邊所有的手續——下次再來霖海的時候,這處別墅住的應該就另有其人了。

並不是沒有能力保住別墅,但賀老先生傾向於讓賀易凡將霖海的事業全部丟掉,和他一起到文南生活,然後逐漸接手賀家的產業。

賀老先生決定的,自己就不敢違抗。

賀易凡想起剛才那一幕,慢慢擡手,用力按住了胸口。

在張斌代為出面處理別墅拍賣、轉讓事宜時,賀易凡沒有下車,只是緩緩搖下了窗戶,打了一道窄窄的縫,透進來一些初春的風。

然後他看到了季修白。

不知道是從哪裏跑過來的,跑得很急,熱出了一頭一臉的汗水,他看著往外搬東西的人,呆站在人群外,顯出了楚楚可憐的茫然。

站了一會兒後,季修白回神,去向搬東西的工人說了幾句什麽——遠在車裏,賀易凡聽不到季修白說了什麽,只見那個工人給他指了個人,然後季修白朝他點了點頭,立刻又跑到那個人旁邊。

那個人大概是主管一類的人物,表情很親切地問了季修白幾個問題,臉上立刻冷了下來:從他的角度來看,和這處別墅毫無關系的季修白簡直是來找麻煩的。

季修白還想再問點什麽,被那個人直接甩手丟在了原地。

賀易凡一直知道季修白不擅長社交,不擅長和人打交道,而沒有了自己,季修白被迫地一個面對了那些痛苦的事情。

默默站在客廳那個花式梨木架後面,季修白擡起胳膊蹭了一下眼睛——賀易凡知道那是季修白想哭了,還是小孩子一樣的擦眼淚方式,讓他此刻的無助更加的具象化了。

他和季修白離得最近的時候,大概只有不到十米的距離,不被允許留在這裏的季修白拖著腳步走出大門,然後在停車的那棵樹前,扶著樹幹,低了一下頭。

賀易凡沒看到季修白的正臉,但是一顆晶瑩的眼淚滑落到了空中,在初春的陽光下反射出了刺眼的光芒。

季修白哭,他也心痛難捱。

坐在後座上,靜靜做著深呼吸,賀易凡睜開了眼睛,意識到自己必須盡快利用賀老先生的資源自己站起來——他想要個有錢有權的好爸爸,但是可並沒有打算一直做個乖兒子。

張斌從後視鏡裏看了看賀易凡,沈吟著說道:“廠子的管理層已經完全解散了,還剩幾個守著倉庫的員工沒有走。林先生我已經聯系過了,約了下午四點在公司見面。”

車緩緩駛入舊城區的路口,賀易凡透過車窗,看見熟悉的街景一一掠過——霖海依然是他熟悉的霖海,但他現在不能回來。

到工廠時,廠區的鐵門開著,顯然是早有人進去過了。

賀易凡走進熟悉又陌生的院子,腳下的水泥地因久無人掃而泛著灰。他剛跨過那道門檻,一道影子就撲了過來。

“凡哥——”

還沒來得及反應,賀易凡整個人被林渡結結實實地抱了個滿懷。

“他們都說你死了……”林渡的聲音幾乎是哽咽著湧出來的,肩膀劇烈顫抖,像個被嚇壞的孩子,“你要是再不回來,我、我……”

賀易凡被他抱得差點喘不過氣,胸口剛長好的肋骨在這一抱之下險些又要斷開。他手臂繞到林渡背後,輕輕拍了拍,全副精力都放在了忍痛上,沒能出聲。

張斌在一旁見狀,忍不住輕笑了一下,語氣溫和地打圓場:“林先生,賀總剛從病床上下來不久,這種不吉利的話,就別說了吧。”

林渡終於松了手,眼圈還是紅的,鼻頭也泛著微妙的濕意。他垂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扣了扣手:“對不起啊凡哥,廠子……廠子還是沒撐住。”

“這不怪你,”,賀易凡淡淡開口,語氣幹凈利落,在他自己也沒有意識的時候已經學出了一種特有的風度。他順勢岔開了話題,在林渡還沒來得及問出“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時候先發制人:“不過,有件事還要拜托你。”

林渡眨了眨眼:“你說。”

賀易凡不願意信任自己的員工就這樣又倒一次黴,他請林渡整理好公司員工的名單,他將會按照法定賠償金的三倍給員工經濟上的補償——反正他老爹有錢,又支持他做慈善,賀易凡也就樂得把錢當作大風刮來的一樣往外灑。

廠房空蕩蕩的,只有頂上的鐵梁在微風中“咯吱咯吱”地響。臨走前,賀易凡走到門邊,又回頭叫住了林渡。

他從短款風衣口袋裏摸出一張卡,悄悄塞進林渡手裏:“這段時間你辛苦了,照顧好自己。”

林渡一震,眼圈瞬時就紅了:“凡哥——”

他擡起頭,那點被強撐著的情緒幾乎在那一瞬崩了線。他是聰明人,自然看得出來張斌不是普通助手,賀易凡這次回來,只怕不是來“處理工廠收尾”這麽簡單,他對此持有非常悲觀的態度。

他壓低聲音,小心地問:“你是不是……不會再回來了?”

賀易凡抿緊嘴唇,輕輕拍拍林渡的胳膊,以張斌絕不會聽到——甚至林渡也沒有聽清的聲音開口:“等著吧,總有一天我會回來的。”

林渡楞住了。

賀易凡沒有再回頭,徑直朝門外走去。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長,在陽光與廠房陰影的交界處顯得格外挺拔。

總有一天,他不會再是那個無能的賀易凡。

到那一天,他能保護住朋友,保護住下屬;能不再眼睜睜地看著小白一個人面對傷害;那些曾經欺負過小白的人,他也會一個不落地讓他們付出代價。

霖海的風吹來,夾著一點鐵銹味,還有未徹底散盡的舊時光。

他低頭,喃喃一句:

“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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