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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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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祭

初雪給城主府染上一片銀白,前庭喜慶的紅綢盡數撤下,姚華音換上一身素白的大氅,獨自在文緒閣前徘徊,雪片紛紛揚揚落在她身上,轉瞬間消失不見,徒增了些許孤寂與淒涼。

內院的水牢寒涼刺骨,石門的縫隙裏看不見一絲亮光,像是一座死氣沈沈的冰棺。

姚華音搬動側壁的機關,石門慢慢向兩側開啟,手裏的燈籠照亮石板下流動的泉水,光亮隨著石門散開,坐在石床上人影漸漸顯現。

姚華音冷笑,“燈也不點,我還以為你死了。”

辛晴生怕她帶來不好的消息,渾身緊繃著,“你來幹什麽?”

姚華音跨步到石板上,提著燈籠晃了下手中的畫軸,“他托付我來給你送畫。”

辛晴盡力掩飾著心裏的慌亂,看著她掀起琉璃罩子,點亮石桌上的殘燭。

水牢裏驟然亮起,姚華音走到石床邊,打量著辛晴如枯槁一般的面色,臉上露出嘲諷的表情,當面解開系帶,畫軸唰的一聲向下展開。

辛晴如被雷擊,驚的瞪大雙眼。

姚華音很是滿意她的表情,提燈照亮畫軸,讓她看的更加清楚。

“當年你爹辛浮生便是因為你的這幅裸畫被人脅迫,連累吳紹淵重傷致殘,如今也是因為要替你找回這幅畫,讓他寧願服下噬心丸,以至於重病而死。辛晴,是你這根軟肋害死了吳紹淵,你滿意了嗎?”

辛晴心裏已有準備,聽聞吳紹淵的死訊依然心痛的面目扭曲,手指死死摳著身下發黴的被子,指縫裏鮮血滲出。

噬心丸,她在心裏狠狠重覆這三個字,轉眼怒瞪著姚華音,淚水接連溢出眼眶,倏然楞了一下,挑唇笑出聲來。

她以為姚華音上次來見她,欣然向她炫耀,是因為知道了吳紹淵對她的愛意,原來她竟然蠢到毫不知情。

辛晴的笑聲越來越狂,也越來越苦,淚水如同洪流決堤。

她嫉妒姚華音輕易就能擁有吳紹淵全部的愛,那是她苦苦掙紮了半生,依舊遙不可及的美夢,可她偏偏不珍惜,親手毒死了他。

她想對她說出真相,看她內疚、痛苦,又不願親口承認敗給她,更不忍違背吳紹淵的意願。他既然臨死都不願說出口,她便最後給他一個成全。

姚華音被她莫名其妙的笑攪的心煩意亂,合上畫軸,神色陰翳地審視她。

辛晴咽下淚水,嘲諷道:“姚華音,你還是老樣子,每當痛苦不堪的時候就會來找我,把怨恨發洩在我身上。是我害死吳紹淵又怎樣?他愛了我一輩子,就算是死,魂魄也會與我長長久久的相守,你的俞家小公子呢?你除了那個冰冷的城主之外還有什麽?”

姚華音眸光一顫,盯著她,笑意癲狂,“我那冰冷的城主之位,能將你一輩子困在這座暗無天日的水牢裏!”說罷扔下畫軸拂袖而去,“他永遠不會再來看你了,你就留在這裏自生自滅吧!”

石門在眼前閉合,辛晴跪地痛哭,“姚華音,你不只是個瘋子,還是個傻子,是你親手毒死了最愛你的人!”

她爬回石床邊撿起畫看著,嗚咽著,父親當年果然是為了她才做出傷害韶陽的錯事。

這幅畫雖說是被有心人利用的不堪之物,卻是吳紹淵費心找回來,留給她唯一的東西,她舍不得丟棄。不管他是否願意,她心裏已經把他認定成夫君,他死了,她也不願獨活。

“吳紹淵,你心裏還是有我的,對嗎?”辛晴含淚站在騰空的石板邊,抱著畫軸跳入幽深的泉水中。

三日之後,吳紹淵的靈柩被安葬在清都山下,接連下了幾天的雪,山間白茫茫的一片,寒風拂過,細碎的雪花如同思念般,在空中肆意紛飛。

袁衡知道他生性不喜歡熱鬧,只找了韶陽城內各商號的掌櫃來送葬,眾人的悲聲一直持續到天黑才停歇。

姚華音從馬車上下來,踏著積雪走到墓碑前,袁衡抹凈淚痕,為她備上香燭和紙錢。

姚華音焚香悼念過後,坐在墓碑前,用素白的衣袖拂去上面零落的雪花。

夜幕低垂,石碑上的字漸漸看不清晰,吳紹淵生前清冷雅致的樣子猶在眼前。

姚華音聲音中隱有哀傷,“吳紹淵,這些年因為辛晴的緣故,我不得不提防著你,其實心裏早已經把你當成我最好的朋友。你幫我了那麽多,如今你離開了,我除了來送送你,好像什麽都不能為你做,唯願你來生無病無痛,能與你鐘愛之人相守一生。”

昨日一早,她命人處死了謝宴,殺了槐安的幾個手下,連同槐安的屍體一起焚化,骨灰揚在城外的陰溝裏。

袁衡眼裏又泛濕熱,心裏對她的怨氣散了,上前道:“公子生前交代屬下,把吳家所有的產業和存銀全部上呈韶陽府庫,萬一盛王因為槐安的事向韶陽發難,這些錢或許能幫著主君渡過難關。”

姚華音心裏暖意湧起,淡淡回絕,“不必了,壽雍那邊我自有考量,這是他留下的東西,你幫他好好保管著吧。”

袁衡堅持道:“這是公子生前的心願,還請主君莫要推辭。”

他遲疑了片刻,又道:“還有南陵王叔身邊的暗線,他是公子的表親,若主君信得過屬下,屬下願意繼續代為聯絡,替主君傳遞消息。”

“好。”姚華音不假思索,命玄衣鐵衛將馬車上的黃紙搬來。

夜裏寒風肆虐,卷起雪末灌進衣領,姚華音緊了緊素白的大氅,拈著黃紙一疊一疊投入火盆裏,竄起的火苗隨風狂舞,不時燒撩著她的手和衣袖,袁衡不好勸阻,蹲在迎風處替她擋風。

天邊微微放亮,袁衡目送城主府的馬車向城門駛去,再回頭時,山下已是遍地紙灰,他跪在墓碑旁聲淚俱下。

“公子,您擔心主君的傷勢,頂著寒風在城主府外守了她一整夜,如今她也為你燒了一夜的紙,公子,您看見了嗎?”

姚華音回到弘文堂,重新提筆給壽雍寫信,稱槐安對她意圖不軌,惡行有傷盛國顏面,所以代為懲治了他。

堂外,兩個身著戎裝的漢子一前一後地踏雪趕來。

季震回城,王闖向他詳細匯報了這半月來軍中的事務,準備動身去接手南陵北城的防禦,特來向姚華音辭行,季震惦記著姚華音的傷勢,同他一起進城主府探望,兩人見了她寫的信後俱是一驚。

一個盛國的使臣膽敢對韶陽城主心存不軌,這樣的說辭乍一看實在難以令人信服,倒不如說槐安自己不小心摔死了來得好些。

但槐安先後兩次用辛晴的裸畫作為要挾,足以證明他的無恥下作,若說壽雍毫不知情,姚華音是萬萬不信的,用這樣的說辭回報他,等同是打他的臉。

兩日前,辛晴的屍體順水飄至府外,懷裏還緊緊抱著一幅被水泡花的畫卷。

季震大致了解裸畫的事,漸漸想明白姚華音的用意,留下不知內情的王闖一人瞳孔震裂。

姚華音看著王闖道:“你們可知八年前在背後指使辛浮生,害了韶陽的人是誰?”

王闖瞥一眼季震,下意識撓撓頭,“壽雍?”

姚華音目光陰翳,“我與他之間早晚會有一戰,能拖到平了南陵之後更好,若拖不到,他有本事盡管來取我性命。”

王闖三年沒怎麽打過仗,心癢的像被猴兒撓了似的,好容易等到機會可以大顯身手,又被季震強行調回韶陽。

聽姚華音這樣說,登時興奮的雙眼發亮,摩拳擦掌道:“主君放心,有頭兒帶領末將們,最多十年八年,一定把韶陽的大旗插在盛國的城樓上去!”

姚華音想起韓露的話,再看他確實覺得聒噪了些,淡淡一笑,讓他盡早出城。

季震瞟一眼姚華音的左肩,她讓胡喜安一次送了幾日的藥進府,之後就再沒讓人看過傷,他心裏惦念,又問不出口,也怕她想起行雲心裏不痛快,沖她拱手,跟著王闖一起出門去了。

姚華音命人快馬將信送往盛國,幾乎同時,門外守衛遞進來一封盛國送來的信,署名壽謙,姚華音拆開來看,果真是曲正風病逝的消息,想到曲南樓沒能見到父親最後一面,心裏不由唏噓。

內院裏的琴聲如泣如訴,寄托著撫琴人心底的哀傷,姚華音踏著雪走到曲南樓的窗前,她朝窗邊看過來,琴聲隨之歇止。

幽怨的神情轉瞬即逝,曲南樓起身向門前迎過來,姚華音同時推門,把信遞到她面前。

信不同於之前那封,是壽謙親筆,曲南樓似乎感覺到什麽,目光飄忽著,遲遲不敢伸手去接,姚華音直接把話挑明,“你爹過世了。”

曲南樓單薄的雙肩一抖,奪過信,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看完,聲音哽咽中帶著埋怨:“我的笑話好看嗎?”

姚華音轉眼望向窗外,冷然道:“你想回盛國就回去吧,盡快動身,或許還能趕上給你爹下葬。”

曲南樓擦去淚水,難以置信地回頭,“當真?”

姚華音對上她的目光,“曲南樓,你心裏清楚,把你困在韶陽的是壽雍,不是我。”

“那你為何又突然要我回去?”

曲南樓心中存疑,她曾不止一次放下自尊懇求姚華音放她回盛國,真盼到這一天,反而心生猶豫,她怕自己貿然回去惹惱了壽雍,連死去的父親都要受到牽連。

“因為你爹過世了,壽雍應當不會再限制你的自由。”姚華音直言。

曲南樓眼裏噙著淚,“你怎麽知道是因為我爹?”

“難不成因為你?”姚華音語氣淩厲。

曲南樓一個性情孤高的世家貴女,完全沒有替壽謙盜取韶陽機密的可能,之所以被強留在韶陽,只能是因為曲正風知道了壽雍不可告人的秘密,被當做人質借以要挾。這個秘密她想了整整三年,如今終於有了判斷。

“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出城,你回到盛國後,壽謙會盡力保你周全,若壽雍問起,你幫我帶一句話給他,或可保你平安。”

雪花又一次飄落,曲南樓跟著姚華音出門,目送她走遠,這三年來所有的委屈都在一瞬間消散,她對著她的背影輕輕到了一聲:“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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