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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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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灌

連綿的清都山被積雪覆蓋,白茫茫的一片。

山頂上立著一座茅草屋,歪歪扭扭的,仿佛隨時都要倒下。

屋裏靠土墻邊鋪著一張又短又窄的木板,行雲曲身躺在上面,身上蓋著條臟到看不出底色的薄被,上面攤著一團團被血浸透的細布,血腥味足以掩蓋被子散發的黴味。

行雲面色慘白,雙唇裂開幾道口子,凝著幹涸的血跡,嗓音嘶啞地念著,“水,水……”

一陣山風吹落堵住窗子破口的布團,雪末飄在臉上,又濕又冷,行雲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

身邊炭盆裏的木炭燃盡,只剩下半盆黑灰,旁邊地上放在一只陶碗,從碗口一直裂到底座,行雲忍著劇痛欠身夠來,碗裏餘下的水不足一口,已經凍成冰塊,上面還飄著一層炭灰。

行雲口渴難忍,顧不得許多,將冰塊含進口中,喉嚨裏還是像冒煙似的難受,朝周圍細看,屋裏只有一瓶倒地的傷藥,和窗邊地上堆著濕漉漉的藥渣,找不到一滴能喝的水。

他捂緊胸前的傷,小心地躺回木板,道袍裏纏裹的鼓鼓囊囊,隱隱散發著藥味,取出前襟裏的銀鈴握在手中輕晃,折騰了這一遭,鈴聲依舊清脆悅耳,只是鵝黃的穗子沾滿了血跡。

回想在舊的城主府,姚華音堅決地把這枚銀鈴扔在地上,說從此以後與他再無瓜葛,他心裏刀剜似的難受,慶幸自己還活著,只要活著,就會有與她再次相見,求得她原諒的一天。

只是不知道她肩上的傷怎麽樣了,行雲不由得眼眶濕熱,把銀鈴緊緊貼在心口。

雪末隨風從破損的窗子飄進屋內,如白色的細紗一般。

行雲想不起自己怎麽進的這間屋子,隱約記得昏迷時像是有個好心人在身邊照顧他,給他灌藥,卻記不起恩人的長相,看樣子恩人應該已經離開好幾個時辰了,或許是見他傷勢好轉,不打算再回來了。

行雲在心裏默默道了聲感恩,收好銀鈴,掙紮著想要起身,奈何身上沒有一丁點兒力氣,只能勉強用手肘撐地,慢慢向門口爬過去。

房門推開,外面白雪皚皚,他捧著雪大口大口地吃著,雪水順著喉嚨滑下,沁心的涼,幹涸的身體瞬間被浸潤,腦中也清爽了些,他趴在雪地裏,望向前方不遠處的山崖。

山風拂過,雪片飄零間,一朵佘蔓花如同火苗搖曳,甚是耀眼。

行雲心念起伏,撐起小臂看著,山風停歇,佘蔓花的花冠無力地垂在被雪覆蓋的山石上,美則美矣,卻像是失去了筋骨。

今年剛剛雪落不久,佘蔓花本該淩寒盛放,怎麽會衰弱成這副樣子?

行雲咬著唇,用力向山崖邊爬去,眼看著佘蔓花就在眼前,身體突然向前一栽,跌進樹坑裏,身上的傷口如撕裂一般劇痛,他喘著粗氣,雙腿用力向後蹬,掙紮著爬出樹坑,又奮力向前蹭了三尺,疲憊地趴到山崖邊。

佘蔓花細長的葉子鋪撒在雪地裏,低垂的花冠明艷依舊,卻像是被風雪壓的直不起腰來,有一種讓人心碎的淒美。

行雲屏住呼吸,輕柔地扶起花莖,搓卷石縫裏的枯草墊在下面,寒風過後,枯草慢慢向外展開,花冠失去支撐再度垂下,幾片花瓣隨風散落在雪地上,如同斑斑血跡。

姚華音剝皮露骨,倒在血泊裏痛苦掙紮的慘狀不停在腦海中閃現,行雲心如刀絞,含淚念著:“姐姐,對不起,姐姐……”

身前鮮血潺潺而出,很快浸透了衣襟,手肘撐起身體時,身下已是一片血紅。

“佘蔓花快要敗了的時候,需得吸食人的鮮血才能再活過來。”

“姐姐你又逗我,哪有花會吸食人血的?”

“你又沒見過,怎麽知道不會?”

姚華音的話猶在耳畔,行雲顫抖著擰緊衣襟,把鮮血匯集到掌心裏,不斷澆灌在花冠上,順著花莖滑下,在山巖的積雪上蔓延開來。

行雲身上越來越冷,也越來越沒有力氣,眼前的景致開始模糊不清,不知是真實還是幻境,佘蔓花仿佛真的挺拔了些許,他笑著癱倒在山崖邊,漸漸失去知覺。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再睜眼時已經回到茅草屋裏,道袍被脫在一旁,身上的傷重新纏裹的結結實實,他慌著欠身去道袍裏翻找,銀鈴還在,平躺回木板上,向周圍看去。

地中間籠著半盆炭火,旁邊多了一挑黃紙,窗子上的破洞用舊衣物遮擋著,苦藥味隨著微風飄進屋來。

木門從外面拉開,一個穿著獸皮的男人端著藥碗進來,另一只手拎著個破破爛爛的竹籃子,往木板上撩他一眼道:“醒了?能動就自己起來喝藥,都餵你好幾天了,累人。”

藥碗落在身邊,少許褐色的藥汁溢出在被子上,行雲註意到他腰上的酒葫蘆和匕首,一時難以猜到此人的身份。

清都山附近盜匪橫行,他眼下除了半條命,也沒什麽好被人搶的了。

行雲小心地側過身,端起藥碗湊到鼻下仔細聞了聞,的確是補血的好藥,心說此人應該就是前幾日救他性命的人。

他兩口把藥喝盡,問道:“是先生救的我?”

那人抱著竹籃子往地上一坐,看著他的表情明顯不滿。

“不然呢?你小子裝不認識我是吧?可別想賴賬,這些天我又是進城抓藥又是買炭的,花了不少銀子,我都給你記著呢,今後都得連本帶利還給我。”

行雲抿唇,“謝謝恩人,我會還你的。”

男人把手搭在膝上,對著他嘲弄地擡眉,“我不叫恩人,更不叫姐姐,我叫卓一鬥。”

行雲蒼白的面頰微微發熱,知道自己昏迷的時候一定在不停地叫著姚華音,嘴角浮起苦澀的笑。

如今知道他身份,會來救他的應該只有趙沖,他摸不透這個叫卓一鬥的是什麽來頭,試探著問:“卓先生認識我?”

卓一鬥盤腿大坐,解下腰上的酒葫蘆喝一口,往火盆裏添了兩塊木炭,開始麻利地修補竹籃子。

“是辜同離生前托我來救你的,他說你命不該絕。你姐姐也的確是手下留情,你的傷看著嚇人,實際沒有一處是要命的,箭簇箭羽都折了,箭身沒完全沒入體內,取的時候也不會太困難,你姐姐這股擰巴勁兒,跟我那兄弟有一拼。”

行雲眼底笑意漸濃,姚華音嘴上說要跟他恩斷義絕,心裏還是舍不得他的,片刻後方察覺到什麽,急問:

“師父!他老人家過世了?幾時的事?”

卓一鬥語氣隨意,“被你氣死的,算算日子,這會兒應該已經在地底下招蟲了。偷練禁術必遭反噬,辜同離告誡過你吧?他當年也不信,直到害他的師兄尤元子為他丟了性命。”

行雲內疚地紅了眼眶,詫異道:“師伯是師父害死的?你是從何得知?”

卓一鬥手上的動作停下,擡頭,“想知道?加一吊錢。”

話音未落,便從衣襟裏掏出個黑乎乎的本子,回身摸了塊木炭在上面畫上幾筆,收好後又喝口酒,一本正經道:“你可知辜同離有個親生兒子,道號行雲?”

行雲蹙著眉點頭,“我聽師父提起過,他比我年長兩歲,隨師父外出布道時出意外過世了,師父心裏難受,八年前遇到我,便帶我回紫雲山,也叫我行雲。”

卓一鬥嘆了口氣,繼續埋頭修補竹籃子,“那小子先天不足,本來活不過周歲,辜同離不聽尤元子的勸告,背著他偷練易命禁術,把自己三十年陽壽續給兒子,結果那小子只活了七八歲就掉到山崖底下摔死了,他自己也被反噬的只剩半條命,加上傷心過度,差一點兒也死了。”

“只活了七八歲……”行雲小聲嘟囔,神色漸漸慌亂,“被施禁術的人以後也會遭到反噬嗎?”

卓一鬥掀眼看他,勾唇笑道:“你小子還真是個情種!”

行雲顧不得他的調侃,垂著眼睫思量。

禁書上說剝皮露骨可以破解築夢,既然是破解,那今後築夢術理應對姚華音再無妨礙,辜同離的愛子掉下山崖應當只是意外,與易命的反噬無關,何況築夢與易命雖是同源,但畢竟是兩種不同的禁術,是他太過杯弓蛇影了。

行雲松了口氣,看著破爛的竹籃子在卓一鬥手裏慢慢變的完整,細想他方才的話,又覺得不可信。

以師父的性子,這樣沈痛的往事不會輕易向人說起,師父生前也從未同他提起過卓一鬥這個人,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八九歲,卻有種久立江湖的老成感,讓行雲不禁質疑卓一鬥的身份和救他的目的。

“先生怎會知道的如此清楚?”

卓一鬥不急著答話,來回翻轉著竹籃子,抽出腰間匕首斬斷冒尖的竹簽,“我十幾歲就漂泊在外,偶然與尤元子結成忘年交,自然是親眼所見。當年尤元子同情辜同離這個師弟,也練了易命,費了好些功夫才把陽壽續給他,辜同離因此內疚終生,所以才不忍見你步他的後塵。辜同離說你底色光明,骨子裏是個善良的人,只是一時被仇恨沖昏了頭,他生前算出你有此一劫,托我來救你。”

當年師父玄清道長的確跟他說過同樣的話,行雲心中的疑慮消減不少,感激辜同離的同時,也為尤元子的死而惋惜。

“說到尤元子的死,你姐姐功不可沒。”

卓一鬥冷不防一句,行雲來不及回神,只隱約聽見“姐姐”兩個字,以為他又打趣自己,羞於問他,看著他將地上的木炭捧進修好的竹籃子裏。

卓一鬥拍拍手上的黑灰,嘴裏不甘地嘖了聲,“不行,說這麽多,還得再加一吊錢。”

行雲見他又要掏出本子記賬,小聲問:“我師父兩袖清風,怕是付不起救命的報酬吧?”

卓一鬥邊擺弄手指算賬邊道:“無妨,都算你身上。”

行雲神色窘迫,勸慰自己救命之恩不能用金錢來衡量,日後想辦法還他就是了。

卓一鬥收了賬本,把雙手放在炭火邊暖著,“你小子年紀還輕,再休養上十天八天便可行動自如,只要別腦子搭錯弦兒,跑到山崖邊兒上給佘蔓花澆血。”

行雲小心地翻個身緩解尷尬,卓一鬥在背後問:“你在哪學的邪術?”

行雲知道他說的是用血澆灌佘蔓花,一時無言以對,或許當日姚華音只是隨後一說,但她的話他總是能記在心裏。

“一鬥兄有親人故去了嗎?”行雲想起地上的黃紙,故意轉移話題,卻聽見卓一鬥一聲哀嘆,把酒葫蘆系回腰上,不多時,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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