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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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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裂

吳宅後院的暖閣裏,小廝正蹲在黃銅暖爐邊加炭,吳紹淵側臥在榻上看著清心咒心法,被浮起的炭灰嗆的捂著胸口不住咳嗽,身上的錦被滑落在地,灰白的面色迅速躥紅。

小廝嚇的趕忙蓋好爐罩,跑到榻邊撿起錦被,想替他撫背順氣又怕被訓斥,微顫的手懸在他身邊猶豫不決。

吳紹淵不習慣被旁人觸碰,冷著臉擡手擋開,袁衡剛好推門進來,小廝如釋重負,拎著炭匣溜出門外,袁衡把窗子推開一條縫,快步跑回到榻邊為他輕撫脊背,好在沒有咳出血來。

“公子,辛姑娘的畫已經找回來了。”

吳紹淵放下清心咒心法,忍者咳嗽伸手來接,袁衡忙從衣袖中取出來交給他,向一旁轉開臉。

那日槐安死後,他的手下火速轉移了這幅畫,之後便全部被姚華音關押在地牢裏,事關辛晴的清譽,袁衡不敢去牢中逼問畫的下落,只能派幾個信得過的人從之前鎖定的幾處悄悄搜尋打探,免得引人註意,耗了這些天才終於找到。

吳紹淵解開畫軸的系帶,放在榻上慢慢展開。

晚霞映照的溪流自山邊奔騰而下,少女的秀發挽在頭頂,笑眼裏透著股驕傲和伶俐,正是八年前辛晴的模樣,溪水清澈,少女裸露的肩膀清晰可見,吳紹淵的手頓住,指尖推著畫軸向前。

當年辛浮生被槐安用這幅畫脅迫,害死了俞平闊,釀成大錯,雖說罪無可恕,但他身為人父的確難以抉擇,更可恨的背後的始作俑者壽雍。

如今畫已經取回,再沒什麽可顧及,是時候把這件事告訴姚華音了。

吳紹淵的神色肉眼可見地柔和下來,袁衡心中明了,拿起畫軸重新系上系帶,輕聲道:“聽說主君剛剛回府了。”

吳紹淵悶咳了幾聲,喘息著擡眼問,“行雲道長呢?可有同她一起回來?”

“沒有。”袁衡搖頭。

這些天吳家在炎城的分號除了為韶陽將士免費施藥,還一直幫忙留意行雲的動向,沒有傳回他死在王盤嶺的消息,吳紹淵意外他竟然沒同姚華音一道回來,沈吟了片刻,掀開被子慢慢起身。

房裏炭灰散盡,袁衡兩步走過去關嚴窗子,聽他吩咐道:“替我更衣,我要去城主府。”

天氣寒涼,馬車的門窗被封的嚴嚴實實,吳紹淵抱著手爐,靠在椅背上研讀清心咒心法。

他早就背的滾瓜爛熟,前幾日還在袁衡身上試過,並無差錯,只是事關姚華音,半點也不敢馬虎。

袁衡坐在側邊看著他,臉上露出憂心的神色。

南陵北城一戰塵埃落定,袁衡料想著行雲過不了幾日便會趕回韶陽,吳紹淵之前身子雖弱,但還能勉強撐上一兩日,服了噬心丸後接連幾日咳血,根本經不起徹夜不眠。

“公子真打算親自為主君念咒?要不您指點著,讓屬下代勞?”

吳紹淵恍若不聞,只顧低頭看著手裏的心法。

“公子!”

袁衡心疼又無奈,不禁又埋怨起姚華音來,小聲嘀咕道:“您整夜留在主君房裏,傳揚出去也有損名聲。”話一出口便覺失了分寸,脊背緊繃著,不敢再多話。

吳紹淵黑眸微動,蒼白的唇角幾不可識地向上彎了一下,袁衡看在眼裏,默默嘆息。

馬車平穩地停在城主府門口,吳紹淵放下心法,吩咐道:“進去通報吧。”

袁衡仍有些不情願,替他裹緊鬥篷,推門下了馬車,不多時回來道:“公子,主君往舊城主府去了。”

“舊城主府?”吳紹淵疑惑反問。

三年前姚華音從南陵王手中奪回陽炎二城後,也曾去過舊城主府,他知道她不是去告慰姚敏璋的在天之靈,而是為了撫慰年少時的她自己。

這一次他想不通為了什麽,總覺得放心不下,讓袁衡推著他進文緒閣裏暫候。

灰藍的夜幕籠罩著舊城主府,姚華音獨自走在七零八碎的石板甬道上,寒風吹著墻外的石榴樹枝發出呼呼的響聲,枯黃的葉片在腳下翻卷而過。

偏西的大堂門開著,那裏是姚敏璋生前處理政事的地方,姚華音邁步進門,視線落在北邊的寬大書案上。

十二年前,她設計除掉馮堡,之後便得了姚敏璋的允準,小心翼翼地侍奉在側,偷著學習理政的同時,也暗中留意著軍中的動向。

她後悔當年不該顧忌太多,若能在剛洞察到辛浮生離間姚敏璋與俞平闊的時候,就寫信給俞子欽,提醒他早做準備,事情也許會是另外一番樣子。

她擡眼望向書案後垂著的一方竹簾,想起姚敏璋生前穿著烏黑鎧甲的樣子,漠然轉身退出門外。

夜色漸濃,房舍的輪廓模糊不清,姚華音越過內堂,穿過殘破的角門走進後院,那口三尺多高的水缸還擺在角落。

當年俞家軍叛亂,暴民趁機闖進府內燒殺砸搶,十三歲的她便是躲在這口水缸裏,為那個剛剛回城,還不及相見的少年牽腸掛肚。

身後的腳步聲將她從思緒中喚回,一個駝背的老仆進院道:“主君,已經照您的吩咐辦好了。”

姚華音沒有回頭,仰著臉望向後院院墻外的石榴林,林中環抱著一座青磚灰瓦的小舍,裏面有她最惦念的人,最美好的回憶,八年來她一直把心安放那裏,再過幾日,那裏也不覆存在了。

“知道了,你退下吧。”

老仆聽出她聲音裏的哀傷,擡頭看她。

當年他奉姚敏璋之命鑄造機關,事發後姚華音本要處死他,念他曾經幫忙給季震傳遞過消息,才勉強留他一條性命,以毒酒致殘後留在府中,將給辛晴送餐食的任務交給他。

時隔八年,姚華音命他修整機關,卻不知要用來對付誰,他不敢多問,遲疑了一瞬,悄聲出了後院。

城主府大門外,行雲捂緊左肩,小心地下了馬。

門上的燈籠澄亮,幾個門仆認出他來,聽說他為韶陽立下大功,一齊圍上來寒暄不斷。

接連幾日馬不停蹄地趕路,行雲肩上的傷口破潰,還在向外滲著膿血,好在有夜色遮掩,又穿著一身黑色道袍,看起來不明顯,他顧不及與眾人客套,點頭致意後小跑進門,直奔內院去了。

內院裏肅靜無聲,石燈也沒亮幾盞,到處昏黑一片,全然不同於前庭的燈火耀目,紅綢飄舞。

行雲借著月色走到臥房外,見窗子暗著,姚華音不在,又回頭向書房尋來。

旁邊的房門開啟,一簇光亮映著個單薄的人影,是曲南樓,行雲走過去急問:“姑娘可知道姐姐去了何處?”

他去而覆返,就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曲南樓胸口起伏,勉強壓下眼底的濕熱,夜風拂面,濃重的血腥味緊跟著襲來。

她心頭一緊,愕然上下打量行雲,一時看不出他傷在哪裏,倏然撞上他急切的目光,忙向一旁側開身,紅著臉道:“她讓人傳步輦,往舊府那邊去了。”

“舊城主府?”行雲蹙眉,清亮的眸子動了動,謝過曲南樓,繼續往東走去。

玄衣鐵衛一直沒有現身,禁地的木門虛掩著,行雲推門進院,不及點燃門口掛的六角燈籠,踏著石子路走到小舍門前,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裏面漆黑一片。

果然,她只是去了舊城主府。

行雲仰頭,透過石榴林默然望著高高的院墻,望著他與姚華音舊怨開始的地方,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他帶著傷,晝夜不停地趕回來,只為能盡早見她一面,可此刻她就隔壁,他反倒沒有膽量去見她,慢步穿過石榴林走到墻邊,擡手輕輕撫摸著院墻。

一墻之隔,姚華音幾乎與他掌心相對。

傍晚時,她從前庭繞進舊城主府,卻不敢就近從內院直接過來,她害怕再見到那間白墻青磚的小舍,那座她親手畫下的屏風,一切都過去了,不該再有半分留戀。

玄衣鐵衛在身後悄然落地,“主君,他回來了。”

姚華音貼在院墻上的手微顫,拇指撫了撫星月戒指,低聲道:“帶他到內堂見我。”

夜深人靜,隔壁的聲音清晰入耳,行雲苦笑著收回手,轉身靠在墻上,聽著另一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內堂裏沒有點燈,月色透過破碎的窗欞,散落一地寒光。

姚華音斜靠在黃銅座椅上,神情晦暗不明,艷紅色的大氅從右側的扶手上傾瀉而下。

“姐姐。”行雲低著頭,站在臨門處輕喚,半晌,聽見她悠冷的聲音傳來。

“這間屋子你來過,你可知道八年前這裏發生了何事嗎?”

行雲小時候進城主府找過她,自然來過這裏,但他知道姚華音指的時盛夏時,他借由煉丹偷偷潛入進來的事,頭壓的更低,坦言道:“我知道。”

“那你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俞子欽!”

姚華音頓挫著道出他名字,沒有一絲溫度,像是審問一個結怨多年的仇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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