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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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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傷

行雲倏然擡眼。

打從決定獨闖王盤嶺開始,他曾無數次設想過向姚華音坦白身份的場景,期盼著她能像小時候那樣親切地叫他“子欽”,哪怕在從南陵北城趕回來的路上,他也幻想著她眼含淚水地說恨他,不肯原諒他,而不是對他冷漠至此。

他的確虧欠她太多,做出的那點補償根本不值一提,是他奢望太多了。

一聲“姐姐”哽在喉中,行雲頹然走到內堂正中站下,答道:“八年前在韶陽的路上,我向爹爹討來給姚伯伯的傷藥,是想……”

他自知沒臉說出那句“是想一回到韶陽就進城主府府來見你”,沈吟了一會兒,改口道:“是我大意了,被人在傷藥裏面摻了南陵劇毒,害死了姚伯伯,是我一手釀成大錯。”

窗欞破碎的暗影裏,姚華音眉心微蹙,行雲的說辭與吳紹淵一樣,那傷藥裏果真是被摻了南陵劇毒。她只知道當年有人在傷藥裏動了手腳,卻沒想過竟然與他有關,難怪他洞悉真相後會那樣自責。

俞家軍紀律嚴明,能從俞子欽手裏拿到傷藥還不被察覺的,只會是俞平闊身邊最信任的副將孫昭,當年想必也是孫昭拼死護他出城,所以他才不忍說出他來。

姚華音將左手肘橫在黃銅扶手上,食指上的星月戒指在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不管是何人在傷藥中下毒,你父親身為俞家軍主將都難辭其咎,俞家軍早有造反的念頭,他們死有餘辜。你既然看過內院書房裏的俞家軍卷宗,也應該知道當年是辛浮生從中挑撥,老城主聽信謠言,以至於與你父親雙雙殞命。俞子欽,無論怎樣,當年的恩怨你都不該算在我姚華音頭上!”

夜風吹的堂門吱呀一聲,直直從背後撲來,行雲冷的指尖打顫,傷口的膿血仿佛也被凍住,感覺不到流淌。他愧疚的無言以對,頭幾乎要低在胸口,等待著對他來說更為致命的審判。

姚華音眼神不錯地盯著他,擡手解開大氅,掀去左半邊衣襟。

月光下,肩上的佘蔓花顏色更顯濃艷,紅的妖冶而淒美,姚華音臉上難得有了表情,瞥一眼裸肩,嘲諷地笑道:

“俞子欽,你在我身上刺下的不只是佘蔓花吧?”

行雲聲音艱澀,“是,是我把築夢的符咒刺在佘蔓花下的。”

姚華音眼波一轉,神情妖冶撩人,“你處心積慮地接近我,騙取我的信任,讓我沈迷在你編織的幻境裏,享受與你交合的歡愉,或是在你身下苦苦煎熬,醒來時還信以為真,對你情真意切。俞子欽,你用這樣下作的手段玩弄我,看著我一天天在極致的快樂中虛弱下去,是不是比一刀殺了我要痛快的多?”

行雲的心像是被巨石狠狠碾過,頃刻間淚水奪眶而出,“對不起!對不起……”

姚華音合上衣襟,冷笑著反問:“對不起?俞子欽,事到如今你又何必惺惺作態,繼續用苦肉計騙取我的信任!你敢說你在我身上施的禁術沒有破解之法?”

“姐姐,我……”

行雲忽地擡頭看她,眼裏的驚訝與痛苦交織在一起,原來在她心裏,他徹夜為她念咒清心僅僅是在騙取她的信任,那這段日子她對他的溫柔會不會也都是假的?

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之前不打算告訴她築夢的破解之法,除了實在不忍心讓她承受剝皮之苦,也的確存有私心,想長長久久地留在她身邊。

眼下姚華音的質問他避無可避,即便他不願,也不能再對她有一丁點的隱瞞。

行雲沾了淚水的嘴唇不住抖動,艱難道:“剝皮露骨,要徹底破除築夢術需得剝皮露骨。當日我回到紫雲山,在禁書上看到的。”

姚華音面露驚訝,忍著強烈的暈眩感,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

行雲被她淒厲的笑聲嚇的心頭劇顫,急聲道:“想化解築夢也未必要用那樣痛苦的法子,如果姐姐願意,子欽會留在姐姐身邊,替姐姐念一輩子的清心咒!”

姚華音閉口不言,無力地揉著額角,整座內堂陷入沈寂。

行雲心痛地看著她,視線漸漸被淚水淹沒,臉上洋溢著憧憬的神色,清晰地道出心底最想說的話,“子欽說過會保護姐姐,也會替姐姐護好韶陽。”

姚華音目光空洞,八年前那些美好的回憶如同尖鋒利刃,再度將她的心刺的鮮血淋淋。

“姐姐,子欽會好好操練,將來像我爹保護我娘一樣,保護你一輩子。”

“我不需要你的保護,我只要你平安回來。”

姚華音笑眼含淚,左手顫抖著搭在黃銅扶手上,聲音低緩而決絕,“俞子欽,從你用禁術對付我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間就再沒有半點情分可言,你我的仇怨在這裏開始,也該在這裏結束了。”

她食指上的星月戒指抵進扶手上的凹槽,頃刻間,八只半尺長的短箭嗖嗖嗖地射了出去。

行雲身體猛然一振,踉蹌了後退兩步重重地摔在地上,面容因為極度的痛苦而扭曲,咬緊牙關,勉強用手肘支撐起上半身,鮮血迅速浸透衣襟,源源不斷地砸向地面。

血腥味彌散開來,任憑夜風在殘門破窗間呼嘯而過也依然帶不走。

姚華音腦中又暈又脹,撐著扶手慢慢起身,決然走向門口,經過行雲身邊時被他一把扯住裙角,她頓住腳步,不敢低頭看他。

行雲仿佛要被“結束”二字拽入萬丈深淵,沁著淚的目光忐忑而迷茫,掙紮著仰頭看著。

“這段日子,姐姐讓我留在身邊,只是想利用我奪回王盤嶺嗎?”

姚華音眼底如凝著寒冰,不假思索道:“是,若非如此,我豈會留你到今日!”

行雲扯唇笑了笑,眼神空洞下來,這樣的結局是他應得的。

他染血的手慢慢松開,低喃道:“姐姐,對不起!”

姚華音語氣堅決,“俞子欽,你欠我的都已經還清了,從今往後,你我之間再無瓜葛。”說罷甩手扔了銀鈴,提步跨出門外,吩咐玄衣鐵衛道:“送他出城。”

銀鈴叮鈴鈴地滾在身邊,行雲一把抓過緊緊貼在心口,淚水奔湧而下。

姚華音片刻未停,一直向北走回後院,仰望著墻外的石榴樹,遲疑良久,推開通往小院的門。

月色被層層石榴樹枝遮擋,在石子路上留下一道道暗影,小舍屋檐下的燈籠隨著夜風來回蕩著,她走過去推開門,看著模糊不清的屏風淚水盈眶,“姚華音,一切都結束了。”

臨近午夜,文緒閣的燈還亮著。

吳紹淵側臥在榻上,用帕子掩著口不住低咳,好容易止住,再看素白的帕子上已是血跡斑斑。

天黑時他看見行雲回府,又聽說他被姚華音召去舊城主府相見,總覺得放心不下,讓袁衡前去打探,聽見推門聲收好染血的帕子,扭頭望過去。

袁衡面色焦灼,抿了抿嘴,盡量把話說的和緩,“公子,主君在舊城主府內堂用機關射傷了行雲道長,讓玄衣鐵衛送出城了。”

吳紹淵清瘦的脊背劇顫,憋著氣息,好半晌才壓下咳嗽。

內堂的機關是當年姚敏璋為了誅殺俞平闊所設,觸動後,裏面暗藏的十六支短箭齊發,但凡中了機關者絕無活下來的可能,若行雲沒有死,只是受傷被送出城外,那便是姚華音有意為之。

她親手葬送了與俞子欽的感情,心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她人呢?”

袁衡欲言又止,片刻後回道:“聽說回內院去了。”

“隨我去看看。”

此時夜已深,吳紹淵知道內院除了季震之外任何人都難進去,卻放心不下姚華音,他自知時日無多,想去離她最近的地方陪著她,袁衡知道勸不住,取來皮絨鬥篷給他披上,又往手爐裏加了些炭火,推著他往內院走去。

臥房裏,一盞燭燈悠悠地亮著。

姚華音撩開珠簾,坐在內室前臺階上,心像是被挖去一大塊,又空又痛。

回韶陽路上這幾日,她一直不願回想王盤嶺上的事,其實無需多想,也能察覺出其中疑點重重。

行雲若存心想要召集俞家軍舊部與韶陽抗衡,報當年之仇,又何必答應潛入王盤嶺,助她攻下南陵北城?王盤嶺兇險萬分,稍有不甚便有去無回,他甘冒風險孤身潛入,難道只是為了繼續欺騙她,博取她的信任嗎?

她無法確定,她與他之間終究是隔著幾萬人的屍山血海,又親身領教過他的手段,她不敢冒險。

她無懼旁人的算計、傷害,唯獨俞子欽不行,那種感覺痛如錐心,她再也無力承受。

姚華音擊掌召喚玄衣鐵衛,“去籠一盆火來。”

不多時,一盆炭火被送到身邊,光亮驅散幽暗,熾烈的溫度讓眼前的一切扭曲變形。

姚華音解去衣衫,側目看著肩上的佘蔓花,回憶著關於行雲的夢境。

自從那日夢見與他喜結連理,她就開始迷戀夢中的感覺,無關風月,只是想與他深情相擁,有時甚至不願醒來,想把自己永遠困在夢境裏。如今大夢初醒,這朵佘蔓花沒有繼續留著的理由了。

姚華音摘下食指上的星月戒指扔進火盆,用鐵鏟來回撥弄炭火。

一會兒工夫,鐵鏟在炭火中燒的通體紅亮,姚華音攥緊鏟把向左肩上用力烙下,刺啦一聲白煙飄起,深入骨髓的劇痛讓她身體不住抽搐,額頭上汗滴如雨,她咬的牙關滲血也不肯發出聲音,鐵鏟掉落,在左肩上留下一塊觸目驚心的紅痕。

“啊!”曲南樓被眼前的一幕嚇得驚聲尖叫,瞳仁顫抖著看著姚華音,哭腔道:“你這是幹什麽?!”

行雲重傷被擡出府外的消息傳開,她不明白行雲分明為韶陽立下大功,即便先前有過別的念頭也該能將功抵過,她心痛難忍,顧不得體面,想來找姚華音問個清楚明白,卻沒想到撞見她自殘,急著跑出臥房外高喊:“大夫,快去請大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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