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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約定 “我走不出這深宮,就讓這大周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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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約定 “我走不出這深宮,就讓這大周乾……

阿願眸子一動, 似是卷起驚濤駭浪,涼聲開口:“陛下終於承認了嗎?”

周文帝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未言。

“百年獨孤氏, 一朝傾塌,真的只是太子一人所為嗎?沒有帝王在背後助力,沒有您的默認應允,獨孤家怎麽會衰敗得如此輕易?可憐祖父自少年起便跟隨在陛下身邊, 一輩子盡心輔佐,陛下數次遇險,都是祖父奮不顧身相救,來日黃泉相見,陛下如何面對這位亦兄亦友的故人?”

“朕從未想逼死晉和,他是為了護你!”

周文帝眼含恨意地高聲呵道。

那是帝王一生少有的失態,在提到已故的獨孤太師時, 面目甚至說得上猙獰可怖, 就好像面前這位帝王曾經也只是一位肉/體凡胎的少年人, 會為摯友之死痛徹心扉。

“為了護你,他甚至背棄了朕!朕自幼父母不喜, 是他陪朕一路從冷宮走到今日, 他答應過朕,會一生效忠朕、輔佐朕,永不背離!也是他先食了言!就連國師也是,朕數次問命,他明明已經看出了端疑,卻始終不肯言,若非了空方丈為保我大周國運道明一切, 朕可能會一輩子蒙在鼓裏,導致江山旁落他人!仳雞司晨之禍啊!!”

阿願搖了搖頭,眼淚不禁溢出,笑道:“所以這禍害是指我?”

周文帝滿眼悲慟又暗含憤怒地看著阿願,“晉和是太師!朕從未忘記過與他幾十載相互扶持的情誼,朕給他的權勢,只要他想,獨孤家覆滅又如何?他依舊是大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百官之首!他之所以會自盡,僅僅是求朕手下留情!不惜拿一生的情誼,以命相逼,求朕放過你!!”

周文帝顫抖著長嘆一聲,閉上眼睛,藏住眼角的淚水,語調漸漸平靜下來,道:“獨孤願,你失去了祖父,朕又何嘗不是失去了視如兄長的一生摯友……是你害死你祖父……”

“陛下!”顧償手上用力了幾分,逼停了周文帝後面的話,心慌地看向明顯被刺激到的阿願。

阿願身影一晃,後退了半步。

——祖父本不用死的。

這個念頭如火海炸開在腦海,轟得她五內俱焚。

阿願忽地捂住心口,生產之後千瘡百孔的身體本就在懸崖邊吊著,心疾一朝發作,排山倒海的痛苦和窒息感更是幾乎要碾碎她,直到一口鮮血吐出……

顧償瞳孔一縮,手中用來威脅周文帝的碎瓷片擲出,一擊刺向挾持阿願的暗衛統領,後者揮劍回防,不得不松開阿願。

阿願體力不止,微微閉眼,膝蓋一軟朝地面倒去,最終落入一個帶著苦香的懷抱。

顧償跪在地上,緊緊抱住阿願,心疼地摸著她的頭,“笨蛋,別聽他胡說,他為了他的大周江山已經魔怔了。”

“陛下……”

老太監一見顧償松開了周文帝,急忙上前去扶,卻被周文帝揮開了手。

周文帝的身體本就已行將就木,此刻卸了力,一手扶著案臺,任由自己癱倒在地上,竟也是胸膛猛顫地咳出一口黑血。

帝王看了看指尖的黑血,瞳孔有些渙散,費勁地擡頭看向高臺上林立的牌位,與顧償父母牌位並列的還有一人——獨孤晉和之位。

大周建國以t來,少有臣子能位列皇室祠堂,但周文帝卻將獨孤太師的靈位放在了最醒目的位置。

“百年獨孤氏?呵!”

帝王笑了,心涼不已地笑了,“不過是一潭爛泥,生生斷送了晉和,你們獨孤氏滿門,除了晉和,哪一個論大周律法不該千刀萬剮?一窩子爛泥而已。夫殺妻,子亡父,手足相殘……”

“你以為顧宅為何會失火?不過是與你血脈相連的姊妹看不慣你罷了。你以為沒有朕你就不會走出千秋臺嗎?朕是想殺你,但獨孤家更想,如果那日你沒有因為顧償入宮遇險的消息而離開千秋臺,早已入宮的獨孤氏母女也會想方設法將你騙出千秋宮,你的生父甚至千金求得毒/藥,就在等一個送你歸西的時機!”

阿願恍惚地貪戀著顧償的懷抱,卻無聲中被淚水模糊了雙眼,心臟抽搐不已的疼痛讓她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流出溫熱的鮮血。

砰的一聲,守衛未央宮的禁軍忽地闖入,噗通跪地,慌張稟告道:“陛下,不好了,太子殿下率人圍了未央宮。”

禁軍嚇得不行,太子殿下是瘋了嗎?陛下尚在未央宮中,太子卻帶人圍宮,這與逼宮謀反何異?

周文帝望向殿外陰沈的蒼穹,又下雪了,冬日的雪向來壓抑,就連空氣裏都彌漫著肅殺之意。

帝王有氣出沒氣進的青白臉上露出一抹笑容,語氣溫柔到詭異道:“看看,丫頭,不是朕心狠,你當真不該死嗎?!”

“我大周王朝傳至今日共十七代,如今最年輕的一代裏,最出色的兩個兒郎,一個本該是帶領大周逐鹿中原、開創盛世的新帝,一個應為戰無不勝、開疆擴土的將軍,他們是兄弟,身上流淌著一樣的血,他們本該君臣兩不疑的!”

“只因為一個你……”

“拋開天命而言,老三為何要殺顧償?太子為何要殺顧償?上官家那小子為何遭焚身之禍?丫頭啊,你真的不是個禍害嗎?”

“閉嘴!”

是顧償暴怒的嘶吼聲。

他後知後覺地註意到阿願不正常地渾身抽搐,應該是心疾導致的,隨著胸膛劇烈地起伏,溢出嘴角的鮮血越來越多。

顧償顫著手去擦,最後卻染紅了手掌和衣袖,然後像再醒過神來一樣急忙將人橫抱起,“阿願,我帶你去找禦醫。”

誰知顧償剛走出幾步,原本乖乖躺在他懷中的阿願忽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沖他搖了搖頭。

顧償腳步一頓,滿眼痛與悲,不得不順著阿願的意思將她放下。

小姑娘在顧償的攙扶下站穩了身子,咽下沖到嗓子眼的血腥,緩緩回身看向周文帝,平靜道:“陛下是不是知道我心脈有傷,故意將這些都講給我聽?”

周文帝擡眸,一雙盈著死氣的眼睛直視阿願,“天意如此,朕殺不了你,卻也不希望你活太久,省了……”

禍害王朝。

阿願朝顧償搖了搖頭,拒絕了顧償的攙扶,緩步走到周文帝面前,但心口太疼了,最後噗通一聲跪倒在周文帝面前。

周文帝也沒好到哪裏去,癱坐在地上,頹唐不已。

荒唐的世事和入骨的恨意消磨了阿願眸中的光彩,麻木道:“陛下,你信了那多人的話,國師的,了空的……為什麽就不能親自問問我呢?你們為什麽就不問問我,我想怎麽做?其實不用覆滅獨孤家,不用逼死祖父,哪怕是陛下派個人來告知,把選擇擺到我面前,賜我一杯毒酒,為了家族,為了祖父,我都會毫不猶豫地喝下去。又或者回到顧償回京之前,您只要告訴我,讓我在顧償和自己之間選一個,我也可以馬上赴死……”

“你們什麽都沒說過,自顧自地為了做了選擇,然後將周遭人受到的苦楚都歸咎在我身上。”

周文帝有氣無力地擡眸,看著面前臉色慘白卻滿眼盈笑的小姑娘,忽地覺得有什麽不一樣了。

小姑娘聲音很柔弱,輕得像一觸即碎的風,“明明只要你們明說,我這樣懦弱的一個人,為免至親之人受罪,什麽都可以妥協的。可偏偏你們都說,這是命,真的是命嗎?真的不是你們推著我一步步走到今日?”

了空也好,登臨遠也罷,這些自以為窺探“天道”的高人真的就毫無私心嗎?

明明那道、那路是錯的,可他們還是看著世人,押著世人走向既定的亡途。

阿願擡眼望著靈臺上數不清的牌位,這一輩子從來沒有恨意這麽濃烈過。

“陛下既然這麽畏懼仳雞司晨之禍,太巧了,太子就在宮外,而我的孩子在千秋臺,我和生羽的性命被這帝王權勢握在掌心……真是夠了。”

“我的家沒了,我也走不出這深宮。”

她慢慢靠近周文帝,明明聲音輕得過分,卻又冷得仿佛有萬千殺意藏在其中。

“我走不出這深宮,就讓這大周乾坤因我顛倒。”

“——我要這大周列祖列宗,死也不瞑目!”

周文帝聞言瞳孔一縮,看著萬千因果匯聚成眼前這樣一個瘦弱不堪的女子,委實道不清心中滋味,搖了搖頭後,不禁開始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這樣啊!是這樣啊!”

千般因果、萬般算計,不管人力如何阻攔,都會走向同一個結局。

阿願起身時,拿起了散落在帝王身側的長劍和聖旨,顧償上前將人穩穩抱在懷中,朝大殿外走去。

兩人都知道,未央宮外沒有他們的歸途。

可顧償不曾停下腳步,哪怕走出未央宮,要將他的妻子交給另外一個人……

踏出殿門,外面是寒風幕雪,吹得人從外冷到內。

漫天的大雪密密麻麻落下,不多時就染白了整座皇宮。

阿願被風雪凍得一瑟,蜷縮在顧償懷中,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虛弱地懇求道:“生羽,我們走慢一點好不好?”

顧償沒敢低頭去看他的小姑娘,望著雪幕,眼中像藏著一灣碎掉的星河,明明痛苦不已,聲音依舊溫柔中帶著輕哄,“可我家小姑娘需要禦醫,那個人在宮外,他肯定有帶禦醫來。”

一字一句猶如刀割在心口。

幕天席地的大雪中,不算漫長的宮路之上,將軍抱著妻子的背影那般孤寂無助。

風雪染白了阿願的長發和睫羽,她的唇角在笑,但眼中藏滿了悲傷,纖細的手撫摸著顧償的側臉和白發,安慰道:“死不了的,我今日做個約定好不好?他們都想我死,我偏要活著,活得比他們都久。我一日不死,你也不要出事,答應我……”

顧償的喉結上下滾動,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好。”

不遠處傳來宮門大開的轟鳴,是龍衛率領的禁軍闖入,而在禁軍的簇擁下,隔著大雪和宮路,顧償與周身是血的帝堯遠遠對視,眼神是如出一轍的陰鷙又帶著血海滔天。

源自同一血脈的兩人,縱然皮囊不同,骨子裏的瘋又怎麽會不同?

一個君,一個臣。

一個兄,一個弟。

隔在他們中間的是,十萬大山、無盡烈火劃出的一道天塹。

“生羽……”

阿願的目光已經渙散無神,不過是強撐一口氣,靠在顧償懷中怎麽也不舍得睡去,緊緊拽著顧償的衣袖,眼淚無聲滑落,呢喃道:“我好想跟你回家,回……我們的家。”

恍惚中,阿願感覺有熱淚落在她臉上,是顧償。

龍衛和禁軍蜂擁上前,猶如對待犯人一般壓制顧償,想將阿願從其懷中奪出。

砰——

顧償被一腳踹中後膝,噗通一聲跪在雪地裏,卻還是緊緊抱著阿願。

大雪還在下著……

顧償跪在雪地裏,咬緊的唇齒溢出血來,雙目赤紅,望著前路,“會的,阿願我發誓,終有一日會來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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