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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不歸 “他什麽時候接我回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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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不歸 “他什麽時候接我回家呀?”……

一場大雨沖刷了整座華京, 直到翌日清晨,雨勢才有漸小的局勢,洋洋灑灑地飄在巍峨皇城頂端。

朝會散後, 不少大臣都看到太子被罰跪在禦書房外。

也是奇了, 不過一夜春雨,朝中局勢又有了新變——

宋國昭王率虎衛越境刺殺太子,牽扯出了後宮的宋貴妃通敵謀逆,三皇子被帝王遷怒問罪, 為自證清白,三皇子當庭立誓,願領兵出征宋國,若不能得勝而歸,自刎謝罪。

周文帝應允。

誰都看得出帝王的身體江河日下,卻在此時同意帝昕領兵出征,怕是有意支走這位皇子, 為太子順利登基鋪路。

唯一令朝臣們費解的, 不過是帝王對太子的怒火。

三皇子都被暫時免了罪, 恩準戴罪立功,太子卻被罰跪在禦書房外, 一罰便是一日。

直到日暮天暗, 才有太監出禦書房傳口諭,命太子起身入內。

禦書房中,湯藥味濃郁到熏鼻,案後是帝王佝僂的身影,病中數月周文帝早已華發參半,悶咳聲再怎麽壓制還是無法隱藏。

帝堯進屋後,先是擔憂地看了一眼咳嗽不止的周文帝, 繼而掀開衣擺,再度跪在禦案前,他身上還有昨夜遇刺的傷,跪了一日傷口早已溢血,浸透了衣裳,但依舊跪得筆直,神情之中不見半分妥協。

老太監上前給帝王撫背,周文帝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就看見帝堯這副姿態,往日的怒火早已隨著身體的潰敗而無力發洩,他閉了閉眼,長嘆一聲,“朕今日去看了阿願,拜你們所賜,小丫頭被折騰得活像是脫了一層皮。朕問她,為何不愛惜自己的身體,連夜折騰要去什麽邊境……”

“她說,她沒有。”

那個臉白如紙、消瘦異常的小姑娘倚在榻邊,憔悴又帶著倔強的琉璃眸望著周文帝,說話的神情平靜又認真——

“陛下,我住在邊關五年,我知道我的夫君有多少本領,我不覺得所謂的燕趙韓三國聯軍能強過蠻族百萬之師……”

“我的夫君沒死,我也並非不愛惜自己的身體,邊境路遠,我可以慢慢走,三個月、六個月,或是一年,我總會慢慢走到的,我只是想接他回家。”

周文帝看著阿願幹凈又執著的眸子,竟有一瞬不敢對視。

顧償不僅是阿願的夫君,也是他的親外甥。

雖然目前從邊境傳回來的情報不多,但蛛絲馬跡之間都像是在印證阿願說的話。

——強如蠻族都殺不死的大周戰神,很有可能是死在自己的人手中。

“太子,你告訴朕,顧償之死是否與你有關?”

帝王幽深的眸子看向跪在案前的人,沈聲問道。

“沒有。”

“你可敢發誓?”

“敢,兒臣從未做過殘害手足之事。”

“手足”兩字一出t,周文帝微怔,“你知道?”

“是。”

“你四歲開蒙那年,朕就告訴過你,為君者,有不可為之事,亦有不該為之事,若事關家國利益、百姓性命,不可為亦可為,唯獨不該為之事……一生都不要去越線。你告訴朕,你如今是想做什麽?”

帝堯鄭重行了一個叩首禮,頭重重刻在地上,一字一句認真道:“兒臣想娶阿願為妻,望父皇成全。”

“為妻?”周文帝念著這兩字,不禁笑了,笑眸之下是無盡的怒火,“你是覺得顧償死了,你就能奪臣妻,奪兄嫂了嗎?太子!當年是你先不要人家小丫頭的!!斥其刁蠻惡毒,辱其無才無德,你當著整個華京的面、天下人的面,毀了她。問罪獨孤家時,你有一絲留情嗎?沒有,鐵面無私啊!大周哪個百姓敢不說你鐵面無私?你用覆滅大周第一世家換來了民間威望、朝臣信服,那你有沒有想過,與小丫頭而言,那是毀家滅族,是殺親之仇!”

帝堯眼神有一瞬閃躲,“獨孤家之罪並無可留私情之處,兒臣相信阿願通明事理,不會怪兒臣,便是怪,兒臣以後也會彌補她,哪怕用一輩子去彌補她。”

周文帝聞言笑了,大笑之中帶著自嘲,手捶在禦案上,“果然,不愧是太祖血脈,不愧是國師口中最像太祖的人……你和你太祖父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的自負!你憑什麽覺得,你口中說的彌補阿願會在意?”

那位創立大周的太祖一生殺父殺兄殺妻殺子,為了皇圖霸業,他什麽都做了,自負得將血親、發妻乃至兒女,都視為棋子,然後他後悔了,看著皇陵中一座座墓碑,最後在噩夢與悔恨中瘋癲而亡。

帝堯深深看著周文帝,“兒臣不是太祖,兒臣只是想娶阿願,也會一生一世對阿願好。”

“那你當年費盡心思擺脫阿願、迎娶溫氏,又是在做什麽?”

周文帝怒而拍案,“太子,人可以三心二意,但人不能什麽都想要,而你!什麽都想要,昨日是溫氏,今日是阿願,明日呢?明日你又想娶誰?”

帝堯忽地笑了,悲戚地垂下眸,“父皇說得對,兒臣其實沒臉娶阿願,那時兒臣只想著在朝政上有所建樹,又厭惡不得不奉從所謂的‘天命’,去娶一個還沒有我胸口高的小丫頭,所以親手把阿願推給了顧償,不用父皇提醒,兒臣都知道自己那時有多混蛋。兒臣後悔了,悔到每次看著顧償光明正大站在阿願身邊,只覺五內俱焚,明明那該是我的妻子……”

陪在周文帝身側的老太監也算是瞧著太子長大的,頭一次看見這位天之驕子紅了眼,滿眼的妒恨與悔過猶如一個凡夫俗子——貪嗔癡,愛恨聚。

“父皇,你知道我聽聞顧償死訊的那一日有多高興嗎?”

帝堯擡起一雙紅眸,滿是癲狂的紅眸,“國師讓我等,說阿願終究會是我的皇後,我喜歡阿願抱著禹兒的樣子,我可以有借口站到她身邊,就好像我們才是一家人,偏偏那天阿願被診出了身孕……”

他心愛之人懷了別人的孩子,自傲如帝堯幾乎快被妒與怒溺死了。

“就在我快忍不下去的時候,邊境傳來顧償的死訊,我知道按血緣輩分,他是我的兄長,可我依舊欣喜若狂……我想,顧償不在了,那阿願是不是就能把目光分給我一點?”

“但阿願心疾發作了,在得知顧償死訊時,整個人痛到暈死過去。禦醫診脈後惶恐地說,阿願會死,心疾發作之下,胎兒不保,怕是要小產,以阿願的情況,一場小產足以要了她的命。我笑了,提劍就要砍了那群庸醫,我的阿願明明就好生地躺在那裏,他們卻和我說,她要死了!是國師趕來才保住那群庸醫的性命……”

“國師說,鳳星有劫,命之將殞,但命這種東西本就是琢磨不透的,我和阿願命定是夫妻,所以我們可以共命,以我二十載壽數換她安康。國師問我願不願意?”

那一剎,帝堯笑了,笑得異常溫柔,一如那天守在阿願床頭,看著小姑娘一點點恢覆生機一般高興,“父皇,如此,你還擔心兒臣的三心二意嗎?兒臣恨不得把心都刨出來捧給阿願看,兒臣想她也看著兒臣……”

周文帝震驚地看著滿臉微笑、瘋癲入目的兒子。

……

同一時間,夜幕覆蓋的東宮之中。

不少負責掌燈的宮人都悄摸看向崇明殿前的高臺上,一個身形消瘦、俊眉朗臉的少年跪在那裏,單薄的衣裳早被雨水打濕,低垂著頭顱,像個做錯事又得不到原諒的孩子,難過又無措地跪著。

殿內,澄娘扶著喝了一日藥也吐了一日藥的阿願走到檐下,擔憂地看著身側人之餘,也在看雨夜裏的少年,半晌沒忍住開口道:“阿願,文禦從昨夜回來就一直跪在外面,該是知錯了。”

阿願垂下眼眸,她的臉色太差了,心疾加上孕吐的折磨,整個人都好似一具被抽幹了精氣神的軀殼,卻冥冥之中有什麽東西護佑著這具軀殼,才讓她熬過一個個坎。

“阿願,阿願!”

澄娘瞧著不打傘就往雨裏走的人嚇壞了,轉身接過宮女遞來的油紙傘,追進了雨幕裏。

“為什麽?”

澄娘急忙用紙傘遮住阿願,就見已經走到少年跟前的人聲音微弱又不真切的問道。

上官文禦垂著頭,濕漉漉的雨珠匯集到下巴滴落,“阿姐,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騙你,不該暗中聯系太子阻你離京……”

“為什麽?”

阿願再度開口,打斷了少年懺悔的話。

少年聞聲一僵,繼而擡頭,望向阿願的眼中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兇狠,偏執道:“如果一定要讓我在阿姐和姐夫做個選擇,我選阿姐。”

他做不到看著阿姐拖著重病有孕身子去折騰,只是為了去邊境尋生死不知的顧償。

萬一路上心疾再覆發,萬一連腹中的胎兒……

說他涼薄也好,罵他冷血也罷,但人都是自私的,他只想保全他的阿姐。

“回去吧。”

“阿姐……”

“我已如你所願,回到這華京之中、東宮之中,你可以回去了。”

說完,阿願轉身往大殿走去。

上官文禦慌了,跪著往前挪動,不知所措地抓住了阿願的衣角,帶著哭腔道:“阿姐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知道我不該,可我做不到看著你……”

阿願閉了閉眼,用力從少年手中抽出自己的衣角,怒聲呵道:“回去!”

那是連一句重話都不曾對他說過,在外人面前會全心全意維護他的阿姐,第一次對他發火。

上官文禦松了手,眸裏的光也好像一下子沒了,頹廢地坐在雨地裏。

澄娘跟在阿願身邊,滿眼擔憂地看著身影搖搖欲晃的人,趕緊扶了她一把,“阿願沒事吧?”

阿願由澄娘扶著,虛弱地搖了搖頭,垂眸道:“沒事,我只是有些累了,澄娘,我好想……”

……好想顧償。

“阿願!”

澄娘一驚,感覺到阿願不受控制地朝雨地裏倒去,幸虧幾個宮女手疾眼快地上前,和她一起扶住了阿願。

阿願倒在了澄娘懷中,澄娘察覺到頸窩一片濕潤冰涼時,心中一痛,那是阿願的淚水。

只聽懷中人在失去意識前,呢喃道:“他什麽時候接我回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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