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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知行 人這一輩子總要花很長時間和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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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知行 人這一輩子總要花很長時間和自己……

周文帝沒蹭上的這頓飯, 卻被臉皮堪比城墻的登臨遠蹭上了。

國師大人一溜煙地沖進暖煦殿,好似個餓死鬼投胎般,搶過阿願剛拿起的碗筷, 坐在桌邊就開始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顧償微微皺眉, 有些不高興登臨遠搶了阿願的碗筷,阿願一把拉住他的手,笑著搖頭安撫,然後示意宮女再添一副碗筷。

“國師大人今日怎麽餓成這樣?”

阿願笑容和煦地開口。

登臨遠扒著飯碗, 擡頭看向阿願,見這人面色紅潤,周身隱隱凝聚起氣運金光,又喜又憂,嘆息開口道:“小丫頭以後會諸事順遂的,除了……”

“嗯?”

登臨遠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幹咳了兩聲, “貧道的意思是, 貧道給你算過了, 小丫頭的身子骨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阿願微怔,這次清醒過來後她確實感覺身子比以往輕快了不少, 一點都不像大病初愈的樣子, 感激笑道:“多謝國師吉言。”

晚膳用完後不久,阿願便困了,等顧償安頓好阿願、看著人睡著,走到前殿卻見國師還在,老神在在地坐在桌邊喝著茶。

“國師還有什麽事嗎?”顧償開口問道。

登臨遠被悄無聲息出現的顧償嚇得嗆住了,杯中茶水也灑了大半,“咳咳……是有事, 剛才忘記說了,等小丫頭醒來,讓她去一趟天牢。按命數而言,她須見一次盛闕,於她今後有益。”

那句“於她今後有益”堵住了顧償所有不讚成的話t,“那人利用阿愚,不日將被處死,阿愚為何一定要去見他?”

登臨遠直直看著顧償的眼睛,“若他以後能救阿願的命呢?”

顧償一噎,皺眉間滿是對登臨遠話的懷疑。

登臨遠立即搬出來一副神棍模樣,問了個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問題,故作高深莫測道:“容貧道問一句,顧將軍一生所願是什麽?”

顧償毫不猶豫地答道:“保家衛國,與阿愚白頭偕老。”

那句“白頭偕老”讓登臨遠為數不多的良心一梗,神色覆雜地看著顧償,“若是貧道看到的未來裏,小阿願的身邊沒有你呢?”

顧償臉色一變。

“在未來,盛闕會救小阿願七次。”

“顧償,貧道知道你不信命,但那些虛無縹緲的命數看似荒唐,實則有著千絲萬縷、互為因果,今日不種因,來日之果誰又能承受?”

……

翌日。

顧償說要帶阿願去天牢見盛闕時,阿願什麽都沒問,乖乖就答應了。

顧償說的話,她總是都聽。

只是剛到天牢沒多久,就有小太監來報說太子殿下尋顧將軍有要事,顧償則不放心地看向阿願。

“沒事的,”阿願笑道,“這裏是華京,重重禁軍把守的天牢能有什麽事?你去吧。”

顧償最後被阿願勸走,由天牢的獄頭為阿願帶路,獄頭一路上絞盡腦汁和阿願說著吉祥話,最後終於將人領到盛闕牢房前。

盛闕一身囚服,既入天牢,身上自然少不了棍棒長鞭的刑痕,這人盤膝坐在牢房角落,倒是不失世家出身的風度。

阿願不緩不急的聲音響起,“盛大人,聽國師說你要見我。”

牢房內的盛闕驟然睜開眼,略帶詫異地看向阿願,激動起身卻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猛地跪在地上,他也沒再起身,而是就著跪姿朝阿願叩拜道:“多謝夫人,罪臣已經聽國師說了,太子殿下本沒打算寬宥我祖母性命,是夫人求殿下把解藥給我祖母一份的。盛千白叩謝夫人救命之恩!”

千白,是盛老夫人給盛闕起的字。

阿願福身還禮道:“盛大人言重了,原本就是說好的事情,太子殿下只是太生氣了,最後也如約救了盛老夫人的性命。盛大人該謝太子殿下才是。”

盛闕擡頭,眸色覆雜又無奈地看著阿願,心中憂慮阿願至今都沒看清太子為人。

“夫人,我是有罪之人,當時的情況,我既希望夫人能答應我的要求,又希望夫人不要應。千白希望夫人能做一個聰明人的選擇——趨利避害,明明夫人在邊塞面對外敵時都可以心硬如石,為何對待身邊之人總是心軟?”

盛闕自幼長在華京,見過太多爾虞我詐、詭譎人心,他素來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骨子裏就是個惡劣的人,偏偏這抹惡又未到底,見到阿願這樣的人,心中的惡愈發猖狂的同時,他又覺得著急、不忍與心慌。

“您為何總是不懂?您不該心軟的,心軟的下場便是會置身險境。敢問夫人日晷之毒毒發時,夫人可痛?”

阿願看著盛闕溫怒的模樣,沒說話。

怎麽會不痛呢?

她慣是個能忍疼的人,最後卻疼昏了過去。

盛闕看著阿願不言不語的模樣,越發生氣,像是百思不得其解、怒其不爭地問道:“既然知痛,為何不改?”

阿願目光清明,心裏卻覺得奇怪,原來沒感覺錯——

她一直覺得盛闕很奇怪,明明對她抱著無限惡意,可她總能在那團惡意中察覺到一絲急切的善,就好像一個聰明人在看一個天大的傻瓜。

“盛大人……”

在短暫的沈默後,阿願語調如常地開口,“我少時讀書時就算不上一個聰敏的學生,旁人學一遍就會的東西,我要學上好幾遍。祖父教學嚴苛,所以君子六藝我皆學過些,談不上精通,尤其是聖賢書中的大道理,我在尚不明理時就很喜歡那些章句,雖然不解其中意,但光讀就覺得心中清明、靈臺開闊……”

“後來,隨著年歲漸長,我忘記了一些,又隨著閱歷漸長,懂了一些……我見過變節改志、曲意逢迎的偽君子,見過欺上瞞下、殘害百姓的父母官,見過利欲熏心、血親相刃的尋常百姓,也見過刀斧加身卻衛國不退的將士、不通文墨卻深明事理的市井之徒、死於救人卻不知姓名的小人物……”

阿願的聲音平緩,像一灣偶然流經世間的清泉。

“我讀得書不多,但也知道書中善惡與世間善惡是沒有辦法一一對照的,明白世上萬事九成是與書中道理相違背的,可時至今日,天下仍有不少人捧著書卷愛不釋手,仍有數不清的少年郎憑借著一腔熱血、浩然意氣入世,我不知道他們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子,也許會更壞,也許會更好……”

“先賢講知行合一,大概也是看到了這世間的事與願違。人左右不了旁人,能左右的只有自己。”

“——我‘知’與我‘行’一致便好。”

“人這一輩子,總要花很長的時間與自己和解。”

——我“知”與我“行”一致便好。

——人這輩子,總要花很長的時間與自己和解。

盛闕望著阿願陷在世故裏卻依舊清明的眸子,忽覺無地自容,最後挺背拱手,深深行了一個拜禮。

“盛某比夫人年長,卻活得不如夫人通透,慚愧!”

說完,他直起身子,決定不再隱瞞,至少讓阿願提前知道,有所防備,鄭重開口道:“夫人,有一件事您必須知道,太子殿下他……”

話音未落,盛闕看向阿願身後,整個人一僵。

“什麽?”

阿願目露疑惑,察覺到盛闕的目光後也看向身後,才發現一襲矜貴雪袍的帝堯正站在不遠處。

她急忙行禮,“拜見太子殿下。”

阿願剛福下身,就被帝堯扶住。

“不用行禮。”

帝堯聲冷,動作卻輕,只是虛扶了阿願一下,就移開手,不讓阿願感到不自在。

“殿下怎麽在這兒?臣婦的夫君他……”

“孤正是來尋顧將軍的,許是路上錯過了。”

帝堯緩下聲音解釋道,沈冷警告的目光卻是看向盛闕,後者輕嘆一聲,認命低頭下,叩首在地上。

“天牢陰寒,夫人身體剛好,還是不要久留。”

“是,殿下。”

阿願今日便要離宮了,本是和顧償一起,不知怎麽就變成太子親自送她歸家了。

馬車中,正襟危坐的帝堯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時而睜開厲眸看向阿願,小姑娘拘謹地坐在車廂最角落的位置,小小一只,那不自在的模樣恨不得把自己縮成團。

帝堯微微勾唇,即便說不上什麽話,讓他和阿願這樣靜靜地呆在一處,他也是滿心歡喜的。

“夫人的生辰快到了吧。”

“嗯?”

帝堯突然出聲,阿願沒反應過來。

“沒什麽,”帝堯掀開車簾往外看去,“華晨巷到了,夫人歸家後好生修養,莫要勞累。”

阿願微微蹙眉,總是知道太子殿下今日哪裏不對了,她今天總聽盛闕“夫人夫人”地喚她,這才發現太子殿下怎麽也喚起了這個稱呼?

“謝殿下。”

阿願本要下車,卻不明白為何帝堯先她一步出了馬車,等她要下馬車時,帝堯反倒占了小廝的位置長身玉立地在馬車旁,甚至還在阿願下車階時扶了她一把。

阿願局促地又喚了一聲,“多謝殿下。”

帝堯在原地看著阿願進了家門,才上車離去。

片刻後,車駕剛駛出的一條街,季直動作如風地潛進馬車,跪在車廂中,稟告道:“殿下,重刑之下,溫家家主還未開口,但在溫家搜出了這個。”

季直奉上一張陣法圖,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符咒,還在末尾註釋著:血氣為養,三年成陣,十年替命,長盛無絕。

“國師大人去溫家祠堂看過了,在地底挖出了生辰八字、胎毛和血衣,國師說皆是願小姐幼年之物,殿下……您真的相信這世上有吸食人氣運的邪術?”

帝堯冷眼翻看著那張陣法圖,眸中燒著怒火,然後手指覆上左腕的祈福手繩,神色漸漸暖了下來,“若登臨遠憑借著這‘邪術’看到了未來阿願會是孤的皇後,孤為何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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