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黎家九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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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黎家九郎
那天之後，黎九清有好幾日沒再來看過宿明絳，給他送飯，不，送藥的人變成了一個既聾又啞的奴仆，沒給宿明絳任何和人交流的機會。
這些時日宿明絳想了又想，還是覺得黎九清那天的話真真假假，定然是為了羞辱他想出來的新法子。
黎九清對他有意，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不過不管對方怎麽想的，他現在定然是不能坐以待斃的。現在不知是什麽事絆住了黎九清，才叫他沒來得及顧上他，可宿明絳不能真的等他騰出手來。
他將目光投向給他餵食的啞奴，張嘴將粥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隨後啞奴放下碗，握住他下巴掰開，認真地查看他是否真的將粥咽了下去。
確認之後，啞奴才端著碗離開。
宿明絳等那道石門關上的聲音響起，側頭將當時黎九清剪下的布料含在口中，然後壓制著本能一點點吸吮吞咽，同時用舌頭卷起布料往喉口處送。
終於，深入的布料觸碰到了喉嚨深處的位置，身體生理性地產生嘔吐反應，將布料和才進入腹中的粥食一並吐了出來。
嘔——
宿明絳只來得及側頭俯到床邊。
他鼻尖嗅著難聞的氣味，但身體卻感覺到了有微弱的力氣在一點點回歸。
不過更多的藥物還是留在了腹中，這點吐出的東西僅能讓宿明絳的手指活動一下。但隨著時間的延長，原本應有新的藥物在身體上發揮作用，可現在這點藥沒了，所以對宿明絳產生的影響便減弱了許多，讓他身上也多了些力氣。
他屈手撐住床榻，然後一點點用力，終於將自己的身體支撐著半坐了起來。
可就這樣的程度別說逃出密室了，連路都走不了幾步。
宿明絳雙腿垂落在床邊，拿起床榻上的碎布微微俯身，一邊嫌棄，一邊慢慢擦拭起地上的痕跡，然後將臟汙的布料扔進了床下。
密室裏有熏香，氣味很快就會被遮掩住的。
有這點力氣，下一餐他能催吐掉更多的藥物，接著恢覆更多的力氣。如此循環往覆，三兩天時間他不一定能恢覆武功，但行走坐臥是不會有問題的。
宿明絳重新躺回到榻上，閉著眼睛養神。
黎九清確實很忙，忙很多的事。
忙著處理黎天瑞留下的後患，忙著處理豐山的痕跡，忙著接受黎氏一族大大小小所有的事物。
因為，五日後就是黎氏新一任家主的繼任儀式。
他必須在此之前處理好所有的事。
所以任他多想好好將宿明絳“收服”，此時也抽不出空來。只在深夜回到臥房之後，執燈進入密室，才能仔細端詳他費盡心思得來的戰利品。
什麽也不用做，只需要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就能讓他的心一點點地平靜下來。
一晚又一晚，分明宿明絳因為藥物原因不可能給他任何的回應，可黎九清還是因此而產生了滿足感。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偽君子還是柳下惠了。”黎九清伸手想要觸碰宿明絳的臉頰，快碰上時頓了頓，但最終還是將手輕輕地放在了那張滑嫩到過分的面孔上。
“不急，你我還會有很長時日的。”他說，“五日後我繼任家主的那天，豐山的所有痕跡都會被徹底掩埋，包括你追出來的那條運輸線路，都將不覆存在。”
“黎氏，依然是世家之首。”
“而錦刃的指揮使，則會徹底失蹤。”黎九清的聲音又輕又縹緲，像是在情人耳畔低聲地呢喃，“我黎家，卻是要多一位家主夫人的。”
他說罷又安靜了很久很久，然後才拿著燈出了密室。
石門關閉之後，宿明絳的雙眸睜開，略大的鳳眼中全是怒意。
他用好不容易積蓄的力氣擡起手，狠狠在被碰過的臉頰上擦了擦，把那塊肌膚擦紅了才罷休。
該死的黎九清，竟然敢如此羞辱他！
還說什麽家主夫人，果然是想把他控制起來好好折磨報覆。
狗東西。
*
夜探三次黎氏祖宅無果之後，鄢昭幾乎快要壓制不住心底的情緒。
他的武功只能在外圍打轉，進不去裏面核心的院落。不過好在了解到了黎氏這段時間正在準備家主繼任儀式，而黎九清作為下一任家主忙得不可開交，至少是騰不出時間在宿明絳身上的。
可即便如此，鄢昭還是由內而外的煩躁。
他敲擊窗沿的手指速度越來越快，心中無數思緒流轉，層層利益關系在腦海中交織成一幅覆雜的圖絡。然後又瞬間潰散。
鄢昭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擡頭看著天上的明月，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
“阿羽，這一次，我就不算了。”
不算那些利益得失了。
但隨心動。
＊
黎氏家主接任的這一天，整個青川都得到了消息，處處洋溢著喜氣洋洋的氛圍，連街邊小販都自發地將商品降價售賣，全程不見一幅黑臉。
這種氛圍，固然有黎氏在青川威勢已久的原因，但也確實有那麽幾分自發自願在。
黎九清的名聲在青川比在京城大得多。才藝高絕，霞姿月韻，這些溢美之詞不消多說。
且他待人接物彬彬有禮溫和可親，還極能體諒農戶商販的處境，曾經提出青川府內的商稅農稅由黎氏承擔三成的做法，最後還確實和總督府商量成功做成了。
這件事之後，黎九清在青川可謂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而因為這樣一件大事的存在，青川府的城門在今日的查驗總算是寬松了許多。
暗鉞穿著不顯眼的衣服，餘光不動聲色地確定手下的位置，然後成功地混入了城。
黎家祖宅在青川最北的位置，此時張燈結彩喜氣洋洋，看著好不熱鬧。
黎九清在臥室中張開雙臂，神色平靜地由幾名侍女伺候穿衣。今日他是主角，所以衣物覆雜隆重，期間還要進行更換，整個過程很是繁瑣麻煩。
他不動聲色地將目光落在墻邊多寶閣的位置上，眼皮輕微動了動。
“黎豐。”
“小的在。”黎豐連忙走進屋內。
黎九清擡手揮退侍女，示意黎豐靠近自己，然後低頭用極小的聲音吩咐，“你去讓啞奴……”
黎豐聽著對方的話心臟開始劇烈挑動，他很想勸一勸他家主子，可張了張嘴到底沒開口。
儀式準時開始。
首先是在祖祠所有黎氏族人和先祖的見證下，由家主黎鴻親自將代表家主之位的信物交給下一任家主。
黎九清跪在數代先祖百餘位牌位面前，神色恭敬地上香磕頭，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姿態閑雅，便是俯身磕頭也自有一股氣度風韻在裏面。
站在兩側的族中長輩們互相交換眼神，都表示了對黎九清的滿意和讚許。
不愧是老家主自小帶在身邊養大的繼承人，只憑這身風姿儀態便可甩去其他人一大截。
輪子劃過木板的聲音傳來，祠堂內外的所有人都齊齊垂下了頭。
“見過家主。”
“家主讓諸位起來。”
推著黎鴻輪椅的是一名六十多歲的老者，看著瘦弱，手上卻極為有力，推著那能容納兩人並坐的輪椅也不見吃力。
輪椅之上，就是這一代的黎氏家主黎鴻。
他的面部肌黃，頭發幹枯，身體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整個人倚在椅背上借力支撐身體，腦袋朝一側歪著，眼睛半瞇，嘴巴微長，時不時有涎水流出，又被推著輪椅的老者迅速擦去。
這樣一個同中風病人一般無二的老者，任誰都想不到他是黎氏說一不二大權在握的家主。
而在半個月前，他還不是這個樣子。
“博老，家主今日可有好些？”族中一名長輩上前，有些擔憂，“繼任時，家主可還能開口？”
推著輪椅的博老頷首，“家主用了藥，用銀針吊力後能勉力維持半個時辰左右，請放心。”
黎九清跪在蒲團上轉頭，他下意識想要起身，卻被黎鴻“啊啊”兩聲打斷了動作。
黎鴻是讓他跪著，不要動。
黎九清閉上眼，重新跪回到原位置。
那日黎天瑞帶著手下人和火器闖入內宅，圍住了黎鴻所在的院落，企圖以武力威脅對方改變家主繼任人，傳位於他。
可黎鴻強勢了大半輩子，豈會因此折腰？
黎天瑞憤怒又驚慌，他知道他不成功就會死。他今日能闖進來靠得是花了七八年時間研究出來的火器，他必須依靠這種絕對性的武力壓制迅速改變黎鴻的嘴。
若不是外面突然傳出黎氏研究火器的消息，他怕自己暴露，也不用這麽著急動手。
只是現在開了頭，就絕不可能收手。
黎鴻不改口，黎氏族人不可能承認他。
黎天瑞追求了一輩子的家主之位就近在眼前，他雙目通紅，已經忘記了自己與黎鴻之間的血緣關系。
一道又一道的刑罰，被加諸養尊處優多年的黎鴻身上，可他依舊面無懼色，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著黎天瑞。
黎天瑞快被他看得瘋了，下手愈發狠辣。
黎九清聽見火器傳聞就知道是宿明絳的手筆，可他也知道宿明絳不會毫無根據放出消息。探尋之下就查到了黎天瑞頭上。
他當時想直接把人控制起來，卻被黎鴻阻止了。
“天瑞違背國法制作火器，我黎氏總會將其除族，讓他依照律法伏誅的。”
“可現在還不到時候，他有一門威力極強的火炮正在關鍵時期。”
黎九清當時滿臉震驚，他看著自己最熟悉的老太爺，像是從未看清過他似的。
“孩子，等我把該替你除去的人除掉，把最強大的武器送到你的手裏，你就是黎氏幾百年最有能力的家主。”
“我會在地下好好看著你，看著你帶黎氏走向新的臺階。”
所以黎天瑞研究火器之事黎鴻早就知道，甚至於對方這麽多年沒被發現，都是他在背後替人遮掩。
只為有朝一日，能從一手養起的寵物身上掏出最肥美的肉腸。
當時黎九清除了驚愕之外還覺得極不妥當，宿明絳在旁虎視眈眈，鄢昭對世家不滿已久，黎氏這樣踩著鋼絲的內鬥實在是太危險了。
可他的不同意沒有被黎鴻采納，本人還被關在了房中控制行動。
等他好不容易說服老太爺，至少聽他的話查探青川，看看宿明絳和鄢昭是否已經出現在這裏時，卻被黎天瑞不帶腦子的突然襲擊打得措不及防。
他知道黎天瑞帶了火器，平常武器無法奈何對方。便連忙趕往黎鴻告訴他的火器制作點，借助埋好的釘子迅速控制豐山，才帶著火器前往祖宅制服了黎天瑞。
可此時黎鴻已經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傾盡全力救助後就變成了現在這幅樣子。
這便是黎九清得盡快繼任的原因。
他垂下頭，等著黎鴻被銀針吊起一口氣，緩緩走到他面前。
“九郎。”黎鴻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粗糲的砂石磨著嗓子發出來的。
黎九清：“老太爺，我在。”
黎鴻拿起博老捧著的玉組佩，那上面的每一塊玉石都清透無比，材質絕頂，單拿出去能引起無數愛玉者的追捧。
此卻被分別打磨成玉璜、玉珩、玉管、串珠、魚雁、沖牙等各種形狀，一一組合串聯，形成這麽一副價值傾城的玉組佩。
這正是黎氏家主的象征。
黎九清垂下頭，黎鴻將玉組佩戴到他的脖子上，然後用手撫在他的發頂，緩緩開口。
“黎氏子黎九清，才智出眾，矯矯不群，堪為黎氏良範。經一百八十七代家主黎鴻所驗，可擔重任。”
“任其為黎氏第一百八十八代家主。”
這樣的一段話說完，黎鴻已經有些上不來氣了，被博老扶著坐回輪椅上。
“見過家主。”
祠堂內外眾人齊齊行跪拜之禮。
黎九清起身，看著面前黎氏祖宗的牌位，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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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黎九清有好幾日沒再來看過宿明絳，給他送飯，不，送藥的人變成了一個既聾又啞的奴仆，沒給宿明絳任何和人交流的機會。
這些時日宿明絳想了又想，還是覺得黎九清那天的話真真假假，定然是為了羞辱他想出來的新法子。
黎九清對他有意，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不過不管對方怎麽想的，他現在定然是不能坐以待斃的。現在不知是什麽事絆住了黎九清，才叫他沒來得及顧上他，可宿明絳不能真的等他騰出手來。
他將目光投向給他餵食的啞奴，張嘴將粥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隨後啞奴放下碗，握住他下巴掰開，認真地查看他是否真的將粥咽了下去。
確認之後，啞奴才端著碗離開。
宿明絳等那道石門關上的聲音響起，側頭將當時黎九清剪下的布料含在口中，然後壓制著本能一點點吸吮吞咽，同時用舌頭卷起布料往喉口處送。
終於，深入的布料觸碰到了喉嚨深處的位置，身體生理性地產生嘔吐反應，將布料和才進入腹中的粥食一並吐了出來。
嘔——
宿明絳只來得及側頭俯到床邊。
他鼻尖嗅著難聞的氣味，但身體卻感覺到了有微弱的力氣在一點點回歸。
不過更多的藥物還是留在了腹中，這點吐出的東西僅能讓宿明絳的手指活動一下。但隨著時間的延長，原本應有新的藥物在身體上發揮作用，可現在這點藥沒了，所以對宿明絳產生的影響便減弱了許多，讓他身上也多了些力氣。
他屈手撐住床榻，然後一點點用力，終於將自己的身體支撐著半坐了起來。
可就這樣的程度別說逃出密室了，連路都走不了幾步。
宿明絳雙腿垂落在床邊，拿起床榻上的碎布微微俯身，一邊嫌棄，一邊慢慢擦拭起地上的痕跡，然後將臟汙的布料扔進了床下。
密室裏有熏香，氣味很快就會被遮掩住的。
有這點力氣，下一餐他能催吐掉更多的藥物，接著恢覆更多的力氣。如此循環往覆，三兩天時間他不一定能恢覆武功，但行走坐臥是不會有問題的。
宿明絳重新躺回到榻上，閉著眼睛養神。
黎九清確實很忙，忙很多的事。
忙著處理黎天瑞留下的後患，忙著處理豐山的痕跡，忙著接受黎氏一族大大小小所有的事物。
因為，五日後就是黎氏新一任家主的繼任儀式。
他必須在此之前處理好所有的事。
所以任他多想好好將宿明絳“收服”，此時也抽不出空來。只在深夜回到臥房之後，執燈進入密室，才能仔細端詳他費盡心思得來的戰利品。
什麽也不用做，只需要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就能讓他的心一點點地平靜下來。
一晚又一晚，分明宿明絳因為藥物原因不可能給他任何的回應，可黎九清還是因此而產生了滿足感。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偽君子還是柳下惠了。”黎九清伸手想要觸碰宿明絳的臉頰，快碰上時頓了頓，但最終還是將手輕輕地放在了那張滑嫩到過分的面孔上。
“不急，你我還會有很長時日的。”他說，“五日後我繼任家主的那天，豐山的所有痕跡都會被徹底掩埋，包括你追出來的那條運輸線路，都將不覆存在。”
“黎氏，依然是世家之首。”
“而錦刃的指揮使，則會徹底失蹤。”黎九清的聲音又輕又縹緲，像是在情人耳畔低聲地呢喃，“我黎家，卻是要多一位家主夫人的。”
他說罷又安靜了很久很久，然後才拿著燈出了密室。
石門關閉之後，宿明絳的雙眸睜開，略大的鳳眼中全是怒意。
他用好不容易積蓄的力氣擡起手，狠狠在被碰過的臉頰上擦了擦，把那塊肌膚擦紅了才罷休。
該死的黎九清，竟然敢如此羞辱他！
還說什麽家主夫人，果然是想把他控制起來好好折磨報覆。
狗東西。
*
夜探三次黎氏祖宅無果之後，鄢昭幾乎快要壓制不住心底的情緒。
他的武功只能在外圍打轉，進不去裏面核心的院落。不過好在了解到了黎氏這段時間正在準備家主繼任儀式，而黎九清作為下一任家主忙得不可開交，至少是騰不出時間在宿明絳身上的。
可即便如此，鄢昭還是由內而外的煩躁。
他敲擊窗沿的手指速度越來越快，心中無數思緒流轉，層層利益關系在腦海中交織成一幅覆雜的圖絡。然後又瞬間潰散。
鄢昭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擡頭看著天上的明月，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
“阿羽，這一次，我就不算了。”
不算那些利益得失了。
但隨心動。
＊
黎氏家主接任的這一天，整個青川都得到了消息，處處洋溢著喜氣洋洋的氛圍，連街邊小販都自發地將商品降價售賣，全程不見一幅黑臉。
這種氛圍，固然有黎氏在青川威勢已久的原因，但也確實有那麽幾分自發自願在。
黎九清的名聲在青川比在京城大得多。才藝高絕，霞姿月韻，這些溢美之詞不消多說。
且他待人接物彬彬有禮溫和可親，還極能體諒農戶商販的處境，曾經提出青川府內的商稅農稅由黎氏承擔三成的做法，最後還確實和總督府商量成功做成了。
這件事之後，黎九清在青川可謂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而因為這樣一件大事的存在，青川府的城門在今日的查驗總算是寬松了許多。
暗鉞穿著不顯眼的衣服，餘光不動聲色地確定手下的位置，然後成功地混入了城。
黎家祖宅在青川最北的位置，此時張燈結彩喜氣洋洋，看著好不熱鬧。
黎九清在臥室中張開雙臂，神色平靜地由幾名侍女伺候穿衣。今日他是主角，所以衣物覆雜隆重，期間還要進行更換，整個過程很是繁瑣麻煩。
他不動聲色地將目光落在墻邊多寶閣的位置上，眼皮輕微動了動。
“黎豐。”
“小的在。”黎豐連忙走進屋內。
黎九清擡手揮退侍女，示意黎豐靠近自己，然後低頭用極小的聲音吩咐，“你去讓啞奴……”
黎豐聽著對方的話心臟開始劇烈挑動，他很想勸一勸他家主子，可張了張嘴到底沒開口。
儀式準時開始。
首先是在祖祠所有黎氏族人和先祖的見證下，由家主黎鴻親自將代表家主之位的信物交給下一任家主。
黎九清跪在數代先祖百餘位牌位面前，神色恭敬地上香磕頭，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姿態閑雅，便是俯身磕頭也自有一股氣度風韻在裏面。
站在兩側的族中長輩們互相交換眼神，都表示了對黎九清的滿意和讚許。
不愧是老家主自小帶在身邊養大的繼承人，只憑這身風姿儀態便可甩去其他人一大截。
輪子劃過木板的聲音傳來，祠堂內外的所有人都齊齊垂下了頭。
“見過家主。”
“家主讓諸位起來。”
推著黎鴻輪椅的是一名六十多歲的老者，看著瘦弱，手上卻極為有力，推著那能容納兩人並坐的輪椅也不見吃力。
輪椅之上，就是這一代的黎氏家主黎鴻。
他的面部肌黃，頭發幹枯，身體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整個人倚在椅背上借力支撐身體，腦袋朝一側歪著，眼睛半瞇，嘴巴微長，時不時有涎水流出，又被推著輪椅的老者迅速擦去。
這樣一個同中風病人一般無二的老者，任誰都想不到他是黎氏說一不二大權在握的家主。
而在半個月前，他還不是這個樣子。
“博老，家主今日可有好些？”族中一名長輩上前，有些擔憂，“繼任時，家主可還能開口？”
推著輪椅的博老頷首，“家主用了藥，用銀針吊力後能勉力維持半個時辰左右，請放心。”
黎九清跪在蒲團上轉頭，他下意識想要起身，卻被黎鴻“啊啊”兩聲打斷了動作。
黎鴻是讓他跪著，不要動。
黎九清閉上眼，重新跪回到原位置。
那日黎天瑞帶著手下人和火器闖入內宅，圍住了黎鴻所在的院落，企圖以武力威脅對方改變家主繼任人，傳位於他。
可黎鴻強勢了大半輩子，豈會因此折腰？
黎天瑞憤怒又驚慌，他知道他不成功就會死。他今日能闖進來靠得是花了七八年時間研究出來的火器，他必須依靠這種絕對性的武力壓制迅速改變黎鴻的嘴。
若不是外面突然傳出黎氏研究火器的消息，他怕自己暴露，也不用這麽著急動手。
只是現在開了頭，就絕不可能收手。
黎鴻不改口，黎氏族人不可能承認他。
黎天瑞追求了一輩子的家主之位就近在眼前，他雙目通紅，已經忘記了自己與黎鴻之間的血緣關系。
一道又一道的刑罰，被加諸養尊處優多年的黎鴻身上，可他依舊面無懼色，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著黎天瑞。
黎天瑞快被他看得瘋了，下手愈發狠辣。
黎九清聽見火器傳聞就知道是宿明絳的手筆，可他也知道宿明絳不會毫無根據放出消息。探尋之下就查到了黎天瑞頭上。
他當時想直接把人控制起來，卻被黎鴻阻止了。
“天瑞違背國法制作火器，我黎氏總會將其除族，讓他依照律法伏誅的。”
“可現在還不到時候，他有一門威力極強的火炮正在關鍵時期。”
黎九清當時滿臉震驚，他看著自己最熟悉的老太爺，像是從未看清過他似的。
“孩子，等我把該替你除去的人除掉，把最強大的武器送到你的手裏，你就是黎氏幾百年最有能力的家主。”
“我會在地下好好看著你，看著你帶黎氏走向新的臺階。”
所以黎天瑞研究火器之事黎鴻早就知道，甚至於對方這麽多年沒被發現，都是他在背後替人遮掩。
只為有朝一日，能從一手養起的寵物身上掏出最肥美的肉腸。
當時黎九清除了驚愕之外還覺得極不妥當，宿明絳在旁虎視眈眈，鄢昭對世家不滿已久，黎氏這樣踩著鋼絲的內鬥實在是太危險了。
可他的不同意沒有被黎鴻采納，本人還被關在了房中控制行動。
等他好不容易說服老太爺，至少聽他的話查探青川，看看宿明絳和鄢昭是否已經出現在這裏時，卻被黎天瑞不帶腦子的突然襲擊打得措不及防。
他知道黎天瑞帶了火器，平常武器無法奈何對方。便連忙趕往黎鴻告訴他的火器制作點，借助埋好的釘子迅速控制豐山，才帶著火器前往祖宅制服了黎天瑞。
可此時黎鴻已經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傾盡全力救助後就變成了現在這幅樣子。
這便是黎九清得盡快繼任的原因。
他垂下頭，等著黎鴻被銀針吊起一口氣，緩緩走到他面前。
“九郎。”黎鴻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粗糲的砂石磨著嗓子發出來的。
黎九清：“老太爺，我在。”
黎鴻拿起博老捧著的玉組佩，那上面的每一塊玉石都清透無比，材質絕頂，單拿出去能引起無數愛玉者的追捧。
此卻被分別打磨成玉璜、玉珩、玉管、串珠、魚雁、沖牙等各種形狀，一一組合串聯，形成這麽一副價值傾城的玉組佩。
這正是黎氏家主的象征。
黎九清垂下頭，黎鴻將玉組佩戴到他的脖子上，然後用手撫在他的發頂，緩緩開口。
“黎氏子黎九清，才智出眾，矯矯不群，堪為黎氏良範。經一百八十七代家主黎鴻所驗，可擔重任。”
“任其為黎氏第一百八十八代家主。”
這樣的一段話說完，黎鴻已經有些上不來氣了，被博老扶著坐回輪椅上。
“見過家主。”
祠堂內外眾人齊齊行跪拜之禮。
黎九清起身，看著面前黎氏祖宗的牌位，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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