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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三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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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三梳

鳳凰火很守信, 三天後果然重新回到土地廟。

兩人約定在此見面,鳳凰已經等了有一會兒。

經過那晚的結契,雙方態度都有所轉變, 鳳凰很難再做到冷面相對。

“忘憂梳帶來了麽?”他盡量不去看鳳凰火的眼睛。

自變回女身之後,鳳凰火就一直維持少女的模樣,身高比鳳梧矮半個頭, 總是一臉濡慕擡頭望著他, 像個單純的小女孩。

“想要拿到忘憂梳, 主人要隨我去個地方。”

範一搖和江南渡一直遠遠盯著土地廟, 不多時見鳳梧和鳳凰火從裏面出來。

她隱約感覺不妙,“怎麽回事,師父這到底是拿到忘憂梳了還是沒拿到啊?”

江南渡看了一會兒, 道:“他們往東邊的樹林去了。”

於是兩人悄悄跟了上去, 因為怕鳳凰火發現,也只能遠遠墜著,聽不到他們說話的聲音。

鳳梧已經跟著鳳凰火在樹林裏走了快一個鐘頭了,終於耐心告罄, “我們到底要去什麽地方?”

鳳凰火沖鳳梧乖巧地一笑:“主人不是想要忘憂梳麽,咱們自然要去忘憂梳所在的地方。”

鳳梧自嘲地笑了笑, “如今你我已經簽訂了守信契約, 還這麽忌憚我嗎?依然不敢將忘憂梳帶在身上?”

鳳凰火立刻否認, “主人誤會了, 畢竟今天對我來說是個重要的日子, 總歸要有些儀式感的, 難道主人想要在那間破土地廟裏結束我們兩人的關系?”

鳳梧語塞, 心中竟生出一絲苦澀的味道。

這會兒她倒是嫌棄起那間土地廟了, 那晚卻不見她說什麽, 可見如今她真的已經看開,那等親密事於她來說,也不過是結契必要的流程罷了。

兩人一直走到一片空地才停下來。

鳳梧環顧四周,發現這裏的空地並非天然形成,而是有人刻意將樹木清除掉了。

空地的正中擺著一張秦漢風格的檀木矮桌,桌前擺著圓形蒲團,桌上有一面鏡子,還有一把梳子。

那梳子是銅制的,因年代久遠而暗黃發烏,看著十分不起眼,卻是九鼎化為的銅器之一,忘憂梳。

“怎麽樣,主人,我沒騙你吧,我真的找來了忘憂梳呢。”鳳凰火目光落在銅梳上,眸色漸深,似陷入回憶,“你知道我為此到底付出了什麽……稱之為上刀山下火海,也不為過了。”

“是嗎,那真是辛苦你了。”

這不鹹不淡的語氣令鳳凰火有些惱怒,意味不明地深深看了鳳梧一眼,隨即眉宇舒展,解開了束發的發帶,滿頭烏絲瞬間傾瀉,長至腳踝,襯得白皮盛雪。

鳳梧看得一時有些晃神。

鳳凰火朱唇輕挑,眸光波動,斂衽坐於蒲團上。

簌簌風過,吹得林中樹葉響動,有零星幾片金紅的樹葉被吹拂到鳳凰火白衣紫裙上,還有她如瀑的黑發上。

鳳梧看著這一幕,依稀間,仿佛又回到了數萬年前那一晚,他初次涅槃,落下的涅槃之火,在鋪滿金色落葉的樹林中化形。

當初,她也是披散著一頭漆黑長發,懵懂向他望過來。

“主人。”

鳳梧被鳳凰火這一聲喚回了神,看到她雙手捧著銅梳,沖他盈盈而笑。

“主人,忘憂梳在此,煩請為我梳頭。”

鳳梧穩了穩心神,努力將那些久遠的幾乎已經塵封失色的畫面從腦子裏揮除,走過去接過忘憂梳。

不要說他此時已經與鳳凰火簽訂了守信契約,忘憂梳在手則必須履行為她梳頭的承諾,即便他們之間沒有這道契約束縛,他也會允她自由。

或許,這就是她數萬年的心魔。

鳳梧手中拿著忘憂梳,站在鳳凰火身側,輕輕落下一梳。

鳳凰火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以及為自己梳頭的鳳梧,目光中不禁流露出些許癡念。

她口中輕聲呢喃:“一梳,忘卻前塵……”

鳳凰火的頭發順滑無比,從頭梳到尾,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鳳梧又擡手,梳第二下。

“二梳,恩斷義絕……”

隨著忘憂梳的每一次梳下,鳳凰火都覺得鏡中男子的面容模糊了幾分,那些日夜糾纏她的記憶,如蒙了塵的珍珠,正在隨著銅梳落下而飛速暗淡。

鳳梧再擡手,準備梳第三下,手卻忽然被鳳凰火抓住。

兩人就這樣僵持片刻,於銅鏡中四目相對,默默無言。

鳳凰火終是輕輕放了手。

“三梳……形同陌路……”

忘憂梳一共梳三下,即可令被梳頭的人忘記與梳頭人有關的一切。

當鳳梧緩緩將第三梳從發根滑落至發尾,鳳凰火閉上眼,眼淚從面頰滾落。

鳳凰火從屬於鳳凰,生生世世,亙古不變。但若是徹底忘記鳳凰,她便不再受制。

只是聽過一段有關忘憂梳的傳說,她便上天入地想辦法將這東西找到,為的就是擺脫束縛,恢覆自由。

可是為什麽真的得償所願這一刻,她卻哭了?

鳳梧給鳳凰火梳完最後一下,看到她那滴眼淚,竟是不由自主伸出手,為她輕輕拭掉淚水。

淚水還帶著熱度,沾染在指尖,逐漸變得一片冰涼。

範一搖隔著樹叢,遠遠註視著師父為鳳凰火梳頭拭淚,心裏忽然泛起酸澀之意,眼睛竟不知不覺也跟著濕潤起來。

“大師兄,不知道為什麽,我有點難過。”

江南渡看了小師妹一眼,說出的話卻極度冰冷理性,“註意,現在開始,鳳凰火不再記得師父了。”

範一搖心裏一驚,立刻打起精神,手也摸上燭息刀,時刻準備鳳凰火發難。

樹林中央空地,鳳凰火濃黑的睫毛輕顫,倏然睜眼,看著面前站立的陌生男子,神情戒備。

“餵,你是什麽人,怎麽拿著我的銅梳?”

鳳梧不動聲色收回剛剛為鳳凰火擦眼淚的手,垂眸看了眼手中銅梳,溫和道:“你方才已經同意把這梳子送給我了,不記得了嗎?”

鳳凰火有些狐疑,四下打量了一番,竟不記得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裏,又是如何與眼前這人相遇。

鳳梧欲將忘憂梳收入袖中,卻被鳳凰火一把抓住手腕。

“咦?你是九州異獸?”鳳凰火盯著鳳梧看了半晌,忽然輕佻地笑起來,“算了,看在你長得還不錯的份上,我就饒你這一回,梳子拿來!”

“那你可還記得,你這梳子是從哪裏來的?”鳳梧拿著忘憂梳的手擡高,讓鳳凰火搶了個空。

鳳凰火得到忘憂梳的因緣與鳳梧相關,所以她甚至連梳子的來歷都不記得了。

“你管我從哪裏來的,快點把梳子還給我。”

鳳凰火跳起來準備再次搶奪,鳳梧卻忽然垂了眸子,認真看她。

“這把梳子我很喜歡,送我可好?”

他神色平靜,聲音低沈,兩人挨得極近,那鳳凰火被看得竟是失了一下神,臉頰奇異地漫上暈色。

範一搖躲在遠處,聽不到兩人在說什麽,只是看那暧昧的互動,不禁感嘆出聲:“想不到,師父還有這樣的一面呢。”

江南渡反應迅速,立刻問:“怎樣的一面?”

範一搖:“大師兄你不覺得,師父這樣……很有魅力嘛?”

江南渡語氣生硬:“不覺得。”

範一搖嘖嘖搖頭:“哎,你又不是女孩,肯定不懂。”

江南渡默了半晌,問:“女孩……都喜歡這樣的?”

範一搖側過頭,見大師兄正目光灼灼盯著自己,忽然尷尬起來,忙移開視線,摸摸鼻子不再說話。

這邊鳳凰火目光上上下下在鳳梧身上打量了一遍,細眉微挑,忽地笑:“你想要這把銅梳?行啊,那你……準備用什麽來換啊?”

鳳梧對這般明目張膽的調戲無動於衷,取出一支白玉笛,橫在唇邊,“我給你吹一首曲子吧。”

鳳凰火並沒有真的拿那把梳子當回事,反而被面前的男人引起了興致,頭一歪,身子向後一靠,大爺一樣翹起了二郎腿,笑瞇瞇道:“那你先吹一首曲讓我聽聽,聽得我高興了,說不定這梳子就給你了。”

悠揚笛音回蕩於山林,如淺灘細流,潤物無聲,擁有可以撫平一切躁動的力量。

鳳凰火原本只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在自己面前吹笛的男人,可是漸漸地,卻被那笛音吸引,竟是聽得入了神,總覺得這情景有些似曾相識。

一曲奏畢,鳳梧見鳳凰火半晌沒說話,便道:“這首曲子夠換你的銅梳嗎?”

鳳凰火眉梢微挑,故意找茬道:“一首曲子哪夠?我這梳子可是足重的黃銅,你還不得吹個十首八首的?”

鳳梧竟也沒惱,脾氣極好地問:“好,那是十首還是八首?”

鳳凰火楞住,似是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鳳梧在問什麽。

鳳梧重覆:“是十首,還是八首?”

鳳凰火:“……十首!”

鳳梧:“好。”

接下來,鳳梧竟當真坐下來,一首接一首地給鳳凰火吹起了曲子。

鳳凰火聽著聽著,看鳳梧的眼神漸漸變了,心中打定了主意,不管這男人吹幾首曲子,她都不打算將銅梳給他。非但不給,還要將人強行留下來。

至於留下來做什麽她還沒想好,反正就算是單單用來給她吹曲子解悶,那也是好的。

鳳梧與鳳凰火就這樣坐在林中,男子仙人之姿,凝神吹笛,女子艷麗明媚,支顎傾聽,美好如畫卷。

範一搖也看得入神,甚至覺得,如果師父能和鳳凰火一直這般相處下去,也是很好的。

然而就在這時,林間有沙沙響動聲。

“來了,是東瀛人。”江南渡低聲提醒。

範一搖竟並不覺意外,只是看那林間如同神仙眷侶的一對璧人,有些不忍。

這詩意盎然的一幅美卷,終究是要被毀了。

十幾道人影向著鳳梧和鳳凰火飛速包圍,範一搖本打算和大師兄上前支援,卻看到師父背在身後的那只手向著他們輕輕搖了兩下。

這是不讓他們過去的意思?

範一搖回頭去看江南渡,“大師兄,師父這是什麽意思?”

江南渡目光掃過那群陰陽師的站位,眉間微蹙一下,覆又恢覆如常:“既然他不讓我們過去,便再繼續看看。”

鳳凰火聽見林間動靜,神色也變得警覺起來,待看清了那些人頭戴烏帽身穿狩衣的模樣,才重新放松了身體,換了個更加舒適的姿勢癱坐著,半瞇起眼,聽得享受。

“鳳凰火,君明大人下令,命你就地斬殺這只九州鳳凰,不得延誤!”為首的一人來勢洶洶,以日語命令。

鳳梧依然在吹笛,仿佛對這些突然出現的人視而不見,笛音甚至都沒有吹錯一個。

鳳凰火有些驚訝地看向鳳梧:“鳳凰?說誰?他嗎?”

這夥人正是來自東瀛的陰陽師,只見他們紛紛從寬大的狩衣衣袖中拿出一張張陰陽符,以兩人為中心開始結陣。

那一雙雙警惕的眼睛,全都看著正在吹笛的男子,可男子卻只是眉目低垂,神色溫和,白色玉笛被他輕握在手中,傳出美妙溫柔的旋律。

“小心他的笛音,聽說鳳凰可以用笛聲發動攻擊!”

陰陽師中一人提醒,同時,數十道陰陽符忽然齊齊升至半空,隨著陰陽師們齊結手印,藍白色的符光自陰陽符中發出,彼此聯結交叉,漸成一張巨網,將鳳梧與鳳凰火困在其中。

鳳凰火此時已經知道這吹笛男子的身份,卻並沒有動手,只是定定看著對方,疑惑道:“餵,你剛剛怎麽不逃?沒聽他們說要來殺你?”

原本在巨網封合之前,他是有機會逃離的,可是他卻沒有動,依然凝神吹曲。

終於,十首曲子吹奏完畢,鳳梧才平靜地擡眼:“現在可以將銅梳給我了?”

鳳凰火不可思議,“這把梳子就這麽重要?比命還重要?”

更何況,東西原本就在他手中,他剛剛若真的趁她被那幫陰陽師分神跑了,也就跑了,也不一定會被他們追上。

鳳梧看了鳳凰火一眼,淡淡道:“梳子重要,但是沒有離開,是因為曲子沒吹完。曲贈知音之人,不可半途而廢。”

鳳凰火怔然,一瞬間,心仿佛被什麽輕輕撥動了一下。

“鳳凰火,你想違背君明大人的命令麽!鳳凰已困於陣中,快用你的火焚殺!”

鳳凰火衣袂和長發隨著陣法中氣流飛舞,身上火氣陣陣,看得出心情煩躁。

“閉嘴,吵什麽!”

然而,就是遲遲不肯對鳳凰動手。

陰陽師面面相覷,目光中不約而同流露出疑惑之色。

不是說鳳凰火忘記鳳凰,就不會再受制於他了麽,為什麽她還是不肯對鳳凰下殺手?

“餵,君明家的人我可不敢得罪,我象征性對你動手,待會兒你自己機靈著點,等我用火將這陣法轟開缺口,你便逃了吧。”鳳凰火悄聲對鳳梧道。

這回輪到鳳梧楞住,神情覆雜,“你,不殺我?”

這麽漂亮的男人,用火燒壞了多可惜。

鳳凰火瞋他一眼,“廢什麽話!接招!”

鳳凰火手中升起一團火球,佯裝攻擊鳳梧,她一開始不了解鳳梧實力,放水放得嚴重,可漸漸發現,盡管她將出招速度一提再提,對面的男人卻總是不費吹灰之力輕松躲開。

最關鍵的是,他的動作從始至終都是從容的,不緊不慢,沒有半分慌亂或是急促。

鳳凰火被激起了戰意,看向鳳梧的眼神越發神采奕奕,有種棋逢對手的酣暢與興奮。

範一搖迫於鳳梧指令,一直在陣外觀戰,可是眼看著師父深限於陰陽師法陣,又與鳳凰火纏鬥不休,她就有些看不下去了。

“大師兄,我們得去幫師父了。”

然而沒得到江南渡的回應,卻聽見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

“老鳳凰這麽多年也是沒有白養孩子,關鍵時刻,小徒兒還是很惦記他的啊。”

範一搖眼中流露出驚喜之色,回頭看向來人,“孟塤,這麽多天你去哪裏了!”

江南渡面對孟塤的突然出現,卻似乎並不意外,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只是目光掃過小師妹臉上表情,抓著馬鞭的手收緊了些。

孟塤搖著折扇,卻不回答,向那些陰陽師點了點,“東瀛人的這個陣法正適合鍛造忘憂梳,小狗狗進去,聽我指令。”

範一搖知道,在鍛造銅器這件事上,孟塤向來是可靠的,更何況她本就急著馳援鳳梧,眼看著鳳凰火又是一個火球砸向鳳梧,她沒有絲毫猶豫,提起燭息刀沖入陣中。

“一搖等等!”

江南渡伸手抓人,胳膊卻莫名被某種力量攔阻,手堪堪擦著範一搖的衣袖掠過。

他眸光一沈,長鞭迅如雷電甩出,毫不留情纏住孟塤脖子。

孟塤無動於衷搖著手中折扇,唇角笑容未變。

“燭龍,做什麽一見到我就要打打殺殺,別忘了,我們如今目標一致,都想鍛造銅器,重立九鼎。”

江南渡冷笑:“你以為我看不出那些東瀛人布的是什麽陣法?他們這次明擺著,就是沖鳳凰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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