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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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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不怪你

聞確還捏著手裏的仲裁書,忽然覺得自己的手變得輕飄飄的,而這幾張紙又忽然變得何其的重。

可他仍不死心地把仲裁書往那個領導手裏懟,卑躬屈膝地乞求,“您再看看,還有沒有什麽辦法?”

那領導見他態度尚可,吊著眼睛把仲裁書又接過來看了一眼。

但這一看純屬是給他這句話的面子,眼睛只是草草掃過,根本沒有看進去一個字。

“你這個超過時限了,我們官網寫得已經很清楚了,”可惜那領導屬實不是個好說話的,一張口就是一股百般刁難的口氣,“誰也沒法給你弄,啊,聽懂了嗎?”

聞確還想再說點什麽,只見那領導幹脆不耐煩地閉上了眼睛,丟給聞確一張冷臉。

“這對我真的很重要,對很多人都很重要……”

“孩子啊,”那領導吸溜了一口茶水,呲牙咧嘴地咽下去,“你不如說,你這事和我屁股底下的位置有關系。”說完便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臉上橫肉亂顫,笑到重重地拍了拍聞確的肩,“除此之外,別的都跟我沒關系,你說是吧。”

聞確被他笑得後背發涼,只能迎合著幹笑幾聲,他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大門緊閉,怪不得那領導敢說這樣的話。

“如果我說,確實是呢?”

領導拿茶杯的手停在半路,斜睨了他一眼,“裝神弄鬼。”

說完卻又像是想到了什麽一般,飛快地翻開了仲裁書,直到這時,他才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看了上面的字,看見被申請人一欄赫然寫著李晴朝的名字。

那一刻,聞確眼見那領導臉瞬間黑了幾分,卻又很快恢覆如常。

“還和我的位置有關?你知道你舉報的是誰吧,”那領導語氣再次像是跌入冰窖,無故地,就像是聞確與他有什麽世仇,再也沒有一個好臉色,“那可是奧運冠軍。”

聞確無力地笑了。

他不知道嗎?

他不知道李晴朝是奧運冠軍嗎?

但那和他有什麽關系,和李晴朝十年前犯下的錯有什麽關系?

不,應該也有關系。

如果當年李晴朝沒有犯這個錯,也許,他只是覺得也許,登上領獎臺身披國旗的,就並非是李晴朝了。

“就只是因為這個不能辦嗎?”聞確依然僵持在辦公桌前。

那領導已經不願再多說,只擺手讓他快走,“別再扯淡了。”

“你是不是知道當年的事?”聞確依舊沒有挪動半步,“李晴朝當年能那麽幹凈地全身而退,雲禾上上下下有多少人是幹凈的,拔出蘿蔔……”

“滾。”那個領導狠厲地瞪了聞確一眼,壓抑著,卻又爆發地怒吼了一聲,就不再看他。

聞確一點都不怕他。

他什麽都沒有了,怕他什麽呢?

該怕的是李晴朝。

十年前李晴朝就怕聞確超越他,怕聞確搶了他進國家隊的位置。

十年後他依然怕,怕聞確沒死,怕聞確活著,怕活人的嘴說真話。

“我會一直舉報,市裏不行就去省裏,省裏不行我就繼續往上報,你們大可以好好和李晴朝商量,怎麽還能留出一條活路。”

聞確說完,拿起桌上的仲裁書,走出了辦公室的門,把門板摔得砰砰響。

他逃也似的帶著仲裁書跑出了仲裁委的大樓。

眼前天旋地轉,聞確躬身撐住膝蓋,頭一陣陣止不住地發暈,怒火在胸肺中燃燒。

昨天在北京的時候,他以為自己真的時來運轉,以為老天真的有眼,能分得清這世上真正的善惡好壞,給好人一點好報。

怎麽天就是不遂人願,遍地爛人擋他的路,甚至上上下下都爛得如此徹底。

他回想起剛在辦公室放的狠話,他說他不怕。

他是不怕,但他也什麽都沒有,沒有底氣,沒有與李晴朝掰手腕的力氣。

人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所謂的公平正義上,的確很扯淡。

但是如果這就是唯一的希望呢?

那就會很悲哀。

聞確不敢告訴應忻,也不敢回家。

他怕應忻問他為什麽仲裁書沒有交出去,怕應忻問他是不是很快就能收到結果。

他只能邊長嘆“人生真是一秒一個樣兒”,邊緩慢地走著。

在路上,他恍然想起,也許還有一個辦法,盡管也許和申請仲裁一樣沒用。

但是此刻走投無路的他,眼下只有這一個辦法。

他走進雲禾市公安局,卻在報警備案時,就從工作人員臉上那熟悉的不耐煩中,明白了這最後一個辦法,的確是徒勞。

從公安局出來時,剛到中午,聞確依舊不知道怎麽和應忻解釋。

他有時候覺得,對仇敵承認自己的失敗,也許比對愛人承認自己的失敗,要更輕松一點。

因為你會不舍得看愛人的眼睛,怕他露出那種悲憫的眼神,也怕那雙眼睛為你流淚。

於是他最終還是沒有回家。

他買了一斤白酒,一只燒雞,還有一盤花生米,一路走到他父母墳前。

墓碑上的積雪已經徹底融化,墳邊是各種新生的雜草,聞確彎著腰轉了一圈,把雜草一個個拔掉。

又倒了兩碗白酒,一個端在手裏,一個放在墓碑上。

相顧無言,他第一次在墳前說不出話來。

這些年過去,他早就習慣了有委屈就來這裏說。

有的人忌諱這個,不讓在墳前說不好的話,說家人都得聽見。

聞確不信,死人哪能聽到。

所以他什麽話都說。

直到今天,他也有點說不出來了。

風卷起雜草略過墳頭,他把手裏的碗磕在墓碑上,這算敬酒。

“媽……”聞確仰起頭,把手裏的酒一飲而盡。

散白,特別辣,一喝進去,眼淚都逼出來。

聞確笑了一下,眼淚就順著眼角滑出去,他笑著說,“太辣了。”

他把碗放在地上,又拿起另一個碗,白酒順著碗邊嘩啦啦地澆在墓碑上,一時間到處都是白酒味。

“病好了,結婚了,工作穩定了。”聞確一件事一件事地交代,本來想笑著說,卻還是止不住地流淚,“多好,還沒到而立之年,這些事就都圓滿了,你們也可以放心了。”

明明一切都還算可以,旁人看上去,他已經比從前不知道好了多少。

可是不知怎的,聞確就是很想家,很想爸媽。

想聽聽他們的聲音,想吃那幾道他從小吃到大的飯,想聞風行的大掌撫過他頭頂的感覺,想要自己搖擺不定時鄭雲的一句鼓勵,他想到好多自己想念的東西,卻又在幻想之後看見眼前冰冷的墓碑。

一切都沒法回來。

聞確跪在地上,頭磕在大理石墓碑上,久久沒有起身。

大顆的眼淚從墓碑上滑落到地上,額頭因為身體的顫抖一次次磕在墓碑上,他渴望冰冷的墓碑抱住他,接住他的思念,他的悲傷。

“沒出息吧,”聞確的聲音幾乎全被啜泣淹沒,“我一點也不想在你們面前哭,可是為什麽這麽想你們呢?”

凜冽的北風刮過來,人說這是比三九天還冷的倒春寒。

就在寒風快把他折成一團的身體吹走時,忽然有人從背後抱住了他。

黑色大衣穿過他顫抖的肩膀,完完整整地裹住了他的身體。

周身的寒冷在一瞬間消退,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踏實的、無可取代的溫暖。

“很正常,”應忻柔軟的、像是帶著絨毛般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人受委屈就會想家,很正常的。”

很正常的。

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

所以你不要難過,也不要自責。

這天底下的人都一樣,你已經足夠堅強了。

聞確不知道應忻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他怎麽找到這來的,但他能確定的是,應忻就在他身後。

他能感到應忻正在不停地,撫摸著他被冷汗和倒流的眼淚沾濕的頭發,安撫著他顫抖的軀體。

聞確拉住應忻溫熱的手,像是冰天雪地裏的旅人,終於找到了火光、熱源。

“對不起,”聞確哽咽著說,“仲裁書沒交出去,他說時限……”

“不怪你,”應忻把臉貼在聞確的後頸,安撫地蹭蹭,“是他們的問題。”

應忻也有眼淚落到聞確後頸,聲音卻平靜如常,“是他們欺負人。”

聞確再也忍不住,轉頭抱住應忻,於是偌大的墓地裏,他們變成了緊緊相擁的一小團,就好像這樣,不管是倒春寒,還是風雪,就算是他人的算計、陷害,都能被這個小小的擁抱,抵擋在外面。

但是聞確依然很感謝這一小團的存在,讓他在這舉目無親的孤獨世界,有一點可以棲息的角落。

等到情緒慢慢消退,聞確坐在墳邊,給應忻講了仲裁委和公安局裏的那些嘴臉,可越講就越絕望,他把仲裁書給應忻,問他怎麽辦。

應忻拿著仲裁書,定定地看了很久,卻久久沒有說話。

聞確抽走應忻手裏的仲裁書,下定決心般道,“我認了,就這樣吧。”

種種辦法都試過了,聞確已經不再抱任何希望,他苦笑著搖搖頭,“沒事的。”

可就在這時,應忻忽然看向聞確,眼睛裏閃出一種近乎偏執的明亮,“你難道不好奇,為什麽李晴朝連這些人都能打點好,卻還是怕你活著?”

聞確有些發蒙。

只聽應忻口中吐出一個可怕的假設,“也許從始至終,他害怕的,都不是被你繩之以法。”

【作者有話說】

開始思考二十八萬真的能完結嗎(^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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