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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我不能那麽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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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我不能那麽自私

這家醫院的病床常年緊缺,聞確現在住的單人病房,還是應忻親自去送禮求人,折騰好幾天才爭取到的。

一開始葉煥還勸他,在ICU花的錢已經太多了,沒必要再費心費力地找單人病房,單人病房醫保不能報銷,幾千塊錢一個晚上,根本沒有必要。

應忻不聽,還是執意找單人病房。

單人病房並不比多人間小,少了其他幾個人的位置,空間反而更大了一些,而且有獨立的衛生間,總歸是要方便一點的。

應忻當時就是抱著這個心理,選擇的單人病房,卻沒想到,這樣一個決定,竟讓他得以聽到了,這句足夠令他心寒徹骨的話。

他本來聽不見的,怪就怪他自己,非要上來拿聞確的衣服,想著帶回家換洗一下,卻聽見了聞確在自己走後,說的這句話。

那一刻,如雷擊貫穿全身,手裏的大包小裹,瞬間應聲落地。

聞確在ICU裏的這三天,他在外面,想了很多很多。

十三年前,一中高一年級開學的那天,全班同學在講臺上做自我介紹。

大家的自我介紹千篇一律,應忻聽得興致缺缺。

直到聞確走上講臺,高高的各個子,狗爬字飛到黑板上,仍是爽朗地笑著,傲氣沖天地介紹著,自己這些年的種種榮譽。

那時候正是中國短道速滑的巔峰之時,溫哥華冬奧會上,中國獎牌榜首次沖進前八,中國短道速滑隊包攬女子項目的四塊獎牌,王濛衛冕500米,並打破冬奧會記錄,同時還獲得了1000米和3000米接力金牌。周揚獲得女子1500米金牌,3000米接力表現也十分出色。那年,中國隊還奪得了女子短道速滑歷史性的第一枚團體金牌。

那是一段令人不住頻頻回望的光輝歲月,一面面國旗升起,誰人熱血能涼?

他仍記得,那天聞確的校服拉鏈拉到最高,頭高高地揚起,說自己要成為改變中國隊“陰盛陽衰”局面的那個人,讓男子短道項目也能把五星紅旗升起在最高處。

當時臺下一時間籲聲四起,嘲笑聲不絕於耳。

只有應忻靜靜地聽著,什麽都沒有說。

那時的他,就莫名相信,眼前這個輕狂、驕傲、自信的天才少年,未來一定大有作為。

也許他所說的一切,真的會成為現實。

那時的他還沒有讀過很多書,如果讓現在的他來說,為什麽會有那樣的感覺,他也許會說那句話——

“奧林匹斯山上的神火為何而燃燒,那不是為了一個人把另一個人戰敗,而是為了有機會向諸神炫耀人類的不屈,命定的局限盡可永在,不屈的挑戰卻不可須臾或缺。”

他之所以相信聞確,是因為那時的聞確看起來,永遠不會低頭。

從那天開始,他將聞確視為他的精神標桿。

在聞確低頭之前,他也不許低頭。

在聞確放棄前,他也不許放棄。

聞確的堅韌、自信、頑強,在聞確看不見的地方,支撐著應忻苦苦走過三年。

另一邊,他也覺得聞確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只要堅持下去,一定能滑出名堂。

一直到高中畢業這十年裏,他也一直這樣相信著,並且靠著這精神,捱過高考,金榜題名,求學近二十載,從未放棄,從不低頭。

直到今年,他才恍然知曉,他曾奉為圭臬的天才少年,就在與他不辭而別的那年,前一秒還如日中天,後一秒卻遭人暗算,十八年昂首的傲骨被猝然斬斷,所有故事戛然而止。

即使這樣,他仍然將這十餘年的情誼視若他最珍貴的東西,即使他已經分不清自己對聞確到底是什麽感覺,但是追隨聞確,似乎已經成為了他的本能。

其實早在阿根廷,他們在街頭擁吻的時候,他就隱隱有些預感。

只是當時身在幸福之中,他沒有理由,也沒有立場,懷疑這份愛的持久和堅固。

也或許是因為某種人之常情,壞事發生了,人總是下意識尋找讖語,心裏那點隱隱的預感,也演化成兇兆。

也許聞確沒說錯,他們那一路確實太順了。

以至於結婚領證那天,就像是一場煙宴會的高潮,在眾人舉杯歡呼時,被幸福沖昏頭腦,誤以為一路高歌,就會如此一生。

殊不知高歌後是曲終人散,只剩離歌。

這些道理他想,他都清楚。

所以即使坐在冰冷的長椅上,看著自己最心愛的人被綁在病床,渾身插滿各種儀器,生死未蔔,他並未有什麽無力承受的感覺。

而是一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釋然。

也正是有了這樣一段心路歷程,他才真正明白了,為什麽聞確現在無論發生什麽,都是一副淡然的樣子。

因為蒼天在上,天要你死,你不得不死,天要你活,你求死不得。

那為什麽聞確會忽然要和他分手呢?

應忻的心忽然猛地一跳,隨後冒出了一個未曾設想過的念頭。

他徑直走入病房,對上聞確的雙眼。

誰都很難說那到底是什麽樣的一眼,到底是太愛了,還是不愛了。

聞確的目光逡巡在應忻的臉上,久久沒有離開,仿佛那就是斷雨殘雲的一眼。

“你這樣看著我,會讓我誤以為你還愛我。”應忻也用一樣的眼神看著聞確。

聞確聞言才緩緩將視線轉過去,沈默了很久很久,才淡淡地說,“別誤會。”

看著聞確擰過去的側臉,應忻心裏酸得不行,卻只是默默咬緊了嘴唇。

空氣驟然安靜,兩個人開始了一種莫名的僵持,彼時應忻和聞確只隔著十幾厘米,卻像是隔了萬水千山,恍若不見。

半晌,還是應忻開的口,“你起碼給我一個理由。”

“沒有理由。”聞確依然偏頭看向窗外。

“你當我不知道你怎麽想的嗎?”應忻突然拔高了音量,語氣中卻不自覺地夾了點哭腔,“跟你分手,我就不用管你了,也不用再花這麽一大筆錢給你治病了,不用每天提心吊膽地想著你會不會發病,你以為我這樣會過得更好嗎?我告訴你,你做夢,聞確,我永遠不可能和你分手。”

聞確忽然笑了,笑得人發冷,而後輕謔地說,“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應忻。”

應忻被這句話定在原地,雖然他猜測聞確是因為不想拖累,而跟他分手。

可他畢竟沒有上帝視角,也沒有讀心術,沒有十足的把握,認定聞確就是還愛他的。

他從沒想過這樣的話,有一天會從聞確的嘴裏說出來。

以前一口一個“忻兒”,那是真把他當放心尖上疼。

現在說不愛了,連“應忻”兩個字都叫得這麽冰冷。

“隨你怎麽說。”應忻把沙發上聞確的衣服扯走,“反正我是不會和你分開的。”

聞確明明頭朝著窗戶,卻能突然張開手臂,把應忻手裏的衣服扯過來。

應忻感受到力道,回頭一看,立刻大叫一聲,“你別碰到針了!”

聞確好像並不在意,只是依舊冷冷道,“我的衣服輪不著你洗,你回去吧,住院的錢,我攢夠了再還你。”

“攢夠?”應忻輕笑一聲,“你知道多少錢嗎,就說攢夠。”

“多少錢我都會努力還,不會欠你的。”

“你渾蛋。”應忻扶住額頭,三天幾乎滴水未盡,讓他的身體已經處在了極限,他努力定神,讓自己勉強站住,“你還?你還得過來嗎?你是還得起我在你身上花的錢,還是還得起我為了你丟的工作?你說你還,輕飄飄一句話,哪個你還得起?”

“你果然是為了我丟的工作。”聞確突然看過來,“他們是不是議論你了,說得很難聽嗎?”

應忻對上聞確下意識顯露出擔心的眼睛,什麽都沒說,滿意地轉身走了。

打開病房門前,應忻回過頭去,留下一句,“聞確,你演技太爛了。”然後“砰”一聲,關上了門。

門板撞向門框的響聲回蕩在整個走廊裏,聞確無言地看向始終一言不發的葉煥。

葉煥一言難盡地看向聞確,“說得確實沒錯,演得太爛。”

聞確也是沒轍了,無語地笑了,“真的?”

“你何必非要跟應忻分手。”葉煥坐在沙發上,側目看向聞確,“他既然選擇和你一起生活,肯定就要背負點什麽,這是他的事。”

聞確沈默著摩挲著無名指的戒指,一言不發,

“如果換位思考,今天你站在應忻的位置上,你是不是也會拼盡全力地救自己的愛人,你會因為這些原因就和他分手嗎?難道不是你跟我說的嗎,你們在阿根廷又蓋章又發誓的,不管疾病還是健康,都始終不離不棄?”

“不。”聞確打斷了他的話,“你不是我,應忻也不是我,你們以為這一切都很簡單,以為我會好起來。”

他悲哀地笑起來,“治不好的。你們沒有親眼見過,一個好好的人被我這種人逼瘋,最後被逼死的樣子。總以為不痛不癢就能在一起長久地走下去。”

“不是的……”聞確頭砸在枕頭上,眼睛裏滿是恐懼,“我不能那麽自私。”

【作者有話說】

這章算是一個過渡,大家不要擔心,每一個情節都是有意義的,不會讓邏輯不順的。

明天還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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