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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炮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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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炮仗

葉煥此刻內心天人交戰,心說自己只是個心理醫生啊。平時牽扯到心理問題的情感困難,他還尚能幫忙疏通,如今這倆人就在他眼前鬧分手,這……他也不知道該不該管。

但是多年從醫的經驗,讓他敏銳地發覺,聞確想和應忻分手的原因,絕不僅僅是不想再耽誤他了那麽簡單。

“我能問一下,為什麽這次這麽堅決嗎?”葉煥銳利的雙眼盯著聞確,這是他進入工作狀態的標志,“從前你們也不是沒有面臨過這樣的問題,甚至你在明知自己有病的情況下,依然選擇和他在一起,這說明你已經接受了,自己對他的這種耽誤。那為什麽你又突然接受不了了,要和他分手呢?”

聞確畢竟是在ICU裏躺了三天,加上這次發病對大腦也有很大傷害,葉煥剛才這番話對他來說,簡直就是讀不懂的長難句。

他呆滯地看了葉煥半天,才從嘴裏吐出兩個字,“什麽?”

葉煥這才反應過來,這種詢問的方法確實不太合適,於是他換了種問法,轉而問道,“你實話跟我說吧,是不是之前發生過什麽事,讓你覺得你和應忻也會走到那一步。”

聞確周身一顫,沒想到葉煥說得正中命門。

他目光移向一邊,只是沈默,不願再多說。

葉煥心中大喜,他找到了突破口,卻不敢再問。

還是太早了,他得給聞確一點恢覆的時間,魯莽地問反而適得其反。

於是他功成身退地站起身來,留下一句,“畢竟憋在心裏不好受,等你想說再來找我。”就離開了病房。

聞確一個人坐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的殘陽一點一點被地平線蠶食,天光一點一點地暗下來。

人也是這麽一點一點走向死亡的。

但是人要更難搞一點。

讓一個人徹底地死亡,首先是要磨滅他的心氣,讓他失去對生命的期望,而後摧毀他的肉體,讓他失去抵抗痛苦的力量,最後只需靜靜等著,人就會自己走向死亡。

就在夕陽搖搖欲墜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有些遙遠的一幕。

工大日落場上,在他獨自看了七年的夕陽後,應忻恍如從天而降,陪他看了一場夕陽。

他對應忻說,“可是天快黑了。”

應忻棄明投暗,選擇燃燒自己,給他一片不會黑的天。

但是他們心裏都清楚,天總會黑。

現在,就是……

“唰!”

眼前的窗戶一下子被窗簾遮了起來,連同那個將落未落的夕陽,一同被擋在病房厚重的窗簾之後。

拉窗簾的小護士有些尷尬地看向聞確,她也沒想到自己動作能如此迅速,力道能如此到位,以至於聞確的神情,直接從悲痛萬分變成了瞠目結舌。

她幾乎是收到應忻消息的第一時間,就沖到聞確的病房,開燈、拉窗簾一氣呵成。

“你這是幹什麽?”聞確問她。

小護士走過來,邊給他換藥,邊調侃他,“老臉都快拉到地上了,還看,不能看點高興的嗎?”

“我哪老了?”聞確有氣無力地爭辯著。

小護士看了他一眼,“嘖”了一聲,“你男朋友長得比你年輕多了。”

聞確突然笑了,“他確實長得年輕。”

小護士翻了個白眼,“你這麽喜歡人家,還作什麽啊。”

“我沒作。”聞確嘆了口氣,“你不懂,我是怕他……”

“你什麽都怕。”小護士把托盤撂得叮當響,鼓著氣說,“你怕他受委屈,怕他被你拖累,怕他不幸福,你什麽都怕,我看你就是不怕失去他。”

“我看小說都不看你這樣的。”小護士想到了什麽似的,又補充了一句,“渣男。”

聞確都快被氣笑了,扶額苦笑了半天,才開口,“你怎麽知道我不怕失去他。”

“怕你還分手,自虐狂啊。”

“……”聞確開始後悔搭理她,“你是不是沒談過戀愛?”

小護士聞言開始吹胡子瞪眼,“我都結婚了!”

聞確看了看小護士的娃娃臉,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啊,你顯年輕。”

小護士這才偷偷樂起來,“哎呀還好吧,我都快三十了。”

聞確卻忽然瞇起了眼睛,心裏反反覆覆地尋思著什麽。

“咋了?”小護士被看得心裏發毛,摸了摸自己的齊劉海,“我臉上粘東西了?”

“你工作多久了?”聞確突然問她。

“衛校畢業就在這了,快十年了,咋了?”

“你以前是不是不留劉海?”

小護士一驚,“你怎麽知道!”

“你以前是不是戴眼鏡?”

小護士甚至都有點害怕了,低聲尖叫,“你到底是怎麽知道的啊?”

聞確垂眸輕嘆,“還真是你啊……”

“小荷兒。”

這個名字一出,小護士立刻驚叫一聲,“天吶,你是鄭阿姨的兒子!”

聞確重新擡眼時帶著溫和的淺笑,他點點頭,“謝謝你,還記得我們,也沒想到,又住回了這個醫院。”

這位“小荷兒”不可置信地打量著聞確,同時喃喃道,“你現在狀態也太好了,比那時候看著好多了。”

“是嗎。”聞確只是淡淡地笑著,“砸這麽多錢,要是還沒有起色,那不完蛋了?”

經過剛才那番“認親”,兩個人說話不再劍拔弩張,故人難得相逢,彼此心裏都添了份感動。

“鄭阿姨和聞叔叔挺好的吧。”小荷兒關切地問起來。

其實這樣問很正常的,他們這裏的人,平日裏和好久不見的人寒暄,總是問“誰誰誰挺好的吧”,意思就是,身體挺好的吧。

倒也不是特意問的,就是種習慣。

但是這話從小荷兒嘴裏問出來,他卻突然有些接受不了了。

他深深嘆了口氣,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對他而言,父母雙親去世那刻的悲痛,尚能自持,而日後反覆的提起與解釋,才是他最痛苦的事。

“怎麽了。”小荷兒感覺他不太對勁,心裏慌得不行。

聞確輕笑了一聲,“都走了。”

“走了?”小荷兒震驚地楞在原地,“什麽時候的事啊?”

“挺多年了。”聞確搓了搓左手手腕的檀木柱子,“我爸是當街被人砍死的,我媽受了點刺激,後來身體就一直不好,沒多久也走了。”

小荷兒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怎麽會這樣啊。”,她反反覆覆地重覆著,又抑制不住地一直抽泣著,“叔叔阿姨那麽好的人,怎麽會這樣啊。”

聞確從床頭抽了張紙巾,遞給小荷兒,“你就當是我克死的吧。”

他下意識朝窗外看去,卻只看見了緊閉的窗簾,“我就是這樣的命,所以不能再拖累應忻了。”

“你瞎說什麽啊。”小荷兒噙著眼淚瞪他,“這都是封建迷信,你怎麽還信這個。”

“你還記得當時我隔壁床的小夥兒嗎?”聞確回憶說,“咱們當時都管他叫炮仗,因為一點就著。不大一丁點的事,他都會突然發作,尖叫著抽搐,得是他爸媽按著,你們再給他捆在床上,他才能恢覆一點。”

“記得。”小荷兒說。

那是小荷兒第一年上班,還是精神科的實習護士,負責的就是聞確他們病房這六個病人。

小荷兒的帶教老師很嚴厲,小荷兒又是個毛手毛腳的姑娘,天天都被老師罵。

時間長了,處出感情了,這病房裏的病人和家屬都拿她當自己孩子疼。

尤其是聞確爸媽,因為小荷兒和聞確一樣大,他們還跟小荷兒說過,“每次你一被罵,我就想,我家孩子要是現在也出去工作了,被領導罵,我得心疼死咯。”,所以他們對小荷兒真的跟親閨女一樣。

聞確吃的水果,他們總是多買一份,趁著老師不在塞給她。

聞確隔壁床的那個“炮仗”,比聞確小三歲,也是PTSD。

他爸媽對小荷兒也好,他們家條件特別不好,治療的錢都是“炮仗”的同學們募捐的,但是“炮仗”的爸媽依然會偷偷給小荷兒塞牛奶,幫小荷兒補衣服。

聞確躺在床上,眼淚從眼角流到耳廓。

“炮仗病得太重了,太折磨人了,他媽被折磨成了抑郁癥,三年前跳樓了。”

【作者有話說】

寫的時候心裏難受得不行,祝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

下章周五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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