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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7 章 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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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7 章 尊嚴

寧鶴帶宋南裕和南真回大雍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皇城高臺之上召集了滿朝的文武大臣。

高臺四周的圍欄早在前一天便被寧鶴命人拆除了,因此遠遠圍觀的百姓也甚多,烏泱泱的堵滿皇城,場面浩大。

那天,雲低風急,不見日頭,整片蒼穹皆是灰茫茫一片,獵獵朔風裹挾著雪子沾在帝王的肩頭。

這幾年,寧鶴雖然狀若瘋癲,行事怪誕,但在政事上卻尤為用心,他知人善任,改變頗多,大雍的氣數也是在他的手上有了扭轉,臣子們雖私下裏到底會談論寧鶴這個“冷宮皇子”的出生,但反對的聲音已是越來越少。

“諸位愛卿。”

臺下一片肅穆。

風雪之中,寧鶴終於啞聲開口,他沈沈擡眼,望向他的臣民,良久後,竟做出了一個誰也沒有想到的舉動。

只見寧鶴顫巍巍地在小元子的攙扶下,雙腿一屈,竟然是向自己的臣民跪下了!

古往今來,只有民跪君,豈有君跪民?

在場眾人皆都倒抽了一口涼氣,嘩然之中,寧鶴再度開口。

他的嗓音沈悶,落在風中,卻如利刃穿膛,銳利萬分。

“孤並非是先帝親子,曾經的帝師宋南裕才是先帝的親生兒子,亦是大雍原本的皇子,寧南裕。”

此話一出,擲地有聲。

當年,宋南裕還在寧鶴身邊時,朝野上下便皆在瘋傳他以身相侍兩代帝王,眾人這才明了,寧鶴此番,原是要為過世的帝師平反,可僅僅是平反,又何必要寧鶴這個國君紆尊降貴,親自下跪呢!

便只有一個可能,這個人,對寧鶴很重要。

比之尊嚴,要更重要。

果然,寧鶴深吸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孤愛他,很愛很愛他。但孤曾經因為一己私念,深深傷害過他。他並不是…並不是一個卑鄙骯臟的小人,相反,他一直都在幫孤…力所能及地守護著大雍的江山。”

宋南裕對於大雍的態度,一直很覆雜。

一方面,他痛恨當年大雍發動戰爭,害他和爹爹身陷困境,故土難歸。但另一方面,逐漸知道真相,報仇雪恨之後的宋南裕,對於自己的父皇和被利用的小寧鶴,也不由地心生愧疚。

先帝在時,本是外戚當權,他被小人所惑,發動戰爭,後悔時,已經晚了。

最後,宋南裕了結了那些挑動戰爭的罪魁禍首,可他忽而想到,大雍千千萬萬的百姓是無辜的。

若是他在手刃仇人之後還是執意要顛覆大雍,殘害忠良,那他的所作所為與當年的王家和李世峰等人又有何分別呢?

所以宋南裕最後選擇站在了寧鶴這邊。

白骨枕階,血染華裳,雖九死一生,也絕不退縮,他只是想為寧鶴護下這一片大好河山。

可寧鶴做了什麽呢?

他費盡心機,架空自己的先生,折辱自己的先生,讓自己的先生成為眾人唾棄的奸-臣,將先生的抱負和驕傲生生踩入塵泥。

是他親手把自己深愛的人推進了深淵泥濘。

所以現在,他也要親手下到汙泥之中,拉回他的先生。

“全是孤的錯…是孤剛愎自用…疑心病重,最後辜負了自己最深愛的人。可未曾想到,上天待孤到底不薄,他沒有死,孤…孤

找回了他!”

懺悔的熱淚迎著風雪在臉上散開,只餘下兩道極淺極淺的水痕。

“他將會是大雍永遠的帝師,身份地位在孤之上!望諸君以後,能夠敬他如敬我!待孤…待孤平定北方漠國動亂後,若他首肯,孤願退位讓賢,若他不肯,孤也願竭盡所能,當一個明君,孤只求大家……”

“能夠接受他!他是孤的愛人,也是唯一的愛人!”

寧鶴重重叩首。

他是皇上。

他就算要將宋南裕納入後宮,眾人又哪敢反對。

可他偏偏用的詞是“愛人”。

不是“妃”,不是“後”,而是愛人。且是在如此場合鄭重懇求他的臣民能夠接受他們兩人。

一片苦心,只為保全宋南裕的男兒自尊。

只因為他是寧鶴的所愛之人,唯一之人。

寧鶴甚至願意為了宋南裕,將自己的皇位拱手相讓。

此之情深義重,即便傳於後世,也堪稱一段佳話。

蒼茫的風雪中,濃霧不知何時已經散了。

金色的亮光透過雲梢,撒在臺前紛紛下跪的眾臣身上,響徹起振聾嘹亮之聲。

“臣等,謹遵陛下旨意!”

寧鶴自這次落水之後,便一病不起。

他的寢殿騰給了他的先生和兒子住,原本需要他批閱的奏折也統統送到了宋南裕跟前。

而他自己,則把自己鎖入了昔日的那座已被封掉的冷殿之中,誰也不見,連南真想要去求見也未有結果。

國不可一日無君。

宋南裕本不想理會朝政之事,但國事緊急,只得草草翻閱了幾本奏折,可看著看著,宋南裕便愈發地深鎖了眉頭。

近些日子來,不知是不是漠國得到了什麽風聲,又開始在大雍北境駐紮軍隊,蠢蠢欲動。

這仗,怕是遲早要打起來。

幾個寧鶴親信的朝廷重臣曾入宮覲見過宋南裕,這幹臣子之前受過寧鶴相托,對宋南裕皆是恭敬有加,直呼帝師。

“帝師大人,皇上他…最近如何了?”

一番相談之後,有個臣子突然問道。

宋南裕啞然無語。

聽每天給寧鶴送飯送藥的小元子說,這半個月來,寧鶴病情加劇,甚至已經無法正常下地行走了,他又不準任何人探視,每天只能靠著這個貼身奴才餵些飯食勉強撐住。

“不是什麽不治之癥。”

小元子將禦醫說過的話說與宋南裕,重重嘆氣,“可皇上他…他就像是失去了求生的意志似的。奴才…奴才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明泰三年的立春,雨水較之前要多了些,宋南裕擱下手中的奏折,命小元子替他取來一把紙傘,踏著淅淅瀝瀝的春雨,邁步向那座曾經的“南裕殿”走去。

殿門依舊是緊閉的。

小元子上前開了鎖頭,朝裏頭喚了一聲,“皇上,奴才來看你了。”

“出去!咳咳…”

屋裏傳來了男人沈重的咳-喘聲,仿佛費盡了力氣,才能從嗓子眼兒裏勉強扣出幾個字,“還沒到…還沒到用飯時間…孤…孤不想見人……”

“可…可帝師……”

宋南裕揮手,止住了小元子的話,他示意小元子先下去,隨後緩步向寧鶴的榻前走去。

濃重的藥味撲鼻而來,宋南裕心頭微緊了一緊。

殿內的陳設,較之記憶中的並沒有多大變化。

一方窗前的書案和軟椅,一張雕花木榻,金色的紗幔低垂而下,籠著裏頭一個垂眼靜坐的清瘦男人。

只這殿裏如今再不燒地龍了,甚至連個火盆都沒有,冷得慌。

宋南裕倏而想到,寧鶴是要故意一次次凍病自己,好為了他試藥。

難道這麽多年的冬天,寧鶴竟都是這樣過來的嗎…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驀然湧上心頭,宋南裕下意識地走近寧鶴,可還沒等他走到榻前,寧鶴卻又出了聲,“不是讓你不要進…咳咳…進來嗎!”

寧鶴側過頭,只一眼,便徹底呆滯住了。

他斜倚在床上,看了宋南裕好久,方才垂下眼,用他那瘦到青筋爆起的雙手緊緊抓住一沓厚厚的紙張,喉嚨滾了滾,用輕到不能再輕的聲音緩緩詰問,“你還過來做什麽?”

宋南裕抿唇不語。

他半蹲到寧鶴榻前,從虛弱的寧鶴手上搶過了那些紙張。

厚厚的一疊。

全是寧鶴親手作的畫,而畫中的人,無一例外,都是宋南裕。

宋南裕一張一張翻過,忽然想起那日他第一天回宮時,在寧鶴寢殿的角落,看到的一堆紙張和碎布。

原都是分開的這些年,寧鶴的相思之情。

大約寧鶴覺得自己一個堂堂的皇帝,竟會伏案作畫,會親手縫制香囊,實在太過滑稽可笑,所以,不敢給宋南裕看到。

而且他更怕的是,宋南裕只會又一次冷冷嘲諷他的癡心。

寧鶴撐起身子,想從宋南裕手中把畫紙奪過來,奈何他身子實在太差,竟是半分力氣也使不上,他只能苦笑出聲,喃喃說道,“燒了很多…這些是還沒來得及燒的……”

“寧鶴。”

宋南裕沈默許久,才堪堪看完這些畫,擡眸看他,“你沒有必要為我做那麽多。”

寧鶴渾身一震,艱澀地說道,“你…你都知道了?”

“嗯。都知道了。”宋南裕的語調也夾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我是個男人,又年長你這麽多歲,如今,你是大雍高高在上的帝王,你想要什麽人都能得到,你沒有必要…沒有必要為我付出這些……”

“不一樣的…不一樣的!”

寧鶴的眼中滿是痛苦和眷念,他嘶吼著打斷宋南裕,像是生怕他再說下去,他拼命扯了扯自己的嘴角,可還是有一滴淚落在了手背上。

“我愛的人是你……只是你…誰也代替不了你…你根本就不知道…不知道失去你的這五年我到底是怎麽活過來的……我很痛…很痛的…先生……”

更多的淚傾瀉而出。

寧鶴抖得越發厲害,掌心被眼淚灼得生生地在發燙。

“沒有你…我根本…根本就是生不如死……”

“可是……”

宋南裕似也在隱忍淚意,抽回手。

事至如今,他又怎會不知這個男人對他的犧牲與求全呢?

這一句愛,曾是他期盼已久的甘霖,如今終於得到了,可心上的傷痕,卻並沒有隨之愈合。

反而時不時會鈍痛發作,反覆提醒著他,曾經受過的傷害和屈辱。

“可是…跟你在一起,我不會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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