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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百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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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百裏

拜過先祖之後,依禮便要驅車前往京郊陵園。

此時正值深秋,天氣寒涼。

寧鶴看了看同在車廂內一言不發,情緒低落的宋南裕,拉過他的手,將他手中那根原本緊攥住的玉簫扔到一邊,“嘖”了一句,“好冰啊。”

宋南裕沒有應聲,亦沒有掙紮,乖覺得仿佛失了魂魄,任憑男人一下一下輕撫著那雙已經瘦到骨骼微突的手。

錦袍下的身子同樣地形銷骨立,年輕的帝王已經可以一手攬住他的腰,把人輕松地擁入懷裏。

“難過?”

寧鶴不滿地輕扯開了些他的衣襟,在昨夜的紅痕上又重重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別難過了,你還有孤呢。”

宋南裕自苦之意更甚。

他很想推開寧鶴,可奈何自己有求於他,只得隱忍不發,任憑男人輕-薄,甚至輕聲回了一句“嗯”。唯有那緊蹙的眉心暴露了他的不安與痛楚。

“唔……”

突然間,馬車輕晃了一下,宋南裕重重咳嗽起來,只覺胃裏正在翻山倒海般地攪動,惡心得緊,他急匆匆抽回手,扶住車窗,不住幹嘔。

“你怎麽了?”

寧鶴不明所以地拍了拍他的脊背,給他順氣,好一會兒,才見宋南裕平覆下來,“你怎的越來越孱弱了?”

宋南裕搖搖頭。

從剛剛開始他就一直在犯惡心,雖在竭力忍著,但沒成想,今日還是差點兒在寧鶴面前不爭氣地嘔吐了。

“許是馬車太顛簸了。”

寧鶴瞅了他好久,下令讓馬車行得慢些,“你又不大出來走動,身子不適應。”

寧鶴頓了一頓,“咳…也怪…也怪孤,一直把你鎖在殿內,以後…以後你可以去殿外的庭院中走走坐坐,那裏除了你的老仆人和留霜,也沒什麽旁的人,你不必擔心。”

宋南裕難得地沒有反駁,只那好看的眉眼卻愈發寡淡了,寧鶴見自己無論說什麽,宋南裕都是那副反應遲緩的模樣兒,也懶得再多說話。

兩人就這樣,各懷心事地分坐在馬車長凳的兩頭,唯餘沈默。

京郊陵園一如舊時,園外皆有侍衛把守。侍衛們知道今日乃是大雍祭禮,早早地就已經半跪於地,恭候帝君大駕。

寧鶴率先下車,隨後伸出一只手,看向車內的宋南裕。

宋南裕呆了一呆。

寧鶴…這是要扶他?

他怔了半晌,又見周圍陪侍的臣子都在看他,猶豫著握住了寧鶴伸過來的手。

掌心霎時被少年溫熱寬大的手掌包裹住了,寧鶴小心地攙他下了馬車,環顧了眼四周眾人,冷冷地吩咐道,“你們就候在陵園外頭,不必進去了。”

宋南裕的心中,久違地流過一絲悸動。

隔著面紗,他看到,這幫大雍的臣子中,已不乏有了很多新的面孔。

宋南裕如今失勢已久,新晉的朝臣自然是不認得他的,只從傳言中聽聞過那個早已淪為罪臣的

帝師佞臣,寧鶴此番囑他蒙了面,又這般在眾人面前回護於他,是否…

也是想在今天這樣重大的祭禮場合保全他那早就所剩無多的尊嚴?

“孤不讓他們進去。”

寧鶴望向宋南裕,“所以,你有什麽想對你爹說的話,就盡管說罷。”

宋南裕微微點頭,跟隨寧鶴一道進了陵園。

園內空曠。

斑駁的秋葉落了滿地,不遠處那兩座墳冢,正靜靜立在冷風中,似在等他。

“去吧。”寧鶴松手,遠遠地走到了一邊,默默註視宋南裕,讓他可以跟自己的爹爹單獨說說話。

宋南裕緩緩地跪到爹爹和義父的墳前,盯著那個將他們生死相隔的小小墳包,不自覺地紅了眼眶。

他有太多的委屈想訴。

然而萬千苦楚,到了嘴邊,卻只化為一聲思念。

宋南裕摸出那支玉簫,安靜地跪在墳前吹奏,可那玉簫畢竟被重摔過,奏出來的蕭音斷斷續續,尖利難聽。

這樣的曲調,爹爹在天上若是聽見了,也不會開心罷。

宋南裕只好收了玉簫,幾不可查地低嘆一聲,撩起衣擺剛想起身,可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腳步虛浮,險些跌倒。

一雙溫熱的手適時地扶住了他。

“以後,用這個吧。”

寧鶴不自然地別過眼,從懷中又取出一支完好無缺的白玉簫,遞給宋南裕,“孤見你喜歡這玉簫,便派人出去尋了好久,才尋到了一支差不多的。”

宋南裕隔了好久,才接過玉簫,朔風之中,帝王一向冷厲的眉眼竟緩和了不少,他見宋南裕不動,又牽住他的手腕,“是不是已經跟你爹說完話了?要不要…要不要去陪孤看看衛暄的墓?孤記得,你以前同衛暄最是脾氣相投。他死後,孤也將他安葬在了這裏,他的墓就在南邊。”

宋南裕點頭,隨寧鶴走到衛暄碑前,心中驀地滾湧出萬千感慨。

南巡之前,宋南裕曾相邀衛暄,向他托付寧鶴。

可沒成想到,再見面時,衛暄已化作一堆白骨,獨埋青山。

他的意氣,他的抱負,他的大志,都隨之被埋在了這一方小小的墳中,再難實現。

宋南裕沈默地在衛暄墓前躬身行了一禮,他側過頭,見寧鶴也默立在旁,兩人的視線纏在一處,寧鶴無奈地沖宋南裕解釋,“衛卿…確實死得冤枉。”

“孤當時也不是不能保他。但孤是皇帝,總得以大局為重,他既然私藏兵器,無論有無謀反之心,孤都得治了他的罪,以儆效尤。所以……”

“所以你就可以這樣隨意地去踐踏去利用一個對你赤誠忠心的臣子?”

寧鶴話音未落,空蕩的園內倏然響起一陣沙沙聲響,緊接著兩枚暗器居然從衛暄墓碑的後方直直向兩人的面門襲來。

“小心!”

寧鶴反應極快,電光火石間,已拉住宋南裕撲倒到在地,然而,只聽得耳邊炸起一聲巨響,只

見一條如蛇般的長鞭竟挾風劈向了他們二人。

是百裏焱!

寧鶴斷喝一聲,拔出腰間匕首,閃身朝百裏焱沖去,守在陵園外的侍衛和大臣們聽到裏頭的聲響,紛紛沖了過來,將百裏焱團團圍住。

宋南裕緊蹙起長眉,趴伏在地,死死地盯住了在人群中廝殺的百裏。

重拳難敵四手。

更何況百裏焱不知在這陵園中究竟潛伏了多久,他面容枯槁,淩亂長發下露出的那雙眼,密布著一道道鮮紅的血絲,他似乎是根本不在乎自己身上的傷,只揮鞭想要取寧鶴的命。

可他卻根本傷不到寧鶴。

“百裏焱,乖乖束手就擒!孤可以考慮留你一個全屍!”

寧鶴退至後方,收回匕首,漠然看向百裏焱。

羽林軍們已經將長矛深深刺入了百裏的腿間,鮮血噴灑而出,百裏焱半跪於地,仰天長嘯。

“阿暄……”

兩行淚順著染血的面頰落下,百裏焱狼狽地瞪大眼,越往前爬,長刀便越紮進去幾分。

“若不是你錯信了這狗皇帝,我們何至於此!也怪我…固執己見,被人利用,蒙蔽了頭腦,沒能守在你的身邊保護好你……阿暄,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百裏焱終於徹底動彈不能。

他艱難地轉過頭,渙散著眼,最後望向了衛暄的墓碑。

寧鶴皺眉,揮退了羽林軍。

百裏焱吐出一大口鮮血,顫手摸出腰間的短刀,斷斷續續地說道,“你走後,我…我每日……每日皆都活得生不如死,我茍活下去,只是想…只是想為你報仇……可是…可是…我…我沒有做到……”

“有時,我在想,若你沒有被卷進這朝堂中的是是非非,若我們還是在鄉間過著自由自在的日子,該…該有多好,但我…我不能這般自私。入仕為官…是你的夢想,所以我願意…願意陪著你…刀山火海,永不回頭……”

百裏焱閉了眼,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竟拿出一把短刀深深紮進了自己的胸膛。

他倒在血泊中,卻露出了一個許久未曾再有過的笑容。

“這輩子,是我陪你。但下輩子,阿暄……就換你…換你陪我了。”

百裏焱,死了。

騷亂也終於平息。

在場眾人皆都靜默了。

而目睹了這一切的宋南裕,也是霎時悲從心來。

有情如此,衛暄在黃泉路上,大概也不會覺得孤單了罷。

不若自己,一直在奢求著一份永遠都得不到的愛。

這般想著,宋南裕只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不停地撞擊著心口,難忍的痛楚細細密密的啃噬著他,宋南裕終於支撐不住,以袖掩口,劇烈地嘔吐起來。

“你怎麽樣了?”

寧鶴派人處理百裏焱的屍身,自己則上前,攙起虛弱的宋南裕,仔細查看了一番,“也沒受傷啊,怎的出來一次難受成這樣?趕緊回去,孤讓禦醫過來替你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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