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0 章 金籠

關燈
第 70 章 金籠

夜涼如水,半輪明月隱於雲後,投下晦暗的瞳瞳黑影。

寢殿內卻長燈通明,偶爾傳來幾聲女子尖利的嬌笑聲,刺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殿外的人垂首跪立,黯淡的眸光同眼前的月色不斷交織,越發模糊。偶有來往的宮人經過,也皆是行色匆匆,如避瘟神似的躲著那個跪在階前的單薄身影。

寧鶴的那一掌,太痛了。之後,也不知是否是寧鶴的授意,宋南裕竟被幾個奴才按壓住身子,腿彎處甚至被什麽人給踹了幾腳,迫他只能跪倒在地。

寧鶴許是故意的,讓他跪在殿前,宋南裕即便再不情願,側耳就依舊能聽得房內寧鶴與鐘兒傳來的綿綿情話,他雙臂撐於身側,頭越發的低了,恨不能蜷成小小一團,徹底消失才好。

“孤沒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少年涼薄的聲音恍若自天際飄來,每多問一次。就像在心上又劃開了一刀,宋南裕茫然無措地直視地面,嗓音發澀,“我怎麽會想要你死。我曾經…曾經舍了命的救你,護你…我怎麽會舍得你死啊……寧鶴。”

哀戚的嗟嘆飄散於風,宋南裕的唇瓣抖如碎雪,他艱難地仰頭,果然,寢殿內的燭火已經熄了,兩扇薄薄的木門一直閉合,從未開啟。

只是他的幻想。

寧鶴與她,大概安歇了罷。

倏而覺得還好。

他的一顆心,已經被人作踐到碎裂不堪,唯有將那點稀薄的愛意湮沒於口,徹底封存,才能殘留住最後的一點兒尊嚴。

“陛下,您方才還好好的,為何又要拒絕臣妾呀?”

鐘兒見寧鶴欲走,便強扯住寧鶴的袖口,不依不饒地道,“您都說了,我會是您的第一個妃子,那…我們早日行夫妻之事本也是常理啊,這春宵苦短的,您就陪陪臣妾嘛。”

鐘兒身著了件薄如蟬翼的紗衣,一邊說著,一邊狀若清純得貼到了寧鶴的脊背上,如玉纖手不輕不重地攬住,“難道您就不想……”

“松開。”

寧鶴面容冰冷,方才那一瞬故意做給宋南裕看的柔情已蕩然無存,他甩開鐘兒的手,回頭看她,一雙幽沈的眼裏不見一丁點兒情意。

“知道孤為何要帶你回宮嗎?”

“臣…臣妾不知。”鐘兒驚了驚,縮回了手,放低聲音軟語道。

“孤知道你想進宮,孤是看在你救過孤的份上,才滿足了你的這個心願。”寧鶴語調平靜,

仿佛是在說著一件跟他毫不相幹的事,“更重要的是,你夠聽話。所以,孤希望你以後也能繼續聽話。少想著要拿捏孤,也少…打歪腦筋動孤的人。孤想怎麽待他,是孤的事,孤可以打他,罰他,罵他,但你,不行。”

寧鶴話裏的意思,再直白不過。

鐘兒立時跪伏於地,聲音直顫,“陛下,臣妾做錯了…請陛下恕罪,臣妾以後不敢了!”

寧鶴沈默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溫順女子,拂袖就走。

鐘兒卻擡頭緊盯住他的背影,眼神漸次惡毒。

每至夜深,宋南裕的咳疾就總會發作。

他喘得厲害,膝蓋處又總不停地傳來陣陣酸疼,待終於平覆下來,只看到不遠處停了一雙黑色的皂靴。

寧鶴緩緩行至他跟前,駐足不語。

“阿鶴。”

宋南裕還以為自己同方才一樣,產生了幻覺,他竟抖索著手,向前使勁伸了伸手,試圖抓住男人的褲腳,不解地低低囈語,我們…我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啊……”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你問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男人的臉部輪廓漸漸明徹清晰,怒目覷著他。

“再三的背叛,欺騙……宋南裕,你根本就是個小人,一個虛偽無恥的小人!”

“我沒有。”

宋南裕的雙肩被男人抓得生疼,可跪了太久,周身只餘下麻木的鈍感,還以為自己又陷入了夢境。

宋南裕神情恍惚,略顯笨拙地解釋,“我從來沒有背叛過你。我是被迫的……我是被寧玦挾持的。”

“何止這一件事?從小到大,你騙我的事何止這一件!你一直刻意冷落我,避著我,卻對我的父皇,我的皇叔巧言令色,各種獻媚,你甚至還告訴過寧玦你的身世,你的秘密!為什麽啊,宋南裕?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明明我的眼裏…才一直都是你……”

宋南裕的眼眶裏已泛起淚意,他咬唇搖頭,那噙在眼裏的淚水將落不落,映得那雙眼哀痛欲絕。

“你有鐘兒了。”宋南裕神智昏聵,答非所問,“你有她了。你不愛我…你從來都不愛我的。我怕…被你厭恨,才不敢……”

才不敢說。

如果說大張旗鼓的試探,是帶了幾分示好的意思。

那麽愛,反倒是深埋於心的苦果,讓人不敢去輕易觸碰。

“咳咳……”宋南裕咳得越來越厲害,在寂寂長夜空響回蕩,他的喉嚨早已嘶啞不堪,可他依然在絮叨地說著,“我是你的先生…可我也是…也是瀾地的一個…奴……你會嫌我……所以…我才…我才不敢告訴你我的秘密……我很喜歡…很喜歡……”

宋南裕鼓足勇氣,指甲緊抓住地面,任憑薄薄的甲尖處磨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血痕,“很喜歡當你的先生……我很喜歡…很喜歡你…阿鶴…別…別這樣對我了……”

宋南裕說完這一切,那羸弱的身軀終是再支撐不住,保持住兩臂前伸的姿勢,無助地趴倒在地。

兩行清淚自緊閉的眼眶不住滑落。

可卻再無人應他了。

寧鶴,不知何時,早已離開了。

唯餘月光淒冷,零零落落地輕灑於地。

這一輪如勾的下弦月,恰如他這半生情鐘,所照之處,盡是殘缺,再難圓滿。

那夜之後,寧鶴很快便下令回京,而那些參與叛亂的寧玦賊黨也被盡數抓捕,處以極刑。

唯有寧玦,被寧鶴下令一路押送進京中詔獄,繼續生不如死地在獄中日日受刑。

寧鶴回京之後,便將吳郡的一派地方官員包括何昌革職查辦,但在此之前,他曾下令讓何昌募集良馬千匹,黃金萬兩,贈與一瀾地人士,還下令西江駐軍派兵幫助這個所謂的瀾地人士,時人並不知寧鶴此舉所謂何意,然,直到幾年後,瀾地每年的進貢與邊塞互市大大扭轉了大雍已近虧損的氣數,百姓們才紛紛稱讚起這位當時年少有為,高瞻遠矚的君王。

雖然那時,這位君主,已經性情大變,再不覆往日的志得意滿。

這些,都已是後話。

宋南裕回京之後,寧鶴特意恩準他保留了帝師的名號,還住在宋府,可宋府如今已經空空蕩蕩,一眾家仆,包括宋修仍被寧鶴關押在地牢。

寧鶴加派了一幹宮中的仆役進駐宋府,明面上是伺候,暗地裏,卻是監視於他。

宋南裕是當著滿朝文武百官的面,被寧鶴的親衛押回宋府的,寧鶴還特意下了旨,從此以後,宋南裕非詔不得踏出宋府半步,將他徹徹底底囚禁起來。

而那些個所謂的“召令”,也不過……是要傳召他入宮侍-寢……

又一個深夜,宋南裕茫然地被宮裏來的太監給塞進了軟轎。

他茫然擡眸,遙望起皇城所在的方向,只見那越來越近的排排宮闕,就如同一座巨大的金籠,正在一步一步地吞噬蠶盡他的後半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