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舊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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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舊憶
身處詔獄之中，宋南裕只覺得度日如年，仿佛日子被無限的拉長了，他不記得自己究竟待了多久，或許是兩天，又或許整整有五天了，這場夏末秋初下的冷雨總也不停，最後連幹草上都變得濕濘發黴，再無一處可落腳的地方。
最可怕的是，在這樣的環境下，草裏難免會生了蟲蟻，宋南裕的皮肉被咬破了不少，身上又癢又疼，常被折磨得夜不能寐。
獄卒每日裏送來的也只是些餿掉的飯菜，難以下咽，熱水湯藥更是從未有過。今夜，宋南裕也是半闔了眼，斜靠在墻角，苦捱著饑餓和疼痛，胃裏總一陣陣的惡心翻湧，怎麽也睡不得覺，他只能側耳，聽得外面的淅瀝雨聲，恍惚間憶起，他也曾和寧鶴一道淋過雨。
那是宋南裕十八歲那年的中秋。
自古月夕乃佳節，宮廷裏除了小寧鶴所待的冷宮，四處都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宋南裕得了先帝召見，本也要去宮宴陪侍。可就在日暮時，先帝的寢宮不知怎的，突然走了火，那火來得蹊蹺迅猛，宮中加派了幾次人手，擡了一桶又一桶的水，都沒能撲滅。
事出反常必有妖。聽人說，這火是人惡意縱的，不過一直到後來，也沒能查到這縱火的真正元兇，此事也成為了後宮中的一樁懸案。
先帝失了興致，好好的宮宴，也因著這火災取消了，宮裏頭的好多太監婢女因為看管不善，統統掉了腦袋。當年，先帝直言定要查出罪魁禍首，一時之間，整個皇宮上下皆鬧得人心惶惶。
宋南裕略帶不安地回到冷宮，一進門卻見小寧鶴換上了身藏藍色的便裝，興沖沖地對他道，“先生，我聽過路的小太監說，常安門幾個當值的侍衛因為火災一事被革職了呢，今夜那裏亂得很，沒人看守，不如……先生陪我溜出宮去好不好？”
“出宮？你要去哪裏？”宋南裕如今地位日盛，想要出入宮闈也非是難事，但他不明白寧鶴為什麽突然要和他一道出宮。
“去……一個只有我們倆的地方！”寧鶴朝宋南裕眨了眨眼，隨即便一把拉住他的手，“今晚是中秋團圓夜，我想和先生逃出這冷宮，逃出這皇城，去賞一個只屬於我們兩人的中秋圓月！”
許是那晚夜色醉人，又許是小小少年的笑意太過溫柔。
鬼使神差的，宋南裕竟應了寧鶴，當真同寧鶴“私奔”出了皇宮。
民間的中秋，倒是熱鬧得緊，燕京城每逢佳節便大開夜市，不設宵禁。長街上人頭攢動，各色攤販推著稀奇古怪的小車爭
相叫賣，寧鶴從小長在深宮，哪裏見過這宮外的市井之氣，一路拉著宋南裕的手，左看看，右逛逛，玩兒得不亦樂乎。
宋南裕無奈地跟在寧鶴後頭，眸裏卻也難得的起了笑意。
不巧的是，他們二人是匆忙間偷溜出宮的，根本沒有帶足銀兩，所以當寧鶴牽著宋南裕的手一路來到平湖湖畔時，卻因為錢不夠，根本租不起船去泛舟賞月。
寧鶴特別懊喪，小嘴一癟，都快要哭出來了，“先生……我出來時明明…明明還記著要帶上銀子的……可我…我好沒用，我還是忘了……我在宮裏，常聽那些出過宮的太監們念叨，說這燕京平湖，水天一色，景色甚美，我攢了好久的銀子呢，就是想帶先生來這平湖賞月的……”
宋南裕聞言，輕嘆一聲，摸了摸寧鶴的腦袋，寵溺地對他道，“無妨的，我們下次再去泛舟就是了，你看，這湖畔秋風浩浩，也能瞧見月輝，景致一點兒也不比湖心差。”
語畢，宋南裕便席地坐到了湖畔，摟住小寧鶴，指了指天上的圓月，“廣寒宮苑冷，霜影人長隨，有你陪我，無論在哪裏，我都開心的。”:筆瞇樓
“真的嗎？”
“嗯！”
寧鶴果然轉憂為喜，噗嗤笑了起來，乖乖窩在宋南裕懷中，也望向了月亮。
宮墻之外，秋水之畔，逃離了那皇城裏的爾虞我詐和是是非非的倆人相互依偎，十五的月光傾瀉在他們身上，也是格外的溫柔迷醉。
兩人就這樣待了好久，一直舍不得離開，直到夜色將深，湖畔人影也愈發稀少時，宋南裕的鼻尖驀然沾染了些濕意，原來不知何時，空中竟飄起了細雨。
宋南裕趕緊解下自己的外袍，罩在寧鶴頭上，牽寧鶴去尋避雨的地兒，然而雨越下越大，寧鶴腳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宋南裕只能咬牙背起寧鶴，小跑到不遠處的古樹下暫避風雨。
可秋雨綿綿，一直不停，倆人被困在樹下，小寧鶴還是因為年幼身弱，被雨淋得高燒不退。
宋南裕也有寒疾在身，身上大半都被淋得透濕，但還是將自己的外衣嚴嚴實實地全部蓋到了寧鶴身上，用自己的身體為他溫暖。
“先生……我好冷。”
寧鶴發了熱，縮在宋南裕懷中，細聲細氣地嗚咽。
宋南裕又是自責，又是擔憂，他摟住寧鶴，俯身哄他，“阿鶴，你忍著點兒……待雨小些，我就帶你回宮看禦醫。若你…若你還冷，就抱緊我……我身上還有些暖意的……”
“先生。”
寧鶴迷迷
糊糊地抓緊了宋南裕的手，半睜開眼，看了他好久，忽然擡頭，在宋南裕的臉上重重親了一口，“你真好！我喜歡和你在一起！”
宋南裕呆滯住了。
那是寧鶴第一次親他。也是第一次有人親他。
他的臉霎時紅如火燒，囁喏著想推開寧鶴，可懷中的少年卻一副渾不知情的模樣兒，將他抱得更緊，一雙黑亮的眼眸直直望向他，純粹而幹凈。
宋南裕想，雖然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但他和寧鶴之間，他們也是有過這般好的時候的。
宋南裕聽著牢房外頭的雨聲，無力地閉上眼，從過往中回過神來，只覺遍體生寒，他不知道在他入獄之後，宋府怎麽樣了，陳伯宋修他們又怎麽樣了。
他更不知道……寧鶴到底想借著這次機會…要關他到什麽時候……筆蒾樓
明明按照衛暄的辦事速度……他應該已經被洗脫嫌疑了才是。可如今他仍身處在這監牢之中，且被這般刁難對待，原因只有一個……
那就是，寧鶴…不想放過他……
因著幼年的那段特殊遭遇，宋南裕養成了隱忍倔強的性子，小時在宮中受了欺辱，也只會獨自躲起來默默忍著，從不懂得向誰去訴。
可今夜，許是這雨太急，他莫名想念寧鶴，想念寧鶴曾給與過他的溫暖懷抱，想躲到寧鶴的懷中，對那少年道一句酸楚。
宋南裕不知道，寧鶴這人表面上純良無害，暗地裏慣是兩面三刀，其實從小就對他有種種猜忌，他也更不知道寧鶴早就看穿了他的秘密，也因此越發的輕視憎恨於他。
宋南裕甚至還不止一次地把寧鶴對他的討厭歸結於是自己的錯，他總以為，若他不是有那樣的卑賤身世，若他沒有背負那麽多的仇恨，他本就也不會利用寧鶴，不會走到寧鶴的對立面。
都是他不好。
宋南裕委屈地將身子蜷得更緊。
可他實在太怕，太怕被鎖在這黑暗逼仄的監牢中了，如今的場景，與他記憶中的噩夢不斷重疊，重疊……昏沈中，仿佛眼前又出現了那一個個滿臉獰-笑的人，正擡腳朝他和爹爹身上狠狠踢去…太痛了…宋南裕嗚-咽搖頭，幾欲崩潰，他只能掐住自己的手腕，拼了命的去回想往事，去回想那些為數不多的溫暖，才能勉強保持清明。
“阿鶴……”
宋南裕咬住微顫的唇瓣，兩行清淚無聲地滑過下頜，他慌忙擡手去擦，喉嚨裏卻猛地泛起了一股熟悉的腥甜，宋南裕捂住嘴低咳幾聲，再攤開看時，手心裏赫然是一道刺目的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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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處詔獄之中，宋南裕只覺得度日如年，仿佛日子被無限的拉長了，他不記得自己究竟待了多久，或許是兩天，又或許整整有五天了，這場夏末秋初下的冷雨總也不停，最後連幹草上都變得濕濘發黴，再無一處可落腳的地方。
最可怕的是，在這樣的環境下，草裏難免會生了蟲蟻，宋南裕的皮肉被咬破了不少，身上又癢又疼，常被折磨得夜不能寐。
獄卒每日裏送來的也只是些餿掉的飯菜，難以下咽，熱水湯藥更是從未有過。今夜，宋南裕也是半闔了眼，斜靠在墻角，苦捱著饑餓和疼痛，胃裏總一陣陣的惡心翻湧，怎麽也睡不得覺，他只能側耳，聽得外面的淅瀝雨聲，恍惚間憶起，他也曾和寧鶴一道淋過雨。
那是宋南裕十八歲那年的中秋。
自古月夕乃佳節，宮廷裏除了小寧鶴所待的冷宮，四處都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宋南裕得了先帝召見，本也要去宮宴陪侍。可就在日暮時，先帝的寢宮不知怎的，突然走了火，那火來得蹊蹺迅猛，宮中加派了幾次人手，擡了一桶又一桶的水，都沒能撲滅。
事出反常必有妖。聽人說，這火是人惡意縱的，不過一直到後來，也沒能查到這縱火的真正元兇，此事也成為了後宮中的一樁懸案。
先帝失了興致，好好的宮宴，也因著這火災取消了，宮裏頭的好多太監婢女因為看管不善，統統掉了腦袋。當年，先帝直言定要查出罪魁禍首，一時之間，整個皇宮上下皆鬧得人心惶惶。
宋南裕略帶不安地回到冷宮，一進門卻見小寧鶴換上了身藏藍色的便裝，興沖沖地對他道，“先生，我聽過路的小太監說，常安門幾個當值的侍衛因為火災一事被革職了呢，今夜那裏亂得很，沒人看守，不如……先生陪我溜出宮去好不好？”
“出宮？你要去哪裏？”宋南裕如今地位日盛，想要出入宮闈也非是難事，但他不明白寧鶴為什麽突然要和他一道出宮。
“去……一個只有我們倆的地方！”寧鶴朝宋南裕眨了眨眼，隨即便一把拉住他的手，“今晚是中秋團圓夜，我想和先生逃出這冷宮，逃出這皇城，去賞一個只屬於我們兩人的中秋圓月！”
許是那晚夜色醉人，又許是小小少年的笑意太過溫柔。
鬼使神差的，宋南裕竟應了寧鶴，當真同寧鶴“私奔”出了皇宮。
民間的中秋，倒是熱鬧得緊，燕京城每逢佳節便大開夜市，不設宵禁。長街上人頭攢動，各色攤販推著稀奇古怪的小車爭
相叫賣，寧鶴從小長在深宮，哪裏見過這宮外的市井之氣，一路拉著宋南裕的手，左看看，右逛逛，玩兒得不亦樂乎。
宋南裕無奈地跟在寧鶴後頭，眸裏卻也難得的起了笑意。
不巧的是，他們二人是匆忙間偷溜出宮的，根本沒有帶足銀兩，所以當寧鶴牽著宋南裕的手一路來到平湖湖畔時，卻因為錢不夠，根本租不起船去泛舟賞月。
寧鶴特別懊喪，小嘴一癟，都快要哭出來了，“先生……我出來時明明…明明還記著要帶上銀子的……可我…我好沒用，我還是忘了……我在宮裏，常聽那些出過宮的太監們念叨，說這燕京平湖，水天一色，景色甚美，我攢了好久的銀子呢，就是想帶先生來這平湖賞月的……”
宋南裕聞言，輕嘆一聲，摸了摸寧鶴的腦袋，寵溺地對他道，“無妨的，我們下次再去泛舟就是了，你看，這湖畔秋風浩浩，也能瞧見月輝，景致一點兒也不比湖心差。”
語畢，宋南裕便席地坐到了湖畔，摟住小寧鶴，指了指天上的圓月，“廣寒宮苑冷，霜影人長隨，有你陪我，無論在哪裏，我都開心的。”:筆瞇樓
“真的嗎？”
“嗯！”
寧鶴果然轉憂為喜，噗嗤笑了起來，乖乖窩在宋南裕懷中，也望向了月亮。
宮墻之外，秋水之畔，逃離了那皇城裏的爾虞我詐和是是非非的倆人相互依偎，十五的月光傾瀉在他們身上，也是格外的溫柔迷醉。
兩人就這樣待了好久，一直舍不得離開，直到夜色將深，湖畔人影也愈發稀少時，宋南裕的鼻尖驀然沾染了些濕意，原來不知何時，空中竟飄起了細雨。
宋南裕趕緊解下自己的外袍，罩在寧鶴頭上，牽寧鶴去尋避雨的地兒，然而雨越下越大，寧鶴腳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宋南裕只能咬牙背起寧鶴，小跑到不遠處的古樹下暫避風雨。
可秋雨綿綿，一直不停，倆人被困在樹下，小寧鶴還是因為年幼身弱，被雨淋得高燒不退。
宋南裕也有寒疾在身，身上大半都被淋得透濕，但還是將自己的外衣嚴嚴實實地全部蓋到了寧鶴身上，用自己的身體為他溫暖。
“先生……我好冷。”
寧鶴發了熱，縮在宋南裕懷中，細聲細氣地嗚咽。
宋南裕又是自責，又是擔憂，他摟住寧鶴，俯身哄他，“阿鶴，你忍著點兒……待雨小些，我就帶你回宮看禦醫。若你…若你還冷，就抱緊我……我身上還有些暖意的……”
“先生。”
寧鶴迷迷
糊糊地抓緊了宋南裕的手，半睜開眼，看了他好久，忽然擡頭，在宋南裕的臉上重重親了一口，“你真好！我喜歡和你在一起！”
宋南裕呆滯住了。
那是寧鶴第一次親他。也是第一次有人親他。
他的臉霎時紅如火燒，囁喏著想推開寧鶴，可懷中的少年卻一副渾不知情的模樣兒，將他抱得更緊，一雙黑亮的眼眸直直望向他，純粹而幹凈。
宋南裕想，雖然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但他和寧鶴之間，他們也是有過這般好的時候的。
宋南裕聽著牢房外頭的雨聲，無力地閉上眼，從過往中回過神來，只覺遍體生寒，他不知道在他入獄之後，宋府怎麽樣了，陳伯宋修他們又怎麽樣了。
他更不知道……寧鶴到底想借著這次機會…要關他到什麽時候……筆蒾樓
明明按照衛暄的辦事速度……他應該已經被洗脫嫌疑了才是。可如今他仍身處在這監牢之中，且被這般刁難對待，原因只有一個……
那就是，寧鶴…不想放過他……
因著幼年的那段特殊遭遇，宋南裕養成了隱忍倔強的性子，小時在宮中受了欺辱，也只會獨自躲起來默默忍著，從不懂得向誰去訴。
可今夜，許是這雨太急，他莫名想念寧鶴，想念寧鶴曾給與過他的溫暖懷抱，想躲到寧鶴的懷中，對那少年道一句酸楚。
宋南裕不知道，寧鶴這人表面上純良無害，暗地裏慣是兩面三刀，其實從小就對他有種種猜忌，他也更不知道寧鶴早就看穿了他的秘密，也因此越發的輕視憎恨於他。
宋南裕甚至還不止一次地把寧鶴對他的討厭歸結於是自己的錯，他總以為，若他不是有那樣的卑賤身世，若他沒有背負那麽多的仇恨，他本就也不會利用寧鶴，不會走到寧鶴的對立面。
都是他不好。
宋南裕委屈地將身子蜷得更緊。
可他實在太怕，太怕被鎖在這黑暗逼仄的監牢中了，如今的場景，與他記憶中的噩夢不斷重疊，重疊……昏沈中，仿佛眼前又出現了那一個個滿臉獰-笑的人，正擡腳朝他和爹爹身上狠狠踢去…太痛了…宋南裕嗚-咽搖頭，幾欲崩潰，他只能掐住自己的手腕，拼了命的去回想往事，去回想那些為數不多的溫暖，才能勉強保持清明。
“阿鶴……”
宋南裕咬住微顫的唇瓣，兩行清淚無聲地滑過下頜，他慌忙擡手去擦，喉嚨裏卻猛地泛起了一股熟悉的腥甜，宋南裕捂住嘴低咳幾聲，再攤開看時，手心裏赫然是一道刺目的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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