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詔獄

關燈
第 34 章 詔獄

宋南裕入獄的那一晚,暴雨傾盆,遮雲避月,會審的府衙內燈火昏暗,監察史姜諒將那司鹽都尉的所謂“供狀”在宋南裕面前鋪開,眼裏盡是得意之色。

然,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宋南裕卻始終不認。

就這樣整整審了大半日,都毫無進展,姜諒終於忍無可忍,但又奈何宋南裕畢竟位高權重,要治他的罪,本就須經過三司會審,雖姜諒有皇命在身,但沒有確鑿的證據,還動不了他,只能命人將宋南裕押後再審。

夜雨帶寒,自府衙出來時,天色已暗,一股風撲簌吹來,宋南裕竟生生打了個顫兒。

人間添晚意,山河竟已秋。

宋南裕擡眸,身側黑壓壓的羽林軍正悶聲押送他前往詔獄,領頭的那個手裏提了盞燈籠,稀薄的燭火在雨中搖曳,這前路,竟是怎麽也看不大清了。

宋南裕從小就害怕牢獄,這種怕,是被刻進骨子裏的。

七歲之前,他還是個瀾地的奴子,剛一出生便被刺刻下象征恥辱身份的藍蓮花圖騰。

每日裏,小小的孩子如同牲畜一般地被鐵鏈拴住脖頸,鎖在暗無天日的地窖中,動彈不得,就連吃飯喝水都得趴伏在地上,用嘴去夠。

看守他的人,一個比一個兇神惡煞,常獰笑著用那種露-骨的眼神盯住宋南裕,還說宋南裕從小就是一個美人胚子,待長到十四歲,便要被送去開-苞待客,用來侍奉討好權貴。

這些個看守,平時稍有不順,便會對弱小的孩子拳打腳踢以此洩憤,小南裕常被揍得傷痕累累,每每這時,一同被關在地窖中的爹爹,都會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他,替他挨打。

結果,自然是惹怒了看守,要被拖出去大刑伺候。筆蒾樓

“爹爹,你不要再保護我了。你,你會痛的。”

當爹爹重新被人拖回地窖時,身上僅剩的破碎不堪的布料上早已粘滿了血汙,他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小小的南裕抽噎著鼻子,強忍淚水,爬過去扶住爹爹,瑟縮在爹爹的懷中輕聲哭道,“都是我不好,才會害爹爹受傷。”

“不…不怪你裕兒…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才會連累你陪我一起受苦……”

爹爹摟著比尋常孩子要更加瘦弱的小南裕,輕撫他身上被人踢出的紅痕,淚流不止。

那方狹小的地窖,埋葬了他和爹爹無盡的血淚。

小小的孩童被鐵鏈鎖住,站不直身子,只

能趴在地上,拼命地仰起頭,睜大眼,往上看啊,看啊……卻怎麽…也看不到一絲光亮……

他怕極了,怕得闔上眼,不敢睜開,可所見到的,依舊是化不開的濃黑。

從此,牢獄,鎖鏈,便就成為了宋南裕心底深處最害怕的噩夢。

如今,時隔多年,連爹爹的容貌,宋南裕都記得越來越模糊,但那份恐懼卻早已深入骨髓,日覆一日的,在深夜的夢中反覆重現,不停折磨吞噬著宋南裕的心神。

自來大雍之後,宋南裕只去過一次牢獄,那是當年風光無限的相國大人王光深鋃鐺入獄時,他親眼去牢房看過王家幾十餘口上刑時的慘烈之狀。

睚眥必報,殘忍狠毒。

這是世人對宋南裕的看法。

但只有宋南裕自己才明白,他所做,遠比不得王家當年對爹爹,對那些無辜的瀾地奴子們所造罪孽的萬分之一。

如今,王家已然沒落,反輪到宋南裕自己被下了大獄,倒還真是應了那句風水輪流轉的老話。

宋南裕明明想笑,扯扯嘴角,卻是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宋大人,對不住了!您放心,宮裏吩咐過,在案件未審清之前,小的們啊,是不會對您用刑的……但這……”

宋南裕面無表情地打量了眼那兩個過來的獄卒,他們手中捧了捆長長的枷鎖。

宋南裕不語,默然伸出手臂。

粗布制的囚衣穿在他清減消瘦的身子上,顯得尤為寬大,幾個獄卒上前,為他戴上了沈重的手鐐腳銬。

宋南裕被單獨關押在一間牢房內,這裏陰暗潮濕,散了股子難聞的腐臭味,耳邊隱隱能聽見外頭囚犯受刑時發出的哀嚎聲。筆蒾樓

比之記憶裏的地窖,詔獄多了一小方關不上的天窗,風和雨絲兒從窗口倒灌進來,如利刃般刺得他骨頭縫裏都泛了疼。

宋南裕本就畏寒,只得躬起身子,狼狽地蜷縮到墻角的幹草堆邊,抱緊雙臂,以此來汲取些微的暖意。

“咳咳……”

但很快,宋南裕就支撐不住了,他泛白的指節狠狠地揪住衣襟,咳嗽得越來越厲害,他艱難地擡眸,正巧看到有一個巡視的獄卒路過牢房外,便拖著沈重的枷鎖踉蹌起身,扶墻走到牢房門口,沖那個人道,“拿……拿些水……給我……”

那獄卒猶疑地看了他一眼,就徑直走開了。

宋南裕等了好久,也不見人來,喉嚨裏似有火

燒,身子又被冷風吹得直發了燙,又疼又昏沈,可就在他的意識愈發模糊的時候,驟然聽到了牢房門被打開的聲音。

來人竟然是姜諒!

姜諒屏退其他人等,孤身進了牢房,手上端了個瓷碗,勾起嘴角,略帶鄙夷地瞟了宋南裕一眼,就將手中的水擱到地上,涼薄地嘲諷起宋南裕,“沒想到,宋大人有朝一日也會淪為階下囚啊。”

“哼……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宋南裕重喘了兩聲,強睜開沈重的眼皮,怒視姜諒,絲毫未見屈服,“你一個丁昔山的走狗,又有何資格嘲笑我?”

“你……”姜諒被宋南裕激得臉色難看至極,緩緩走近宋南裕,蹲到宋南裕跟前,驀然出手揪住他的長發,迫他仰頭,輕佻笑道,“宋大人如今只是個囚犯,這牙尖嘴利的性子,還是改改的好。”

“你……你放開我!”

姜諒和他挨得很近,呼出的熱氣恨不能全打在他的臉上,宋南裕本能地撇開臉,下巴卻被人用力托起,“宋大人這模樣生得倒是標志,我打算稟告皇上,若他首肯,我便……換個法子來審你。”

宋南裕哪裏聽不出姜諒話裏的險惡用意,他瞬時慌亂不已,又怕姜諒真會用那般非人的法子辱他,不知從哪裏來了力氣,手腳並用地掙開姜諒,瑟縮回角落,渾身止不住地顫栗。

姜諒見宋南裕終於怕了,才施施然起身,然後當著宋南裕的面一腳踢翻那碗水,故作誇張地道,“哎呀,宋大人,對不住了。詔獄犯人每天只能有一碗水喝,下官方才腳下生滑,把你的水給踢沒了,您啊,還是等明個兒吧。”頓了頓又道,“皇上和相國大人都交代了,說宋大人身子骨硬,須得在牢裏多待些日子才會認罪,宋大人吶,您就好好受著吧。”

姜諒說罷,便轉身離了牢房,快出去時,他向跟在後頭的獄卒問道,“宮裏的人怎麽說?”

“宮裏派人吩咐過,說是不可給宋大人受刑,吃的用的,也不能差了宋大人。”

姜諒沈吟片刻,塞了一錠銀子到獄卒手裏,“用刑不可,刁難,你們總該會吧?”

獄卒接過沈甸甸的銀兩,壓低了聲音,“您的意思是?”

“相國大人交代了,最好要逼得他自己招供,你們每日裏,就給他一丁點兒的冷水嗖飯,他不吃就不要再送,宮裏的人若要問起來,就說是他自己鬧脾氣,不願意吃飯就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