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對峙
關燈
小
中
大
第 33 章 對峙
當宋南裕再一次踏足這闊別已久的深宮，心中莫名百感交集。
幽深狹長的窄道上，來往宮人如織，目之所及，帝家殿宇碧瓦飛甍，層疊而上，如伏山遙遙，風起時，焚椒紫煙升騰，堪堪迷了人眼。
路過昔日冷宮時，宋南裕刻意放緩了步子，深深瞥過一眼，這裏如今已再無人住，長階上爬滿了青苔，偶飛來幾只嘰喳的鬧雀，劃破了滿庭寥落。
這是宋南裕和寧鶴曾經相依為命過的地方。
往事紛飛，回首間，恰如一場大夢。
但如今，夢……該醒了。
寧鶴是在禦花苑中召見的宋南裕。
殘夏天兒的，暑氣尚未全消，太鯉池中的睡蓮還開了幾朵，寧鶴此刻正單手撐頭，斜倚在池畔的鎏金軟塌上，百無聊賴地用兩根纖長的指尖撚起顆葡萄粒，一邊賞著花，好不愜意。
宋修則半蹲於軟塌邊側，很親昵地為寧鶴端來一碗消暑涼湯，寧鶴便將那果粒餵給宋修，又湊到他耳邊說了什麽，逗得宋修咯咯直笑。
“宋大人到。”
隨著太監的一聲尖利通傳，宋南裕應聲進到禦花苑，見到的，便就是這麽一副光景。
“哦，先生來了啊。”寧鶴直了直身子，同宋修一起收斂了笑容。
宋南裕沒有應聲，神色卻略有些空茫。
寧鶴看了宋修一眼，朝他點點頭，宋修這才領著一幹宮仆先退下了，路過宋南裕時，卻是帶了幾分毫不掩飾的得意。
待人走後，宋南裕才恢覆了點兒情緒，只面上仍舊古井無波，頓了頓，才質問寧鶴，“你為何總讓宋修進宮？”
“因為孤想找個人陪著孤。不光如此……”寧鶴說得理所當然，語調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孤還讓他入了太學。”
宋南裕驟然擡頭，難以置信地望向寧鶴，“你為何要這麽做？”
“孤的兄弟姊妹，本就不多，如今，死的死，嫁的嫁，這偌大的深宮，孤有時甚至都找不到一個人可以說說話，倒真是活成了個孤家寡人，宋修伶俐，甚得孤心，孤將他視為兄弟，自會好好照拂。”
“兄弟？”宋南裕彎了彎嘴角，如同聽到了什麽可笑的話，緊接著，卻是雙膝一沈，跪下道，“宋修不可讀書入仕，請陛下收回成命。”
“你在逼孤？”寧鶴突地傾身，臉幾乎快要挨到宋南裕。
“是。”宋南裕毫不退讓。
“呵…寧鶴斜睨了眼宋南裕，猝而猛地攥住宋南裕的手臂，將人扯近了些。
宋南裕的呼吸愈發急促，但他仍倔強得不肯松口，保持著跪立的姿勢，任憑少年略粗糲的指節攀上他的細瘦腕骨，毫無憐惜地深深扣住。
“孤無論如何待你，你總是副不冷不熱的樣兒，孤聽宋修說，你已經在清點宋府的家財，遣散仆役了，怎麽，你就那麽想離開我？”
如霜的皓腕被寧鶴掐出紅淤，宋南裕強忍住疼痛，不掙紮，也不辯駁，只垂下眼低低重覆，“請陛下收回成命。”
“你還是先顧著顧著你自己罷。昨晚，司鹽的那個罪臣，在獄中供出了你。”
寧鶴松開宋南裕，坐回軟塌，一雙黑眸深不見底。
宋南裕聞言，心頭卻是咯噔一下，看來，還是晚了一步，他前些日子，一心只想還權於寧鶴，對於朝政之事，能避則避，直到自己的人紛紛被動了，才後知後覺，落入了這考課的圈套。
“他說他是受你脅迫，方才私定鹽價，所得好處，也皆拿來賄-賂孝敬於你，姜諒昨天已經連夜請旨要拿你下詔獄會審了。”
宋南裕的眉心擰成死結，他失了力氣，跪立於地，沈默了許久，才艱澀開口，“陛下……你當真要如此對我？”
姜諒一個低品朝臣，此番敢動他，背後自然有人撐腰。
除了相國大人，另一個，就是當朝之主，寧鶴。
“我要你求我。”
寧鶴梗了一下，死死地盯住宋南裕，一字一句地道，“求我，然後搬回宮中，我就不讓姜諒再查你。”
少年英挺的眉眼間早已無存昔日調笑時的脈脈情意，此刻充斥著狠戾，兼或帶了幾分張揚，像是有信心對自己的獵物勢在必得。
曾經弱小無依的獵物，不知何時起，竟悄無聲息地成長為了最好的獵手。
宋南裕苦笑搖頭，“你如今行事狠絕，我教給你的東西，你怕早就忘了個幹凈罷，你到底…還要留我在宮中…做些什麽呢。”
“心狠手辣，不留情面，這正是你教給我的啊。先生，你就是這樣的人，不是嗎？”
寧鶴緩緩踱步到宋南裕跟前，蹲下身，用一種近乎虔誠癡迷的目光凝望他，用力握住他的手，“所以，留在我身邊，徹徹底底成為我的人，我就再不查你了……好不好…先生？”
“原來我在你心中，始終都是這樣的小
人……”
宋南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又恢覆了一貫的清冷，他抽回手，指尖分離的那一瞬，仿佛聽見了心上的什麽東西砸落在地碎掉的聲音。
宋南裕倏然起身，一向挺括的脊背此刻正不自抑的顫動，他面無表情地看了眼寧鶴，淡漠地說道，“陛下想查便去查罷！沒做過的事，我不會認。若我有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若我無罪……”宋南裕似是下定決心，“就還請陛下準了臣告老還鄉……”
“你能去哪裏？”未曾想會遭到宋南裕的拒絕，寧鶴像是再無法控制自己的怒火，厲然高吼，狠狠將一旁的瓷碟砸到地上，口不擇言地道，“你從小就長在宮中，宋楹玄也早死了，你到底要去哪？難不成是要去投奔你那老相好寧玦？他如今是朝廷欽犯，自身都難保了，你以為他還會要你嗎？”
“陛下！”
原來，寧鶴確早已知道……他和寧玦的過往……
那份過去的感情被寧鶴如此輕賤的說出，宋南裕只覺難堪得心痛如絞，連呼吸都仿佛滯住了，他木然動了動唇，“我要去哪兒，要找誰，這都是我自己的事。與你……毫無幹系。”
宋南裕說罷，便匆匆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花苑。
他不敢看寧鶴暴怒的模樣，更不敢再繼續逗留……
毫無幹系……
或許這才是他和寧鶴最應該保持的距離。
姜諒的動作很快，宋南裕剛一出宮，宋府就已經被一小隊羽林衛兵給團團圍住了。
宋南裕頓感不妙，待行得近了，府門前的那些侍衛就立刻舉刀上前，將數十把利刃對準了宋南裕，而姜諒就站在最中間，手握聖旨，笑得意味不明。
陳伯雖帶了宋府的一眾仆人拼了命的反抗，想護著宋南裕，然卻最終難敵這些訓練有素的皇家侍衛。
“少爺……你可不能下獄啊！你不能啊！老奴這就進宮，去幫你求求皇上！”陳伯說著說著，竟扔下棍棒，跪在地上，痛哭不已。
宋南裕心有不忍，攔在陳伯面前，不讓侍衛傷害他，“無事的，陳伯。不過是走些過場，案件尚未查明，我也還未聽審，他們不敢動我的。”
“可您不能去坐牢啊……你小時候就…就害怕……”
“別說了。”宋南裕雖面上沈靜如冰，但一直緊攥的手心還是露了他的怯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現在…不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當宋南裕再一次踏足這闊別已久的深宮，心中莫名百感交集。
幽深狹長的窄道上，來往宮人如織，目之所及，帝家殿宇碧瓦飛甍，層疊而上，如伏山遙遙，風起時，焚椒紫煙升騰，堪堪迷了人眼。
路過昔日冷宮時，宋南裕刻意放緩了步子，深深瞥過一眼，這裏如今已再無人住，長階上爬滿了青苔，偶飛來幾只嘰喳的鬧雀，劃破了滿庭寥落。
這是宋南裕和寧鶴曾經相依為命過的地方。
往事紛飛，回首間，恰如一場大夢。
但如今，夢……該醒了。
寧鶴是在禦花苑中召見的宋南裕。
殘夏天兒的，暑氣尚未全消，太鯉池中的睡蓮還開了幾朵，寧鶴此刻正單手撐頭，斜倚在池畔的鎏金軟塌上，百無聊賴地用兩根纖長的指尖撚起顆葡萄粒，一邊賞著花，好不愜意。
宋修則半蹲於軟塌邊側，很親昵地為寧鶴端來一碗消暑涼湯，寧鶴便將那果粒餵給宋修，又湊到他耳邊說了什麽，逗得宋修咯咯直笑。
“宋大人到。”
隨著太監的一聲尖利通傳，宋南裕應聲進到禦花苑，見到的，便就是這麽一副光景。
“哦，先生來了啊。”寧鶴直了直身子，同宋修一起收斂了笑容。
宋南裕沒有應聲，神色卻略有些空茫。
寧鶴看了宋修一眼，朝他點點頭，宋修這才領著一幹宮仆先退下了，路過宋南裕時，卻是帶了幾分毫不掩飾的得意。
待人走後，宋南裕才恢覆了點兒情緒，只面上仍舊古井無波，頓了頓，才質問寧鶴，“你為何總讓宋修進宮？”
“因為孤想找個人陪著孤。不光如此……”寧鶴說得理所當然，語調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孤還讓他入了太學。”
宋南裕驟然擡頭，難以置信地望向寧鶴，“你為何要這麽做？”
“孤的兄弟姊妹，本就不多，如今，死的死，嫁的嫁，這偌大的深宮，孤有時甚至都找不到一個人可以說說話，倒真是活成了個孤家寡人，宋修伶俐，甚得孤心，孤將他視為兄弟，自會好好照拂。”
“兄弟？”宋南裕彎了彎嘴角，如同聽到了什麽可笑的話，緊接著，卻是雙膝一沈，跪下道，“宋修不可讀書入仕，請陛下收回成命。”
“你在逼孤？”寧鶴突地傾身，臉幾乎快要挨到宋南裕。
“是。”宋南裕毫不退讓。
“呵…寧鶴斜睨了眼宋南裕，猝而猛地攥住宋南裕的手臂，將人扯近了些。
宋南裕的呼吸愈發急促，但他仍倔強得不肯松口，保持著跪立的姿勢，任憑少年略粗糲的指節攀上他的細瘦腕骨，毫無憐惜地深深扣住。
“孤無論如何待你，你總是副不冷不熱的樣兒，孤聽宋修說，你已經在清點宋府的家財，遣散仆役了，怎麽，你就那麽想離開我？”
如霜的皓腕被寧鶴掐出紅淤，宋南裕強忍住疼痛，不掙紮，也不辯駁，只垂下眼低低重覆，“請陛下收回成命。”
“你還是先顧著顧著你自己罷。昨晚，司鹽的那個罪臣，在獄中供出了你。”
寧鶴松開宋南裕，坐回軟塌，一雙黑眸深不見底。
宋南裕聞言，心頭卻是咯噔一下，看來，還是晚了一步，他前些日子，一心只想還權於寧鶴，對於朝政之事，能避則避，直到自己的人紛紛被動了，才後知後覺，落入了這考課的圈套。
“他說他是受你脅迫，方才私定鹽價，所得好處，也皆拿來賄-賂孝敬於你，姜諒昨天已經連夜請旨要拿你下詔獄會審了。”
宋南裕的眉心擰成死結，他失了力氣，跪立於地，沈默了許久，才艱澀開口，“陛下……你當真要如此對我？”
姜諒一個低品朝臣，此番敢動他，背後自然有人撐腰。
除了相國大人，另一個，就是當朝之主，寧鶴。
“我要你求我。”
寧鶴梗了一下，死死地盯住宋南裕，一字一句地道，“求我，然後搬回宮中，我就不讓姜諒再查你。”
少年英挺的眉眼間早已無存昔日調笑時的脈脈情意，此刻充斥著狠戾，兼或帶了幾分張揚，像是有信心對自己的獵物勢在必得。
曾經弱小無依的獵物，不知何時起，竟悄無聲息地成長為了最好的獵手。
宋南裕苦笑搖頭，“你如今行事狠絕，我教給你的東西，你怕早就忘了個幹凈罷，你到底…還要留我在宮中…做些什麽呢。”
“心狠手辣，不留情面，這正是你教給我的啊。先生，你就是這樣的人，不是嗎？”
寧鶴緩緩踱步到宋南裕跟前，蹲下身，用一種近乎虔誠癡迷的目光凝望他，用力握住他的手，“所以，留在我身邊，徹徹底底成為我的人，我就再不查你了……好不好…先生？”
“原來我在你心中，始終都是這樣的小
人……”
宋南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又恢覆了一貫的清冷，他抽回手，指尖分離的那一瞬，仿佛聽見了心上的什麽東西砸落在地碎掉的聲音。
宋南裕倏然起身，一向挺括的脊背此刻正不自抑的顫動，他面無表情地看了眼寧鶴，淡漠地說道，“陛下想查便去查罷！沒做過的事，我不會認。若我有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若我無罪……”宋南裕似是下定決心，“就還請陛下準了臣告老還鄉……”
“你能去哪裏？”未曾想會遭到宋南裕的拒絕，寧鶴像是再無法控制自己的怒火，厲然高吼，狠狠將一旁的瓷碟砸到地上，口不擇言地道，“你從小就長在宮中，宋楹玄也早死了，你到底要去哪？難不成是要去投奔你那老相好寧玦？他如今是朝廷欽犯，自身都難保了，你以為他還會要你嗎？”
“陛下！”
原來，寧鶴確早已知道……他和寧玦的過往……
那份過去的感情被寧鶴如此輕賤的說出，宋南裕只覺難堪得心痛如絞，連呼吸都仿佛滯住了，他木然動了動唇，“我要去哪兒，要找誰，這都是我自己的事。與你……毫無幹系。”
宋南裕說罷，便匆匆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花苑。
他不敢看寧鶴暴怒的模樣，更不敢再繼續逗留……
毫無幹系……
或許這才是他和寧鶴最應該保持的距離。
姜諒的動作很快，宋南裕剛一出宮，宋府就已經被一小隊羽林衛兵給團團圍住了。
宋南裕頓感不妙，待行得近了，府門前的那些侍衛就立刻舉刀上前，將數十把利刃對準了宋南裕，而姜諒就站在最中間，手握聖旨，笑得意味不明。
陳伯雖帶了宋府的一眾仆人拼了命的反抗，想護著宋南裕，然卻最終難敵這些訓練有素的皇家侍衛。
“少爺……你可不能下獄啊！你不能啊！老奴這就進宮，去幫你求求皇上！”陳伯說著說著，竟扔下棍棒，跪在地上，痛哭不已。
宋南裕心有不忍，攔在陳伯面前，不讓侍衛傷害他，“無事的，陳伯。不過是走些過場，案件尚未查明，我也還未聽審，他們不敢動我的。”
“可您不能去坐牢啊……你小時候就…就害怕……”
“別說了。”宋南裕雖面上沈靜如冰，但一直緊攥的手心還是露了他的怯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現在…不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