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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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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困獸

紅日將沈,細雪簌簌。

尹礿等人的營寨建在關口土坡的高地之上,往下遠眺能瞧得斷崖枯木……

以及橫七豎八,被風沙漸次掩埋住的士兵屍體。

那都是大雍戰死的將士們。

寧鶴偷瞟了眼宋南裕。

宋南裕已被卸了盔甲,白衣上沾了些許塵土和血痕,發絲淩亂不堪地貼於額前,他一雙筆挺烏黑的長眉緊緊簇起,面色卻猶然冰冷,半闔了目,不知在想什麽。

寧鶴與他被分開關在寨房過道兩側的牢車裏,隔欄相望。

這時,一個嘍啰守衛過來給他倆送飯,寧鶴趁機將手伸出欄外,猛然揪住那人的衣襟,顫聲怒斥道,“大膽賊人竟敢犯上!趕緊放了孤!否則休怪孤不客氣!”

“餵!你給我安靜點!”

剽悍的匪徒們見到同伴受欺,立時一擁而上,隔著柵欄就將手中的木棒向寧鶴掄去,“一個傀儡小兒,還膽敢在此叫囂?若不是老大的吩咐沒下來,老子現在就送你上路!”

“待孤回了燕京,一定會放火燒寨,誅了你們九族!”

寧鶴嘴硬得很,不屈不撓的,終是徹底激怒了這群匪徒,眾人似是不解氣,打開圍欄牢門,氣勢洶洶地將寧鶴拖出來,揚起手裏的家夥劈頭蓋臉地就朝寧鶴揍,“狗皇帝,我們今天就打死你!”

在這騷動下,宋南裕終是睜開雙眼,他以袖掩口,重重咳了兩聲,方才高喊道,“住手!”

宋南裕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沈聲說道,“帶我去見尹礿。”

幾個人倒當真放過了寧鶴,罵罵咧咧地推搡他重新進了牢車,便利索地放出宋南裕,態度竟是出奇的尊敬。

宋南裕徑直越過眾匪朝先走,來到寧鶴跟前時,刻意撇開臉,看都不看寧鶴一眼。

寧鶴趴在牢車裏,卻是猩紅了眼,緊盯著宋南裕清瘦的背影,狠狠咽下嘴裏含著的血沫。

宋南裕被帶入了尹礿的營房。

房內,燈火通明,似也起了炭爐,甚是暖和。

宋南裕的身子被凍得僵直,剛一進去就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

“哎呀,宋大人!”

尹礿是個高大粗獷的中年漢子,見了宋南裕,忙咧嘴笑道,“您終於願意來和談了。”

宋南裕沒作聲,反倒是環顧了四周一番,才開口問道,“他呢?”

“他?”尹礿佯裝不知,“誰?”

宋南裕不急不緩地在房內慢踱幾步,嗤笑道,“尹礿,你們雖名為山匪,但數年間,不為求財,專為犯亂,且行事作戰有條不紊,甚至還懂得些排兵布陣之法,若說背後無人指使,怕是連你自己也不信吧。只我沒想到,孫曄,是他的人,他也忍心……殺之滅口。”

今日一戰,頗為古怪,孫參軍一直吶喊鼓舞兵士追殺匪徒,快至關口時卻又拉宋南裕行到人後,想是早知此處設了伏,宋南裕一番細想,便知這事與寧玦脫不了幹系。

尹礿見老底已露,反而不再避諱,拱了拱手道,“既然宋大人是個聰明人,那就請助我……不,是助王爺,一臂之力。”尹礿眼中殺意畢露,“殺寧鶴,立反旗!”

“寧鶴,還殺不得。”宋南裕斷然說道。

“為何?現下分明是最好的機會!”尹礿急了,“況且宋大人您可知道,寧鶴那毛頭小子昨日都幹了什麽?”

他取過案上那封寧鶴派人送過來的招安信,抖了抖信紙,當著宋南裕的面,大聲念道,“帝師宋南裕,禍亂朝綱,大權獨攬……孤早有去除之心……若此事功成,便封作梁丘都督,加輔國大將軍……”

“宋大人,小皇帝想殺您啊!您卻還要幫他護他?”

“他又何止這一次想殺我。”宋南裕倏而低落了聲音。

“那還猶豫什麽?”尹礿焦灼不安,“難不成您怕事成之後王爺不會善待於您嗎?您放心,王爺他……”

宋南裕打斷了尹礿,反問他,“那你又為何不答應寧鶴?殺了我,便可獲得至上榮耀,你和你的這幫弟兄也不用再落草為寇,成日在刀尖上討生活,我若是你,定不會放過這次機會。”

尹礿聽了這話,竟一拳砸在桌案,咬牙切齒地道,“宋大人年少,您有所不知,在二十多年前,大雍曾糾集十萬人馬,渡大澤,跨蠻原,欲滅瀾地……戰火燒盡邊境十二城,死傷無數,我的父母妻兒也皆深陷於此場惡戰之中……我那時身為大雍兵將,為國戰死,本不足惜。”

宋南裕面容寡淡,像是在聽不相幹的事,只袖下的手卻悄悄攥緊。

“可朝廷卻背信棄義,背著我邊境子民,同瀾地簽下安瀾之盟,割讓城池,拋我邊境百姓為棄子!可憐我等苦苦守城數日,卻再沒等到糧草和兵馬的支援,最後,終是彈盡糧絕,走投無路……我只能眼睜睜……眼睜睜

看到自己的親人……戰友被活活困死在城中……直到靖陽王父親的人馬趕來接應,我才逃過一劫。”

“然我已無家可歸……與這幫幸存的兄弟們一起淪為匪民。吾等畢生所求,不過推翻大雍,殺了狗皇帝!”

“可這戰爭,是先帝發起的。”宋南裕的指節被他捏得生疼,“先帝,曾不止一次,攻伐過瀾地。”

“父債子償!寧家除了靖陽王,沒一個好東西!寧鶴是狗皇帝的兒子,殺了他也是一樣!”

“殺不得。”宋南裕回過神,依然堅持,他幾步來到桌案前,對尹礿道,“拿地形圖給我。”

尹礿楞了楞,隨即取過一卷地圖交給宋南裕。

宋南裕鋪開地形圖,修長纖細的手指自上劃過,“今日一戰,安門關戍兵雖傷亡慘重,但仍有不少幸存活命者。梁丘軍營內,也還留有一部分士兵,此一役,主帥和皇帝都被生擒,這消息,不久便能傳到燕京,昆城也會很快知道。”

“大不了我連夜帶兄弟們去襲擊梁丘!把那幹士兵統統殺了!”尹礿恨恨地道。

宋南裕搖頭,敲了敲地形圖上的位置,接道,“梁丘,靠近昆城,而昆城郡丞乃去歲新晉的寒士,素來……素來與寧鶴交好,若他得知皇帝遇難,必然會立即帶人馳援梁丘。”

“可你們不一樣。連日來,天色陰沈不定,雲厚且低,這雪,一時半會停不了。你們出關口去梁丘,沿途不僅大雪封山,路滑難走,且還有彭水相隔,便是靖陽王的援兵也未必能及時趕到。今天,你們依仗地形和突襲,僥幸得勝,可一旦陷入梁丘,援兵不到,昆城兵馬反至,只怕會是羊入虎口,落得個全軍覆沒的下場。”筆蒾樓

“你當真舍得你的弟兄們同你一道去冒這個險?”

“那……那該如何是好?”

“如今之計,我們當挾天子,令諸州城。”宋南裕的眸子閃過一絲陰狠,佯裝已有反意,“寧鶴在我們手上一日,就能多制掣梁丘與昆城一日,待風雪稍停,再與靖陽王的人馬會合,殺他個措手不及,反倒更為上計!”

“好啊!好!”

宋南裕話音剛落,便聽到門外有人正撫掌大笑。

這熟悉的聲音,讓宋南裕周身一顫,他心如擂鼓急震,驟然擡眸。

下一刻,營門被人打開,男人挺拔的身影,迎著光影,便就這般踏雪而入,落進了宋南裕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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