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夏日煙火之逝:萩原研二篇(三十一)

關燈
夏日煙火之逝:萩原研二篇(三十一)

這輛車的性能不錯,路上也算順利,很快就到了目的地——看起來十分氣派的一幢豪華酒店。門童殷勤地上前來的時候,萩原研二以目光詢問地望向林庭語,後者微微點頭。於是他十分自然地從頭頂的票據夾裏抽了一張鈔票,率先下車,把車鑰匙和鈔票都交給門童,這讓對方的笑容變得更熱切了些。

萩原研二緊接著繞到林庭語一側的車門外時,林庭語出聲提示:“後尾箱有輪椅。另外,把口罩戴上。”

他的語調平直得像一條毫無起伏的線。萩原研二楞了一下,接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琴酒。琴酒已經從另一側下車,面無表情地叼著煙走到了車後方,單手掀開後備箱蓋,從裏面提出來一架輕型的折疊式輪椅,拎在手裏一抖,那架輪椅就吱呀一聲展開了。

“讓開。”

殺手的聲音也如同槍支般冰冷。他推著那架輪椅骨碌碌過來,看也不看萩原研二一眼,就把輪椅擺在了車後座旁。林庭語扶著車座往邊上一撐,動作熟練地落進了輪椅的座位裏,然後調整好坐姿,再把折疊到靠背兩側的扶手扳下來,就完成了所有的步驟。

……啊,其實好像,也不太需要我呢。

萩原研二有些恍惚地想著。

之前他帶林庭語上下車的時候,都是直接把人抱來抱去的。林庭語沒有什麽反對的意思,萩原研二也就一直默認了這種方式。

雖然早就知道林庭語在大多數時候都是生活自理——但親眼所見林庭語連從輪椅和其他交通工具之間移動都能順利完成的這一刻,他還是突然生出了幾分不安感。

是不是,之前都在照顧我的心情,所以沒有明確拒絕呢?為了讓我覺得我還有用,還可以幫助到誰,還是對誰有價值的——其實不是的嗎。

歐洲的大多數公眾場所都有無障礙設施,這所豪華酒店也不例外,設計有為了適應客人的特殊需求的緩坡。眼見林庭語停在了緩坡前,而琴酒動作自然地接手把輪椅往上推的時候,萩原研二終於醒過神來,三步並做兩步跟上去,臨到近前又有些猶疑地停在了後面,沒有直接上前搶過推輪椅的活。

他並不是沒有想到這樣做,如果是平日裏只有他和林庭語在的時候,他早就把輪椅玩出盛裝舞步了。

但今天的林庭語很不一樣。

從早上起來的時候,就和之前的林庭語完全不一樣。更沈寂,也更難以捉摸,整個人散發著絲絲的涼意,像盤踞在林間陰影裏的蛇,在註視著越來越近的獵物,考慮什麽時候作出必殺的一擊。

充滿攻擊性。

很危險。

——到時候不管我說什麽,你都要照做,可以嗎?

林庭語的聲音這一刻又在他腦海裏響起來,帶著那種縹緲的,無法看透的笑意。

會……說什麽呢?

不安的潮水一層一層泛起來,然後被一道堤壩強行擋住。

“我會把你送回家的。”

是這樣一句單薄的承諾,卻足以讓萩原研二振作起來。像山野間被冰涼寒風刮倒的灌木叢,第二天見到一點點蒼白的陽光,就又能開出新的花朵。

他用力揉了揉臉,從口袋裏翻出一個口罩戴上,接著大步上前,笑容燦爛地搶先為林庭語推開了酒店的側門:“這邊這邊,林先生!”

中間的層層安檢乏善可陳,總之最後那個長得像只禿鷲的老頭出來的時候,萩原研二還是下意識地緊張了起來。

他在實驗室裏見過這個人……兩次?或者三次,記不清了。每次這個人出現,就是為了拄著拐杖,隔一層高壓電網,從亂七八糟地擠在一起的他們面前緩緩走過去,蒙著白翳的眼珠子逐一轉到各人臉上,仿佛在評估目標價值多少。

一旦那雙眼珠子裏冒出的兇光在某個人身上停留太久——那就完了。最遲今晚,或者明早,集體活動裏就再不會出現那個人的蹤影。

雖然已經離開了那座實驗室,但再一次被這雙蒙著白翳的兇目盯上時,萩原研二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後退——他及時轉身朝輪椅半俯下去,用盡可能平穩而柔軟的語調說:“朗姆大人來了,林先生。”

望著林庭語的臉時,他感到鎮靜多了。而當那雙深茶色的眼睛擡起來對上他的視線時,溫暖的勇氣又再註滿了萩原研二的胸膛。

……我現在是,林先生的人。朗姆不能拿我怎麽樣,沒什麽可怕的。

他這樣在心底對自己說,然後笑容變得更燦爛了些:“您是準備和朗姆大人談正事了嗎?需要我回避嗎?”

林庭語看了他一眼,然後就把視線轉向朗姆:“琴酒聽說了你的好意,堅持要來道謝。以後應該不會有這種誤會了吧?”

朗姆露出一個虛偽的微笑,揮揮手讓無幹人等退下,只留了幾個心腹保鏢在旁:“確實,各位同仁都是齊心協力在為組織做事,組織怎麽會讓真正出力的人寒心呢?畢竟我們都老了啊,未來都是你們的。”

林庭語微微一笑:“也不止是我們的吧,令郎應該是下個月回來看望你?有興趣到我的地方喝杯茶嗎?”

朗姆這次的笑容終於變得真實了兩三分:“當然。犬子在美洲混的時間太長了,來到這邊人生地不熟的,恐怕還是要多多向林先生這樣的年輕俊彥學習。”

林庭語又跟他客套了幾個來回,才點明來意:“這個人,J369號,給我用一段時間吧。”

這時已經有些疲憊,坐到了一旁的沙發椅裏的朗姆,聞言楞了一下,然後露出了某種暧昧的表情,目光反覆在面前三人身上巡脧不定:“怎麽,還真的這麽中你的意?”

接著他嘆了口氣:“一個小東西而已,放在平時,你要就隨便拿去了。但是你也知道,我的實驗做了三期了,現在能拿出來交差的就這一個……給了你拿去玩,Boss那裏,我不好交待啊。”

林庭語這時露出了一個非常淡漠的微笑——如同萩原研二早上看到的那個笑容一般,語調也同樣意味不明:“沒關系,人還是你的人,我就拿來用用。”

琴酒皺了皺眉,沒有說什麽。但同時聽到的萩原研二如遭雷擊,他的燦爛笑容仍然掛在臉上,身體卻已經完全僵掉了——

什麽……開玩笑的吧。不,一定是有別的意思在……說過要我相信的,就確實會兌現吧?不可能在騙我……

朗姆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哦?是要用他去做什麽嗎?實話說,我那裏的訓練項目不太齊全,你要是想讓他去殺個人或者什麽的,他可能還摸不到別人衣角,就被一槍幹掉了吧。”

他桀桀地笑起來,似乎覺得自己開了個很有趣的玩笑。

林庭語面上的笑意稍濃了一分:“沒關系,我就是要一張完全的白紙,沒有任何訓練的痕跡,不然可釣不出那條疑心病重的老狐貍。”

朗姆的笑容凝固了一剎那,然後驟然瞇起了眼。這個動作讓他的眼瞳顯露在外的部分完全被白翳蒙住了,仿佛整個眼珠子都變成了死魚一樣的慘白——他咳了一聲,忽然發話讓所有人都離開這個房間,只留下林庭語和他自己。

萩原研二也要跟著出去的時候,被林庭語出聲叫住了:“J369,你留下。這是你即將去做的事,你應該要知道。”

朗姆的眼睛瞇得更細了。但他沒有表示反對,而是在房門被重新關緊以後,才陰惻惻地說:“讓他知道這麽多,要是這小子出去亂說……?”

林庭語換了個姿勢,更深地靠進輪椅裏,語氣裏全是漫不經心:“他絕不會出去說的——你以為我這一個星期都做了什麽?”

朗姆的鼻翼翕動了幾下,重新審視了垂手安安靜靜站在一旁的萩原研二一番:“不是我托大,這個小子在我手裏訓了兩個月,也還不算老實。你才花了一個星期,話還是不要說太滿的吧。”

林庭語很輕地笑了一聲:“不信?你的那個訓練計劃裏,負責做救世天使的是土井菜奈女士吧。我看她也在外面,不然你把她叫進來,我給你展示一下,這張白紙現在簽的是誰的名字。”

……救世天使嗎。

如果土井菜奈是指那個女研究員,萩原研二就懂了這個稱號和定位的來源。在每一次,每一次實驗體們被折磨到瀕臨崩潰時,她就會帶著滿身的暖光走進來,溫柔地擁抱和安慰大家。她有時還會抱一捧花枝出現,嫩黃的花,鮮綠的葉,點綴在慘白的房間裏,仿佛絕境中唯一的色彩。

萩原研二確實在放風時聽過其他實驗體們私下議論她是多麽善良美麗,令人向往。那些議論往往很快就會轉成下流的話題,變成一片汙言穢語和心照不宣的笑聲,然後被看守暴力鎮壓。

但那不是真實的——

她的笑容溫暖,眼中卻是如同其他訓練員一樣的殘酷和冰冷。她並不把這些實驗體當人,也不準備真的來拯救誰。

她的存在,只是為了讓這些實驗體在地獄裏看到一絲光亮,然後別無選擇地信仰上這一點點的,虛假的關愛。這樣就會更忠誠,更瘋狂。

朗姆哼了一聲,按了一下呼叫鈴:“讓土井進來,其他人繼續等著。”

門響了響。然後是高跟鞋踏在地磚上的聲音。

“朗姆大人,您召喚我?”

那個熟悉的女聲在萩原研二背後響起。

“來,土井,到這邊來。”朗姆對她招了招手,讓她站在自己身側不遠處的空地上。

女研究員穿著一身黑色緊身的長裙,外面仍然套著白大褂。她滿臉疑惑地按照指令走到那裏去站著:“是的,朗姆大人。“

朗姆斜斜地掃了她一眼,然後轉回來對著林庭語:“請吧。”

林庭語不置可否地屈起手指,敲了敲輪椅扶手:“J369,過來。”

萩原研二感到自己四肢都有些麻木了,但他仍然記得自己要做什麽——他維持著熱切的表情,快速上前,姿態乖順地伏下身去,望進林庭語的眼睛裏:“您需要我做什麽呢?”

然後他懷裏一沈。萩原研二低頭看去,瞳孔驟然放大——

落在他手臂間的,是一柄純黑色的小巧槍支。拿起來很沈,彈匣應該是滿的。

這不是玩具。

“會扣扳機吧?”林庭語把槍丟給他以後就又收回手去,雙手攏在身前,透明的流光隨著他的動作驀然一閃,“現在,用這把槍,殺了那個女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