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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煙火之逝:萩原研二篇(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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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煙火之逝:萩原研二篇(三十二)

萩原研二愕然擡頭望過去,林庭語卻在這時移開了視線。

——到時候不管我說什麽,你都要照做。

這也是……承諾的一環嗎?為了自己能夠自由脫身,回到溫暖的家裏,就要剝奪另一個人的生命嗎?

這是不對的——

即使對面是手染鮮血的幫兇,即使對面十惡不赦,罪當處死,也不應該由他去執行——他沒有這個權力,跳過法律的審判而擅自殺死一個人。關乎別人生死的這種決定,應該更審慎,也更理智地做出來,而不是在一個酒店的房間裏,由兩個人以游戲一樣的態度,隨口就說出來,而且馬上就要——

女研究員尖叫一聲,萩原研二才發現自己已經站直起來,轉過身去,擡起手臂,槍口穩穩指向對方的額頭。這一系列的動作在他毫無意識的時候就已經完成,而他甚至已經拉開了保險。

萩原研二出了一身冷汗。他試圖偏開槍口,但發現自己完全沒有辦法做到。他的大腦好像已經跟身體失去了聯系,另一個外來的聲音接過了指揮權。

那個女人好像嚇壞了一樣癱倒在地,完全失去了逃跑的意念,也更容易瞄準了——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這個。

這是比之前在實驗室裏的,更深刻,更強大的影響,甚至跳過了他的意志,直接讓他去執行。而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立刻就要毫不猶豫地扣下去了!

“叮。”

一聲脆響在這千鈞一發之刻突然冒出來,萩原研二猛地一回神,轉過頭望向林庭語。

林庭語的臉上仍然是那種淡漠的,縹緲的微笑,而一只手搭在輪椅扶手邊上,手指稍微向外伸直出去。

一枚仍在彈跳著的半透明戒指,落在那只手正下方的地板上。

“好了,停手吧。”林庭語淡淡地說,“可不能讓朗姆先生真的痛失一名得力助手,是吧,朗姆先生?”

剛剛也驚得差點撐著沙發站起來的朗姆,此刻緩緩坐了回去:“……非常精彩的表演,林君。跟你一比,我手下簡直全是廢物。”

萩原研二知道朗姆指的是什麽。從那間實驗室裏接受了高強度馴化的人,應當都在極端的環境下,對土井菜奈產生了畸形的依賴和迷戀,絕不可能對土井菜奈拔槍相向——而他雖然沒有同樣被哄騙,卻也沒有真地打算去殺死對方。

但他毫不猶豫地去做了。

他差一點,就殺了一個人。

而他現在甚至不能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崩潰。他必須毫無異議地垂下手,按照指令轉回去,把槍還給林庭語,重新伏在對方膝頭,順從地被托起臉。

聽著含笑的話語,配合地露出迷戀的表情。

“四期實驗讓我來?算了吧。你是要量產的,我可吃不消。”林庭語微涼的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的面頰,語調柔和而緩慢,像是一種獎勵,“有這麽一個,就已經纏人到不行。再多了,琴酒恐怕會把他們全部幹掉吧。”

朗姆有些不滿,但也沒有堅持,只是讓林庭語日後給新的訓練方案提些意見。這一點林庭語倒是答應下來了,兩人之後又討論了一些什麽,但他們的話語沒有進入到已經有些渾渾噩噩的萩原研二的腦海裏。

他仿佛被當頭一棒,到現在才意識到,自己原來是逐漸升溫的鍋裏那只被煮熟的青蛙——甚至還是主動跳進鍋裏去的。

林庭語和那些人……沒有差別。

都是說著要幫助他,然後控制了他。甚至因為他的配合,這一次的控制還要更徹底,更深入,已經像是在清醒時陷入夢境,無法脫身。唯一能讓他從夢中掙紮出來的只是那聲約定的,戒指落地的清脆聲響,而那枚戒指——

萩原研二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他剛才體貼地為林庭語拾起那枚戒指,交還回去,而對方只是笑了一笑,就讓他自己留著。

林庭語體型瘦削,手指也細長,這個戒環的尺寸,萩原研二顯然是不合適的。但他仍然動作機械地、強行地往自己的手指裏硬套著。直到在跟朗姆討論起其他事情的林庭語看不過去,叫停他,從自己的手腕上解下一條銀鏈,穿過指環掛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去找個地方改一下尺寸再戴吧。”

語調仍然柔和,卻讓萩原研二的心情仿佛從谷底陷入巨大的深坑。

他終於意識到這種柔和的語調出自何處——只有需要指令他去做什麽的時候,林庭語才會使用這種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春風般令人沈醉的語氣說話。而他無法自拔地,在這種語調出現的時候放松下去,好像腦子也變得麻麻酥酥的,完全提不起拒絕的心思。

這是組織的代號成員杜淩酒,被那個法國姑娘驚恐地稱為“Basilic”的可怕角色。僅憑目光接觸,就能殺人。

——最可怕的是,時至今日,萩原研二仍然不覺得害怕林庭語。他只害怕自己失去控制,卻沒有對控制他的人,生出一分一毫的畏懼。

他只是小小地吹了聲口哨,車輛一個行雲流水的漂移穩穩地停在了山崖邊上。

這裏是盤山路的盡頭,一片視野絕佳的草坡。繁密的灌木在步道兩旁熙熙攘攘地開著花,引向一座看上去其貌不揚的小屋。

“好啦,到地方了。”萩原研二輕快地說,“小諸伏他們一時半會應該找不到這邊來吧?即使我朋友替他們開‘N系統’查也不行,我可是一路避開了監控的哦——那種攝像頭只裝在大道上,像這種山間的小路是不會看到的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拉上手剎,熄火下車,繞到林庭語這一側的車門外,彎起眼睛:“下車吧,林先生。”

林庭語沈默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在車門被拉開的時候終於出聲:“這裏你準備多久了?”

萩原研二停頓了一下,然後俯身把他抱了起來,轉出幾步,放到了車頭上。這輛車停的方向很好,車頭正對著大海,微風帶來濕潤的水汽,讓月光也顯得朦朧起來。

把林庭語在車頭上擺正調直後,萩原研二自己也跟著跳上了車頭,挨在林庭語身邊坐著:“也沒有很久吧……就是有一次在附近玩玩車,突然看到這裏景色不錯,覺得用來做我的墓地都十分合適呢。於是找個理由稍微搞了點經費,用一個朋友的名義買下來了。”

他轉過臉,笑容漸漸在夜風中褪去,好像本來就十分微弱的火苗,連最輕的風也無法承受,即將維持不下去了。

只有眼睛仍然是彎著的,仿佛已經成為了本能。

“至於把它造成一個密室,足以把你困在裏面再也出不來,就是更後面的事情了——哈哈別這樣看我啊?雖然沒有三水吉右衛門那樣的技藝,但在機械的方面,我姑且也是有些心得的,就不要在這方面質疑我了吧。”

林庭語沈默著。

萩原研二顯然也不需要搭話。他以一種好像生怕被打斷了無法再繼續的語調,飛快地往下說著:“你是真的沒有發現你有多危險嗎?你只需要七天就能把我徹底控制住,而小諸伏跟在你身邊半年——即使你沒有對他做什麽,他恐怕也已經在動搖的邊緣了。”

微風輕輕撫過周圍的灌木,帶起細碎的聲音。

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氣:“我不能讓他再這樣下去了。我也不能讓你再這樣下去了。我知道可能不是你的本意,你只是習慣性地,用心理暗示給自己的安全加一層保險,就像那個人說的一樣……”

——果然是你,阿庭……我就知道,沒有你無法捕獲的人。

那個名叫聶展青的港島警官,在墜海之前,曾經微笑著這樣說。

而更早之前,在他受命去接觸聶展青的時候,對方只是用刀鋒般銳利的視線上下掃了他一遍,就笑了起來:“你認不認識一個坐輪椅的年輕人?大概二十四五歲,長得挺不錯的,就是性格有點沈悶。”

萩原研二楞了一下,然後立刻意識到聶展青在試探他,於是順著對方的意思,露出了一個有些驚訝的笑容:“是有一個朋友,和您的描述很像……怎麽了嗎?你們是也認識嗎?好巧啊。”

聶展青的笑容越發意味深長:“只是朋友?難道你沒有想過保護他,或者甚至是——獨占他?”

萩原研二這次是真的楞住了,沒有裝。這樣的反應取悅了聶展青,有一雙笑起來如同狐貍般細長的眼睛的警官先生逼近一步,慢條斯理地欣賞著他的僵硬:“是想過的吧?每個在他身邊的人,都會感受到這樣的情緒——要保護他,不能傷害他。直到你徹底離開他的活動範圍,他才會給你解開這些暗示。看起來,你離得他很近,所以他給你施加的控制,也格外地重呢。”

萩原研二的臉有些發熱,他不好意思地撓了一下頭:“沒有吧,我只是……有點想要照顧他,也沒到您說的那個地步。”

聶展青指了指旁邊的茶餐廳:“我請你吃個飯,你跟我聊聊他吧。”

至於萩原研二之後是怎麽趁勢跟聶展青打好關系,再以情感咨詢的名義把對方單獨約出來,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現在他只想把他來之前就一直想做的事做完,然後就可以萬事皆空——

“如果我把你的戒指像這樣扔在諸伏面前,他聽到聲音以後,會像我一樣清醒過來嗎?”

萩原研二張開手,微微顫抖的指間托著幾枚半透明的指環。這些都是他剛剛從林庭語的口袋裏找出來的,每一枚,都在月下散發著柔和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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