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風雪歸途

關燈
第23章 風雪歸途

“滾開,我不收廢品。”

秦翊棠說完這句話便奪路而出。

韓雁亭想跟上去卻被杜翌梵拽住了胳膊:“你追他幹嘛!討厭鬼走了最好!”

韓雁亭抽回自己的手臂,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拒絕杜翌梵。也許真的是他太沒用了,不知是心軟還是害怕,總是無法當眾拂了杜翌梵的面子,才造成此刻的局面。

“杜翌梵,你怎麽可以那麽說你弟弟。”

杜翌梵聞言眼神一變,嫌惡地瞪他:“你能不能別像我爸媽一樣說話?我還不夠心煩嘛!”

韓雁亭不想再和她爭辯,他忍耐了一天,也身心俱憊,是時候把話說清楚了,他不想把誤會繼續下去:

“好,我不說他,就說我自己,說我們兩個的事。我們已經分手了,杜翌梵,分手之後,我們之間就什麽也不是,連朋友也不算,你明白嗎?”

“韓雁亭,你為什麽這麽絕情!我是為了你才來這破地方的。”

韓雁亭看著杜翌梵美麗的臉龐上嬌蠻的表情,忽然深刻地懷疑自己真的愛過她嗎,他真的愛過這樣理直氣壯著自私的人嗎。

他無奈地笑了一聲,第一次戳穿她:“不是的,杜翌梵,你才不是為了我,你只是無聊想找點樂子而已。我對你來說,一直只是個樂子而已,從最開始到現在。”

“雁亭,你怎麽可以這麽說我,我對你不好嗎。”杜翌梵不滿意。

“你真的了解我嗎?你到底喜歡我什麽?皮囊而已。你從前甚至都不願意耐心聽我說話……”

韓雁亭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對你來說只是一個隨時聽候差遣的小寵物。你和別人……約會的時候想到過我嗎,你追陸芮的時候想起過我嗎,你分手之後,難過的是寵物不聽話了還是失去了一個重要的人?你真的都不知道嗎?還是你根本不願意分出一點時間來想一想我的心情?”

這些話他曾經在心裏無數次的問過杜翌梵,並沒有想過有真正說出口的那一天。而此時此刻,他才明白,他也想為自己討個公道。

“杜翌梵,我不是你想拋棄就拋棄、想找回就找回的玩具,也不是你和翊棠鬥氣的籌碼。

分手的時候我就說過,我不後悔,現在也是一樣。我不想找回你,也不願意再無休止地包容你,容忍你踐踏我的尊嚴。如果你想不明白這一點,我們以後沒有任何聯系的必要。”

韓雁亭曾以為杜翌梵在陸芮之後會變得成熟一些,現在看來也很有限。

杜翌梵卻忽然淚眼汪汪:“你也要為了秦翊棠拋棄我嗎?”

韓雁亭一楞,有些心軟,但還是克制住了自己,隨後說:“不是的,你們不是我的單選題選項。我和他做朋友只是因為他這個人,只是因為我想,和你沒有關系,好的壞的,都和你沒有關系。

我當初喜歡你的時候並不認識他,現在放棄了,也和他沒有關系。你們對我來說,是獨立的兩個人,沒有必要做比較。”

他還是心軟了,補充了道,“如果你能學會尊重我,我也同樣可以和你做朋友。”

希望他以後別為這句話後悔。

韓雁亭轉身打開門,又折返回來:“翌梵,我從小就很想有個弟弟或者妹妹,我們可以一起玩,分享所有的快樂和煩惱,吵架了也不會鬧絕交,因為我們是手足至親,那多好啊。

我從來沒想過一個兄弟姐妹會奪走父母的愛。

因為愛不是可以計量、需要去爭奪的東西,它是無窮無盡的,不會因為分給了弟弟妹妹,給我的那份就少了一點。我只會多一份愛。翌梵,你明明就多了一份愛。小棠他其實對你很好。”

杜翌梵似懂非懂地看著他。他不知道她是否聽明白了,又或者能否把他的話當回事。但他沒空糾纏這些,轉身去追秦翊棠了。

秦翊棠從昨晚泡溫泉回來,就開始輕微的咳嗽,今天臉色也稍顯蒼白,精神不佳。

早就說了讓他吹幹頭發再出去啊,總是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百毒不侵的樣子,令人擔心。

他在停車場看到了秦翊棠的車,來不及慶幸,忙跑過去,拉了一下車門,不出所料已經上鎖。

秦翊棠坐在車裏低著頭出神,額前稍長的劉海垂下來,像漫畫裏的孤獨剪影。

韓雁亭忽然鼻酸,用力地眨眨眼,將即將眼淚壓回心底。他敲敲車窗,秦翊棠這才有些遲鈍地擡頭看向他。

韓雁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對著他揮揮手,又指指車門,示意他打開。

秦翊棠怔楞地看了他一會兒,轉頭卻發動了汽車。

韓雁亭急得直拍車窗:“你讓我進去啊,你要去哪兒,我和你一起去!”

車的隔音很好,秦翊棠大概聽不到,或者他只是假裝沒有聽到,將車從停車位裏開出來。

韓雁亭沒有辦法,跑到車頭去攔住他的去路,心裏懷疑自己是否電影看多了,像個沒頭沒腦情感過剩的白癡。

但是他不能讓秦翊棠這樣離開,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他的身體狀況和心情都很糟糕,這裏的手機信號也時有時無,十分危險。

他們隔著車窗對視,最終,秦翊棠屈服了。

韓雁亭坐進車裏,秦翊棠便猛踩油門,車胎打著滑駛了出去。

他們漫無目的地在路上行駛,很快離開了這個不足三萬人的小鎮,駛入寂靜的只有大雪和松林的蠻荒之地。

雨刷不斷地清掃前赴後繼撞上車窗的白色雪花,黑暗籠罩著一切,所見之處唯有車燈前似乎沒有盡頭的道路。

韓雁亭一言不發,秦翊棠洶湧的情緒像有實體一樣擠壓著他的呼吸,他咬緊牙,讓自己保持安靜,他只是要告訴秦翊棠,無論哪裏,他都可以陪他一起去。

終於,秦翊棠停了下來,關掉了車燈,四周一片漆黑。這裏大約是一條山道,荒無人煙,連路燈都沒有。

遠處的山脈在黛色的天空下,只是一道鋪滿地平線的更深的黑色。但是韓雁亭認出來了,這是他們第一天晚上看到極光的野外觀測點。

“你為什麽要跟著我?”秦翊棠問他,他的聲音冷靜卻疲憊。

“因為我不想讓你一個人。”韓雁亭也努力冷靜地回答。

秦翊棠冷嗤一聲:“我不要你可憐我,你只是杜翌梵丟棄的廢品。”

韓雁亭聽到他聲線中控制不住的顫抖。

“隨便你怎麽說。”

秦翊棠不再說話,但韓雁亭能聽到他逐漸加重的呼吸聲,他攥緊口袋內的布料,讓自己沈住氣。

忽然,一只手用力地捏住了他的下巴,他的身體也隨即被一股力量推到車門上——

秦翊棠如同荒野中的惡狼撲向他:“你知道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我甚至不用動手,只要把你扔在這裏,你很快就會凍死,沒有人會知道。”

“如果你想,你可以。”韓雁亭直視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儀表盤微弱的熒光下,秦翊棠的眼睛泛著淚光,韓雁亭心頭像被蜜蜂蟄了一下,很疼。他伸手觸碰秦翊棠,摸到濕涼的一道淚痕和他滾燙的面頰。

“你真的以為我不敢嗎?”秦翊棠的另一只手摸到他身後,打開了車門,韓雁亭的上半身後仰著被他推到車外,寒風吹亂了他的頭發,灌入他的脖領,韓雁亭打了個激靈。

秦翊棠楞了一下,將他拉回車裏,關上了門。隨後,他頹然地松開了握著他下巴的手,韓雁亭卻在黑暗中抓住了他的手,像一種挽留,像一種承諾。

“秦翊棠,我沒有可憐你。我喜歡你,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想你難過,這些都和杜翌梵沒有關系。

我不是因為她才想和你做朋友的,其實很多時候我都會忘了你是她的弟弟。我喜歡你,跟別的一切都沒關系。”

他在黑暗中看到秦翊棠閃動的眼眸,他註視著自己,他在猶豫,在恐懼。

秦翊棠說:“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知道。”韓雁亭兩只手握緊他的右手放在胸口,“我知道。”

秦翊棠註視他良久,最終還是退了回去:“我不需要別人的喜歡。”

韓雁亭依舊固執地不肯放:“沒關系,不管你需不需要,我都很喜歡你。你還記得中秋節嗎,其實我爸媽只讓人給我捎了兩盒月餅,剩下的都是我去超市買的。

因為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口味,所以每一種都買了一點。一直都是我纏著你和我做朋友的,和你沒關系。”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秦翊棠還是這樣說,卻不再掙紮著要抽回自己的手,他聽著已經很累很累了。

“我知道。”韓雁亭笑了一下,說,“你是我自己選的朋友,我費了很多功夫,才讓你這朵高嶺之花做我的朋友,我不會放棄你的。

如果別人像我一樣了解你,他們也會像我一樣喜歡你。要是杜翌梵在這裏,我也要這麽告訴她。”

秦翊棠輕笑了一聲,轉過臉背對著他看向窗外,他的手指在韓雁亭手心抽動了一下,有點癢。

他們聽到窗外的風聲,那天,他們就是在這裏看到極光的,韓雁亭無法免俗地偷偷許了願。

除了那些他從來就有的願望,他還想,要一直和秦翊棠做好朋友。

和秦翊棠在一起的每一天他都很珍惜,珍惜到盡管還在一起就已經開始害怕失去。

“韓雁亭,你根本什麽都不懂。”秦翊棠說,聲音裏的風暴已經過去,寂靜得像一片雪原。

韓雁亭沒有反駁,可能他就是不懂吧。但是他會握著秦翊棠的手不會放開,就像曾經他的奶奶為他做的那樣。

又過了很久,雪停了。

“那我還能叫你小棠嗎?”韓雁亭笑著問他。

“白癡。”秦翊棠又罵他,抽回自己的手,發動了汽車。

輪胎壓過路面的新雪,秦翊棠小聲說:“對不起,你不是廢品,你是我——”

他沒有說下去,韓雁亭假裝沒有聽到,他才不會像一個沒眼色的傻瓜那樣追問呢,是什麽呢,當然是很重要的好朋友啊,這還有什麽不懂的呢?

秦翊棠也很喜歡我啊!我才不像他這樣沒有安全感,對顯而易見的事情還總是要不停地確認。

雖然,這也不是他的錯。韓雁亭偷偷嘆氣,都是父母造的孽。

車開出去很遠,返程的路上,韓雁亭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很用力,有點疼。

他睜開眼,看到秦翊棠就在他面前,很近,呼出的氣體撲在他臉上還是熱的。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向後縮了縮,才發現秦翊棠的另一只手正撐在他腦袋旁邊,堵住他的退路。他被困住了。

這是要幹啥啊?韓雁亭覺得自己臉噌的一下變得好燙,緊張,或者是別的,他的心臟跳得很快,有點吃不消,他慌張地用沒被握住的那只手擋住秦翊棠的臉:“你你你,你感冒了,離我遠點!”

“嘁……”秦翊棠說,“我沒有感冒。”

秦翊棠說話的熱氣弄得他手心很癢,他忙收回手,胡言亂語:“你你你,你怎麽沒感冒,你說話聲音都變了,你你別想把感冒傳染給我!”

秦翊棠一手捂住了他的嘴:“韓雁亭,你的腦子到底是怎麽長得?”

韓雁亭幹瞪眼,搞這麽大動靜就是為了罵我嗎?

“你選擇了我,就不能再喜歡杜翌梵了,知道嗎?”秦翊棠這樣說著,捂著他嘴巴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他的臉。

韓雁亭忽然產生了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咚咚亂跳的心臟突然變奏出一個奇怪的滑音,他來不及分辨,只是看著秦翊棠黑亮的眼睛,點點頭。

秦翊棠放開他,回到座位上,關閉引擎:“到了,下車。”

韓雁亭獨自懵了一會兒,跟著他下車,吹了點冷風才清醒過來。什麽幼稚小屁孩,為了這種事把他嚇得心臟亂跳。韓雁亭拍拍胸口,安撫一下自己。

“我早就不喜歡杜翌梵了,我是說男女之情那種喜歡。”韓雁亭追上他,說明了一下。

其實呢,世界上很多感情是沒有排他性的,比如友情,比如親情。我不會因為喜歡別的朋友,就不喜歡你了,你的父母也不會因為喜歡杜翌梵就不喜歡你了。

韓雁亭還想告訴他這些,但是這種大道理現在對秦翊棠來說太高深了,以後再說了。

“男女之情。”秦翊棠陰陽怪氣地重覆他的話,又恢覆了他正常的樣子。

韓雁亭推了他一把。

“你不要以為我在感冒就收拾不了你。”秦翊棠只是歪了下身子,警告他。

“你看,你終於承認感冒了。”韓雁亭得意洋洋,隨手捏了個雪球砸在他背上。

秦翊棠頓住腳步,抓了一把雪,向他走過來,韓雁亭原本看著他傻笑。但很快明白過來,他並不想丟他,而是想把雪灌進他的衣領裏。

真是不得了,韓雁亭戴上帽子,紮緊圍巾,不怕死地又捏了一個雪球砸到他胸口上,一點雪花濺到秦翊棠鼻尖上,居然有點可愛。

韓雁亭很快活地大笑起來,秦翊棠終於把手中的雪球丟向他,正中紅心。他們打了一會兒雪仗,以韓雁亭滑倒在雪地裏宣告結束。

秦翊棠走過來,韓雁亭立刻捏住自己的領子:“不能灌進我衣服裏!這是犯規。”

“白癡。”秦翊棠對他伸出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細心地拂去他眉毛和眼睫上的冰霜,看著他的眼睛說,“回去吧,太冷了。”

韓雁亭打了個哆嗦,確實夠冷的,他好像也快感冒了。

電梯裏,韓雁亭說:“其實杜翌梵只是想惹你生氣而已,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是有點自我中心,老是希望別人圍著她轉,不然就要發脾氣。”

“我知道。”秦翊棠答道,心平氣和。

韓雁亭探究地看看他的表情,隨後抿起嘴唇笑。

“你笑什麽。”

韓雁亭誇張地嘆氣:“小棠啊,還是個小孩子啊。”

秦翊棠不屑地給了他一個白眼。

韓雁亭暗自感慨秦翊棠的表情越來越豐富了,連翻白眼的幅度都變大了。

回到房間時,杜翌梵已經走了,韓雁亭感到他們都松了一口氣。

他脫下外套,疲憊地躺到被子上,好困。

“我以後結婚了,肯定只要一個小孩就好,至少不能是一對雙胞胎,成天爭風吃醋地打架就夠煩的了。”

韓雁亭閉上眼睛,腦海裏出現了縮小版的杜翌梵和秦翊棠,在他面前跳來跳去,爸爸爸,你更喜歡我們哪個呢?

真是太煩人啦,他要打他們倆的屁股,每個人挨打的次數和力度都得一模一樣,不然又要說他偏心。

他得做一個好爸爸,可不能像秦翊棠的父母那樣糟糕,給兩個孩子都留下了心理陰影,特別是我們小棠,真是小可憐。

秦翊棠看著就這樣自說自話到睡著的韓雁亭,心臟又軟又疼。

你是我想要擁有卻無法得到的喜歡,是我第一次體會到一種叫做愛情的東西。

這是他在車上想要說的話。但是這樣就好了,他不想要更多,他害怕擁有更多,也給不了更多。他只是一棵孤獨貧瘠的樹,而韓雁亭是一只註定要飛走的候鳥。

他輕輕地幫韓雁亭脫去長褲和鞋子,將他放到被子裏,最後握了一下他的手。

冬去春來,候鳥會離開短暫停靠的大樹,踏上新的旅途。可是,你不要忘了我才好,因為這棵樹會記得暴風雪中一只小鳥帶給他的溫暖,比春天的風還要溫柔,好像第一次擁有了陽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