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悅聽到沈明善出現在永泰郡王喬遷宴上的消息，已經是幾日之後的事。

永泰郡王的喬遷宴是家宴，沈明善一個與皇族八竿子打不著的貴女會出現本就不合常理。即使她依仗的是皇貴妃這邊的關系，也不在永泰郡王的邀請之列。是故，她的意圖頗為耐人尋味，大家什麽猜想都有。但無論她抱著什麽目的，當時昭和帝只質問了她幾句便毫不留情把她攆出去，完全無視她的美貌才氣，這讓沈家一時淪為帝都的笑柄。沈明善尤其受人指點。

她受不了這個屈辱，上吊自盡，幸而及時被發現，救了下來。性命保住後，她表示生無可戀，大徹大悟，前往大覺寺清修。

因為此事，六安侯府的大房與二房鬧得非常不愉快。

沈明悅身在深宮，沈家人不敢再遞牌子求見。但消息傳開，她亦面目無光。對於沈明善試圖勾引秦濬這件事，沈明悅表現得無動於衷，更加沒有遣人往六安侯府勸慰沈明善。

然而這不作為的表態，已經充分表明她的態度——她極為不滿。

至少，沈家人是這麽認為的。

事實上，此時此刻沈明悅根本無心顧及沈家，她驚訝的是秦濬在她面前沒漏半絲口風。

“皇上，沈明善的事，臣妾並不知情，不是我安排的。”沈明悅立刻向秦濬解釋。她知道秦濬最不喜歡這種自以為是的安排。

“不是你就好。朕料想，你應該不至於這麽糊塗。”秦濬道。

沈明悅臉上一紅，扯著他的衣袖微微用力，低聲道：“是臣妾的娘家人太糊塗……”

秦濬道：“既然知道他們糊塗，你就出手約束一下。不然，等到朕出手，可沒有那麽容易善了。”

沈明悅臉色一白，肅容道：“臣妾明白。”

秦濬道：“另外，悅兒，朕會安排大皇子開蒙。”

沈明悅立刻轉移註意力，驚喜道：“真的？”

之前他們顧忌長壽體弱，怕他讀書耗費心神，過度勞累，一直沒有為他開蒙，以致於他長到五歲還目不識丁。但現在皇侄們進宮，秦英、秦盛與長壽的年紀相當，卻比長壽要聰明勤奮，見識廣博，說起蒙學頭頭是道。

有此比較，長壽難免顯得遜色。

他是大皇子，昭和帝唯一的兒子，連一個在偏遠藩地出生長大的小侄子都不如，作為父母，自然忍不住為之揪心。

形勢對長壽如此不利，秦濬老神在在，似乎並不著急，沈明悅卻急了。她不想長壽就這樣被放棄。

但她急也沒用，秦濬不發話，她也不敢開口，怕逼急了秦濬，適得其反。

好不容易終於聽到秦濬對長壽開蒙之事松口，她不禁高興起來。無論如何，他總算願意給自己的親生兒子一個機會。

秦濬含笑點頭：“讓他們一起讀書，好有個伴兒。”

沈明悅的笑容淡了一些。給了長壽機會，不代表其他人也失去機會。

“長壽不會讓我們失望的。”她相信他們的兒子不會比別人差。

秦濬看著她，認真道：“朕只願孩子們平安喜樂。”

沈明悅眼神柔軟：“他們會的。”身在皇家，唯有在至高的權位保護下，才會有平安喜樂。

秦濬下旨讓住在宮裏的孩子們一起在弘文館讀書。

這道旨意頒布後不久，忠郡王病逝，年僅二十一歲。

當年鐘太妃中風癱瘓，忠郡王便震驚得摔斷腿，無法再進宮。後來鐘太後去世，他更是一病不起。昭和帝為了治療他的病，前前後後不知用了多少太醫，又廣招民間醫者，忠郡王這幾年都在看診與服藥中渡過，可惜病情始終沒太大起色。

他拖著殘破的身體多活了五年，終是由於身體與精神都太過虛弱而病亡。

聽到忠郡王的死訊，昭和帝十分悲傷，下旨以親王規格安排胞弟的葬禮。又因為忠郡王沒有留下一兒半女繼承香火，昭和帝不想他身後淒涼，便將晉王的庶長子秦穆過繼到忠郡王名下，讓其降為國公襲爵，封號為慶。

於是在永佑一朝因為晉王逼宮謀反而一蹶不振的晉王一家，莫名其妙成為一門雙公的顯赫新貴。

眾所周知，晉王留下的兩庶一嫡三個兒子都是殘廢。其中最殘也年紀最小的嫡子，腿腳不靈便，原是先帝親封的安定侯，後來得昭和帝晉為定國公。庶長子秦穆的手斷過，治好後看似與常人無疑，實則動起來也有點遲緩。因為家境與殘疾，他滿了二十歲亦未說親。

偏偏就是這兩個孩子，得到昭和帝的偏愛，身有殘疾也擋不住昭和帝的提拔。

聖旨傳到定國公府，秦穆毫不掩飾驚喜，連忙叩頭謝恩。他向定國公老夫人夏氏與生母常姨娘下跪道別後，為忠郡王披麻戴孝，主持喪禮。

有人看不過眼，指責秦穆身為人子，受晉王多年養育之恩，被過繼出去就立刻欣然接受是狼心狗肺，忘恩負義，利欲熏心。

不用秦穆開口，定國公老夫人夏氏先反駁回去：“秦庶人逼宮謀反，大逆不道。他才是真正的不孝不悌，狼心狗肺之輩，人皆厭之。我兒雖為人子，但絕不會效法其父。你要我兒時時念著秦庶人，不遵皇上號令，居心何在？”

這頂大帽子一扣，對方立時噤聲。

安定侯府變成定國公府，夏氏從妾室扶正為秦庶人的繼妻後，這一家子便旗幟分明地站在昭和帝這一邊，成為帝黨。眼看皇族宗室的人心盡付昭和帝之手，有些人自然不是滋味。說話者的目的只是為了挑起原晉王一家的內部矛盾，在新上任的慶國公秦穆與定國公秦佑之間添堵，使得他們兄弟沒有那麽齊心。

可惜夏氏作為長輩格外拎得清，一點都沒有受影響，無論對養在她膝下的秦佑還是常姨娘所出的孩子皆一視同仁，護短到底。

挑撥離間者偷雞不成蝕把米，訕訕退開。

秦穆成為慶國公後，秦佑第一時間表示支持。昭和帝安排孩子們一起讀書，秦佑便成為大皇子長壽的跟班，主動擔起兄長與下屬的職責。

秦佑摔斷腿後，從一個開朗天真的小孩子變成一個早熟陰郁的孩子，但在夏氏長時間的教養疏導，以及昭和帝時不時的照拂下，思想並沒有扭曲。他雖然有些沈默寡言，但聰明通透更勝一般人。有他在長壽身邊指點，沈明悅也非常高興。

她也非常高興地發現，有了年紀相當的玩伴後，長壽的性子開朗了一點。

每天下學回到翊坤宮，長壽都會慢吞吞地對沈明悅說起在弘文館發生的趣事。

沈明悅從長壽的描述裏，發現其他人對長壽非常友善，連年紀最小的秦盛都知道要讓著長壽。

負責教導他們的不是位高權重的朝臣，就是當世大儒。他們遷就長壽的水平，一點一點給他開蒙。他們的授課長壽都接受良好。這無疑沖擊了大家對大皇子資質平庸的刻板印象。

一切都進行得順順利利，但沈明悅不久後便發現兒子越來越不快樂，對學業越來越用功，仿佛一根驟然繃緊的弦。

天氣一轉涼，長壽病倒了。

這一病病得來勢洶洶。太醫診斷他勞累過度，心思郁結，委婉地提醒帝妃二人不要拔苗助長，給大皇子太多壓力。

沈明悅看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兒子，眼淚婆娑地握住他的手，又急又氣道：“你才剛剛開蒙，何必急於求成？母妃不是教過你，要量力而行，勞逸結合嗎？”

長壽困惑道：“可是，阿英和阿盛比我更用功啊！他們一天要寫三張大字，背兩篇文章，這是他們父親交給他們的任務。我每日只需要寫一張大字，背一篇文章。可是我想超過他們，變得更厲害。”

“你超過他們做什麽？身體才是最重要的。你傷了身體，變得再厲害也沒用。”

“可是……”長壽沈靜清澈的眼睛看著沈明悅，一字一頓道，“可是我變得更厲害了，您會高興啊。我是父皇與母妃唯一的兒子，姣姣姐姐的弟弟，我想讓您們為我驕傲。”

沈明悅的眼淚落下來，哽咽道：“傻孩子，你一直都是我們的驕傲啊！”

“我不是的。”長壽認真搖頭，“我必須比別人聰明，比別人強，才能繼承父皇的衣缽。可是我一直讓您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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