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壽覺得沮喪極了。

他知道自己身體不好，從小到大一直給父母很大的負累。他的父親是天下至尊，他的母親是父親最愛重的女人，整個大鄴都臣服在他們之下，對他們頂禮膜拜。兩人本該過著一呼百應，順心如意的生活，但他們深愛他，所以時常為他愁眉不展。

長壽不止一次碰見母親為了他默默垂淚。

可是他人小力氣小，除了配合治療，喝藥紮針的時候不喊苦不喊痛，努力憋著眼淚，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好不容易終於能像個正常的孩子一樣讀書識字，但稍微用功一點，這不爭氣的身體便受不了！

長壽含淚問：“母妃，為什麽我的身體總是不好？我是不是一輩子都成不了一個合格的儲君？”

那些流言，那些議論，所有的紛紛擾擾，心思細膩的他都聽在耳裏。聽得多了，他就明白了是什麽意思。

沈明悅只覺得心被狠狠挖了一塊，她捧著兒子的小臉，急急道：“不，不！你是最優秀的！你別急，千萬別急，你年紀還小，日後還有大把時間，我們可以慢慢來。循序漸進知道嗎？就是一點一點進步。沒有人能一口吃成胖子的。”

長壽抿著唇角，笑不出來，但他還是乖順地點頭：“好，母妃，您不要擔心，我會慢慢來。”

長壽病好後重回弘文館，沈明悅有意與秦佑等人說說，請他們稍微讓著長壽一點，但又擔心聰明的長壽看出端倪會更不好受，思前想後，到底作罷。

但事實上，不用沈明悅插手，長壽因為太用功讀書而生病，其他人都嚇了一跳。雖然大家是同姓的皇族子弟，但長壽是當今的獨子，身份上要高他們一籌。家人在他們進宮前再三耳提面命，要他們謹言慎行，不能得罪人，所以他們平時對待長壽都有兩分顧忌。

本來帝妃待他們親切友善，他們還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可長壽這一病，弘文館的氣氛陡然緊繃起來。弄清楚了原因，大家在長壽回來後，都不約而同在學業上藏拙，小心翼翼對待他。

沈明悅知道後感覺覆雜。生在皇家，果然沒有真正天真無邪的小孩子。

但她顯然放心得太早。年紀大些的秦佑等人還好，他們經歷過一些事，做起事來懂得掩飾，即使尚顯稚嫩，要瞞過五歲的長壽也是盡夠的。秦英和秦盛卻是年紀小，一開始還會小心一點，時間一長，秦英好動張揚，忘性大，又故態覆萌。而秦盛則因為太過膽小，因為別人會怪罪他，自己嚇自己，把自己嚇病了。

“我不要和長壽一起讀書了……我害怕……您們不要罵我，我不是故意學好的……”沈明悅探望秦盛時，他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小模樣兒淒慘極了。

沈明悅哭笑不得。最後征得秦濬同意，暫時讓秦盛休息一段時間，好好休養身體。

見小夥伴們因為自己變成這個樣子，長壽反而犯了犟勁，越發地用功。等沈明悅發現他夜裏把自己埋在被窩裏，拿夜明珠照明苦讀時，他已經熬得雙眼通紅，渾身在發熱。

沈明悅氣得扔了他的書，大聲斥責道：“你還要不要自己的性命？你怎麽變得這麽不聽話？”

“我不要您們騙我，哄著我！我要靠自己的能力做到！”長壽啞著聲音，斬釘截鐵道，“我要讀書！讀書！”

“不讀了！不讀了！我不準你再讀書！”沈明悅緊緊抱住他，哭道，“算母妃求你了。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你平平安安，身體健康……”

“不行！不要！”長壽使勁掙紮，“這是我能做好的事。我很聰明！”

姣姣站在門邊，再也看不下去。她沖過去，一巴掌打在長壽臉上！

“啪”地一聲，沈明悅和長壽的聲音戛然而止。

姣姣生氣說：“長壽，你再不聽話，我就不認你做弟弟！”

“姐姐……”長壽呆呆看著姣姣，渾身的力氣像開了一個洞，全部沒了。他單薄的身子晃了晃，倒在沈明悅懷裏，放聲大哭，“我什麽都做不好，嗚嗚，我是廢物……”

“長壽……”

長壽再一次病倒了。太醫慎重告誡，不能再讓他讀書。他這種廢寢忘食的讀書方式太耗費心力，他的身體根本無法負荷。

可是讀書已經變成長壽的執念。他似乎認定讀好書，他就是一個正常人，可以承擔他的身份帶給他的責任，再也不是眾人眼中那個體弱、平庸、無能，仿佛一個易碎的琉璃娃娃似的大皇子。

沈明悅毫無辦法，只能向秦濬求助。

秦濬對長壽這段時間以來的所作所為，一直袖手旁觀。之前沈明悅和長壽都有點不服氣，想做出一點成績給他看。只是沈明悅不知道，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長壽的心思已經變得這麽重。

他才五歲！

秦濬道：“三歲看老，你現在還認為長壽適合那個位子嗎？”

沈明悅道：“不適合又能怎麽辦？他是你唯一的兒子！難道你要納其他女人為妃妾，讓她們給你生孩子嗎？”

秦濬問：“你願意嗎？”

“不願意！我不願意！”沈明悅激烈道，“你是我的！你只能有我一個女人！只有長壽一個兒子！”她已經被這一連串的事壓得透不過氣來，再也忍不住心口這堵氣。

話說出口，她猛地楞住了。

秦濬卻笑了。他終於聽到他喜歡聽的，沈明悅對他的獨占欲。

“即使這樣會令長壽受苦，你也不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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