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濬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嬰兒握成拳頭的小手，被他反射性地攥住了手指，力度小小軟軟的，仿佛一碰即碎。

秦濬心裏升起為人父的酸澀，心想，既然已經生下來了，他總得盡力而為。

秦濬輕輕撫了一下兒子的小手，嚴厲地沈著聲音道：“大皇子大名叫秦崢，小名叫長壽。抱下去，讓太醫好好照顧大皇子。若大皇子有絲毫差池，你們的命也不用留了。”

在場的人俱是一顫。昭和帝的脾氣一慣溫和，溫和的人一旦變得冷酷，更加令人膽戰心驚。

眾人肅容，齊聲道：“遵旨。”

因為禦花園的一場混亂，忠郡王側妃小產，毓昭儀提前生產，九死一生地生下一個先天不足的皇子，自己的身體也受了損傷，需要長時間的調養。

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自是應該徹查事件，嚴懲肇事者與涉事者。

可是整件事發生的過程有些糊裏糊塗，涉事者一個是昭和帝的生母鐘太妃，一個是昭和帝的嫂子韓國夫人。要說哪一個責任大些，也許是如鄉間潑婦一般追打韓國夫人引起混亂的鐘太後。但她們皆不是故意推搡毓昭儀與沈側妃的。

毓昭儀與沈側妃跌倒時，韓國夫人早已經遠遠逃開，連她們的裙角都沒有碰到。

而這兩位貴婦人都是鐘太妃的媳婦兒，還懷著身孕，鐘太妃又怎麽可能故意傷害她們？這不是祖母謀害自家孫兒，絕自己後路嗎？

子嗣可是穩固地位的重要條件之一。若昭和帝無子，忠郡王無子，鐘太妃的位置也會變得岌岌可危。再蠢的人也不會這麽做。

所以沒有人認為鐘太妃是故意的。

而且失了孩子的沈側妃深明大義，率先發聲，說這只是一場意外，與人無尤。能救下毓昭儀與大皇子，已經是不幸中之大幸，她心滿意足，即使失去孩子也不會怨恨任何人。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讚嘆沈側妃高義。不是哪一個妹妹都能不顧自己懷著身孕的身子，甘為肉墊，舍身救下同樣懷著孕的姐姐。

之前這對沈家姐妹的不和可傳得有板有眼。沈明嘉的品性也深受詬病。

經此一役，她算是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還搖身一變成為毓昭儀與大皇子的救命恩人。雖然代價是一個孩子，但好名聲與恩情盡收手中，身體又沒有太大的損傷，有忠郡王的寵愛，再懷一個也是早晚的事。

在這個前提下，若毓昭儀再不依不饒地追究責任，便顯得不夠寬容大度了。

她和大皇子吃了這麽一個大虧，居然誰的責任也不能追究，只能打斷牙齒和血吞。

沈明嘉因為小產不宜挪動，暫時住在宮裏的芳華閣休養。聽到沈明悅連坐月子都坐不安穩，為大皇子的體弱操碎心，她做夢都會笑醒，只覺得長久以來憋在心口的一股氣狠狠發洩出來！

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

秦瞻莫名其妙地對昭和帝無子這一點充滿執念，而沈明悅是昭和帝唯一有孕的妃嬪。沈明嘉看不得沈明悅風光得意，便對秦瞻說她有辦法處理掉沈明悅的孩子。兩人一拍即合。

昭和帝對有孕的沈明悅保護得密不透風，為了除掉她和她肚裏的孩子，秦瞻和沈明嘉想過許多方法。

邱氏帶進宮的毒香囊就是他們的傑作。可惜昭和帝安排到翊坤宮的人嚴防死守，讓沈明悅逃過一劫。

即便如此，沈蒼的尚書府也被他們攪得大亂。妻妾失和，內惟不穩。皆因邱氏對辛氏等人怨恨太深，輕易便能挑撥。而她是沈明悅的軟肋。

一計不成，他們又有一計。

沈明淺易嫁，在沈明悅面前觸柱求死，嚇得沈明悅動胎氣，差點小產，整件事同樣是他們在背後推波助瀾。

她肚裏的小雜種倒是命大，這樣也沒掉。

眼見沈明悅三翻四次出事依然能轉危為安，沈明嘉再也忍不住親身上陣。反正她肚裏的孩子是用了秘法得來的，只為鞏固她在忠郡王府的地位，終究會保不住。既然如此，何不利用這一胎做點事？

於是便有了禦花園的這場混亂。

雖然最後沒有整死沈明悅和她肚裏的孩子，令他們母子一屍兩命，但大的傷了身子，小的體弱多病，也是活著生受罪，足以解沈明嘉的心頭之恨。

她還把責任撇得一幹二凈。她為“救”沈明悅失去了一個孩子，沒人會懷疑到她頭上。沈明悅還要把她這個真正害她和她孩子的人奉為救命恩人。以後她們就是好姐妹，沈明悅再也不能對她的事袖手旁觀，不然會被人戳著脊梁骨說忘恩負義。

想到這一層，沈明嘉簡直通體舒暢。她在選秀時就知道，她極喜歡這種把人玩弄於鼓掌之間的感覺。

沈明嘉心情愉快地接過侍女宛眉遞來的參茶，一口一口慢慢喝著，心裏盤算著該什麽時候去翊坤宮看看沈明悅。出宮前不親眼看一下這位好姐姐心力交瘁，不覆嬌美的臉，她一定會非常遺憾。

想著想著，她的腹部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像有一把刀子在裏面狠狠攪動。

她想叫出聲，宛眉卻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巴，把她牢牢按在床上。

她不敢置信地瞪著這個周氏派到她身邊，隨她出嫁的心腹侍女。自從被送進家廟清修後，她一改以前苛待身邊人的作風，對這些侍女極盡籠絡。她最寵信這個宛眉，她待她不薄！

沈明嘉死命掙紮，床鋪上響起細碎的聲音。但房裏的所有人對這些動靜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沈明嘉感覺到雙腿間開始流出一股熱流，源源不絕，腥濃的血腥味飄散在空氣中。身下的濕濡感越來越濃重，她仿佛看到她的生命在一點一點流逝。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沈明嘉雙眼暴突，臉上充滿恐懼與絕望，恨意與疑問。

她的掙紮越來越無力，氣息越來越微弱，眼睛卻執著地死死盯著宛眉，目光令人心裏發毛。

宛眉眼裏沒有一絲波動，但總算大發慈悲地在她耳邊說了一句：“秋桃是我的妹妹。”

沈明嘉瞳孔收縮。

她依稀記得這麽個人。當時她剛結束選秀回到六安侯府，因為在宮裏受了宮人的氣，便遷怒到家裏的奴仆身上，脾氣非常暴戾。有個新來的侍女被她用簪子劃花了臉，不但毀容了，還傷著了眼睛。她一時想不開，跳井自盡。

她的母親周氏幫她處理了這件事。她連秋桃的屍體都沒見到，根本沒有放在心上，轉眼便拋到腦後。

難道宛眉為了報仇，一直潛伏在她身邊？但她一個下人，怎麽可能做到？難道想要她死的是周氏？可是這裏是皇宮，她的手伸不了這麽長！

到底是誰要殺她？誰！

宛眉仿佛明白她所想，聲音放得更輕了：“不用猜了，是皇上要你死。”

沈明嘉睚眥目裂，直到斷氣的那一刻，她都直直瞪著眼，不能瞑目。萬萬沒想到前一刻她還在得意自己把所有人都玩弄於鼓掌之中，下一刻她的性命就輕飄飄地葬送在一個侍女手裏。

她不明白，有些人是她碰不得的。一力降十會，她把機關算盡，站到道德的制高點，以為別人都奈她不何，都抵不過上位者的懷疑與殺心。她曾經對下人有多不講理，別人也能對她有多不講理。

昭和帝認定她是秦瞻一邊的人，始終相信他無子，秦瞻能登基的預言。他放他們一馬，他們卻不依不饒。昭和帝連查都不用查就已經認定是他們做的。一來事發的時候，鐘太妃和沈明嘉都在場，她們有動機有人手，嫌疑最大。二來即使他們不是主謀，始終見不得他好也是事實。想到剛出生的兒子跟只小貓似的虛弱，昭和帝便寧可殺錯，不想放過。

他甚至有些後悔，若他之前不守那麽多規矩，直接先下手為強把這些不懷好意的人連根拔起，是不是沈明悅和兒子就不會有這一劫？

生母又怎麽樣？同胞弟弟又怎麽樣？弒母弒弟又怎麽樣？皇權路上，這些事還少嗎？

他們都想他死，想他斷子絕孫了。

既然如此，留著他們又有什麽用？

不能光明正大殺人，其他手段還會少嗎？

昭和帝下手了。

第一個死的，就是沈明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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