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帝還是宣王時便以愛妻出名。他和原配嫡妻敬賢皇後感情甚篤，大婚後半年多，王府後院都只有敬賢皇後一個女人。敬賢皇後懷孕後才擡了魏賢妃做孺人，收了一些其他人送過來的美人。但那些千嬌百媚的美人後來陸續被送走，昭和帝碰都沒碰一下。

到敬珍皇後時，昭和帝作為太子與還是太子妃的敬珍皇後一起入主東宮，昭和帝每一晚都宿在敬珍皇後房裏，從不在魏賢妃房裏過夜。即使敬珍皇後使小性子，夫妻倆鬧別扭，昭和帝也不會去找魏賢妃，習慣獨個兒睡覺。

敬珍皇後薨了，昭和帝正值守孝期，不近女色，過得清心寡欲。但三年後出孝，後宮只剩魏賢妃這個妃嬪，他也沒有在長信宮留宿過。

采兒在機緣巧合下看過一次專門記錄妃嬪侍寢次數的彤史，那本子幹凈得像新的一樣。

她覺得難以置信，但在宮中長大，見事多了，到底看出端倪。

魏賢妃身上的寵是虛的。她能得到今時今日的地位並非出於昭和帝對她的寵愛。

魏賢妃多年無子，不是因為她生不出，而是昭和帝壓根兒沒有碰她。

沈明悅聽得一楞一楞的，不自覺捂住嘴唇才沒有發出聲音。

采兒說完又覺得不安，壓低聲音道：“娘娘，這、這只是奴婢的猜測，您不要放在心上。賢妃娘娘不是好惹的。您可不能因此掉而輕心……”她擔心沈明悅知道魏賢妃無寵後不把她放在眼內。

魏賢妃多精的一個人啊，稍微露一點意思恐怕都會被她察覺，到時她們翊坤宮便要吃不完兜著走。

如今魏賢妃可是掌著宮務。昭和帝雖然發話讓沈明悅學一學，但沈明悅何時能學以致用，卻提都沒提。

沈明悅壓下心中的驚駭，沈聲道：“我知道的。”

她怎麽會因此而輕視魏賢妃？事實上，她更佩服忌憚她了。

一個無寵無子，侍女出身的女人，坐到皇後之下的四妃之一的位置，深受後宮巨頭的信任，多年屹立不倒，哪是區區“厲害”兩個字可以形容的？

魏賢妃沒有親族可以依仗，昭和帝便是她的全部。昭和帝要她生，她便生，昭和帝要她死，她便死。在這個前提下，她除了對昭和帝交付所有忠心別無他法。這也是她唯一能出頭的方式。

魏賢妃之於昭和帝，是忠臣，而非妃嬪。也因此，只要魏賢妃不行差踏錯，她的地位要比後宮的任何一個女人都要穩固。

魏賢妃已經找到了屬於她自己的活法。

怪不得她對皇上寵愛自己毫不妒忌。皇上發話要她做的事，她又盡心盡力去做，沒一絲抱怨怠慢。

沈明悅算是解開了心裏的疑惑。

采兒見她真的沒有對魏賢妃心生輕視，反而更慎重了，心裏也松一口氣。做奴婢的最怕主子犯蠢，不然主子一失勢，她們也跟著倒黴。

當今可不是一個能糊弄的人。

傍晚時分，昭和帝再一次駕臨翊坤宮。他給沈明悅帶了一盤盛開得正艷的海石榴。層層疊疊的花瓣煞是可愛動人，花香芳濃。

邱氏教養沈明悅時都把她往端莊穩重的方向教，打扮也偏向溫婉持重。沈明悅早習慣了素凈的衣飾妝容。但她的身量頗高挑，一雙鳳目顧盼生輝，總作低眉順眼狀倒顯得過於軟和怯懦，看起來很好欺負的樣子。

進宮後翊坤宮的布置是宮廷慣有的富麗堂皇，前院裏還栽著幾株桃花，色彩濃麗。

沈明悅置身其中，再作素凈的打扮便顯得寡淡了。在宮人的巧手下，她穿上明麗的衣服，重點修飾了眉眼，整個人的氣質得到提升，終於有了點自信的神采。

她意外地適合雍容華貴的衣飾妝容。

昭和帝新近的賞賜也偏向這個風格。

女人都喜歡花，尤其這花還是昭和帝親自帶來的，而不是宮人卑躬哈腰送來的。

要是之前，沈明悅已經笑逐顏開，盈盈道謝了。但今日她剛經歷過魏賢妃受寵真相的驚嚇，心裏存了事，看到花雖然高興，但多少有點勉強的味道。盡管她極力掩飾，依然瞞不過秦濬的眼。

秦濬不動聲色，隨意問：“在做什麽？”

沈明悅道：“在做針黹。”

秦濬看到繡籃上放著一件做了一半的中衣，笑了：“給朕做的？”

沈明悅紅著臉點點頭：“嗯。手藝不好，皇上不要嫌棄。”

自從秦濬讚過她的女紅，這些天她得空便在做，已經給秦濬繡了兩個荷包，三條帕子。秦濬全笑納了，還掛了一個荷包在腰間。沈明悅受到鼓舞，越發起勁。

這還是秦濬第一次收到自己女人做的，能帶出去見人的繡品。

敬賢皇後為他做過，但她實在不擅長女紅，做出來的成品貽笑大方，不用秦濬評判，她已經羞紅著臉把東西收回去。敬珍皇後則壓根兒不愛碰針黹，下定決心做個賢良淑德的皇後卻堅持不過三日。秦濬縱著她，自然是她愛怎樣就怎樣。

魏賢妃能做，還做得不錯。她成為秦濬的妾室之前，秦濬的一些衣飾便是她的手藝。可是當了秦濬的妾室後，秦濬不把她當自己的女人，拒過一次她做的東西，她便自動自覺不觸這個黴頭，轉而為秦濬的孩子做針黹。進宮後，又時不時為姜太後做一些，和秦濬無關。

思及此，秦濬溫柔道：“你喜歡就好。但也別累著，太陽下山了光線不好，做多了傷眼睛。”

沈明悅“哎”一聲應了。

如今她對著秦濬已經沒有一開始那麽拘束。

短短半個多月的時間裏，他們已經見了不下十次面。每次見面的相處時間都有一到兩個時辰。雖然秦濬一直沒有碰她，但對她的態度十分溫柔體貼，時不時送她一點東西哄她高興。

沈明悅的緊張害怕也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一點消失。她沒忘記自己的身份，在秦濬有意無意地引導下努力配合，也反過來對秦濬好。

雙方都朝同一個方向發力，收效自然事半功倍。

沈明悅對秦濬本就懷有好感，現在好感累積得更多，打心底裏盼著他來。

“皇上餓不餓？要先傳膳嗎？”沈明悅看了看天色，距離平時的晚膳時間還差一點，又沒有差太多。

秦濬道：“傳吧。用完我們出去散散。”

沈明悅便吩咐下去，回來對秦濬道：“禦膳房今日收了一點新鮮的蕨菜，臣妾叫他們做了，皇上待會兒嘗個鮮。”

秦濬對宮廷的例牌菜一慣沒什麽意見，唯獨到了春天，胃口會變得不太好，一見湯汁太濃的肉便發膩，愛吃些爽口的小炒。可天氣寒冷，爽口的小炒端出來容易放涼，給禦膳房天大的膽子他們也不敢讓秦濬吃冷菜，只得另想辦法。秦濬不想折騰，索性不說，把用膳當做任務完成。沈明悅與他一起用過幾次膳就發現了。不過她拿不準秦濬的喜好，便用自己愛吃為名義，換著菜單試著點一兩樣。秦濬會多挾一筷子的便記下，一來二往，便摸著些他的口味了。

給禦膳房一說，禦膳房自然知道該怎麽做。

秦濬不愛為這種小事折騰，但旁人體貼他為他安排妥當了，他又不會拒絕對方的好意。

能吃得舒坦些，他也是高興的。還挺奇怪前頭娶過的兩任妻子都沒發現他這個問題。

蕨菜是野菜，在這個天氣比較少見，禦膳房會做給其他人吃，卻極少做給皇上吃。

秦濬聽到名字便覺得好，又問了一句：“做成酸辣的？”

沈明悅從善如流道：“好，做成酸辣的，臣妾吩咐下去。”

秦濬失笑。這是一不小心暴露喜好？

他虛點了沈明悅一下，眼裏帶著些許縱容，沈明悅咬著嘴唇一笑，露出一絲調皮得意。

禦膳房反應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各種符合秦濬口味的菜式便擺到桌上，當然，少不了一道沈明悅特意點名的酸辣蕨菜。

兩人坐下來安安靜靜用膳。秦濬給沈明悅挾菜，沈明悅也挾了一筷子給他，而後兩人相視一笑，頗有幾分溫馨甜蜜。

用完膳後，兩人又出去散步，繞著翊坤宮消食，氣氛融洽。

時辰差不多時，秦濬送沈明悅回去，他則回長樂宮歇息。

但這一次，一只白皙纖細的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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