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宋荷與沈明悅說這次去向魏賢妃請安一共定了六人。除了宋荷和沈明悅外，另外四人分別是承恩公府的俞岫玉、靖南公之女餘芃、中書令之孫女林善與禦史大夫傅應之女傅敏，無一不是家世與品貌極出眾的貴女。

這些貴女平素再如何表現得平易近人，內心多少還是有些高傲的，等閑人入不了她們的眼。

沈明嘉在六安侯府的親朋戚友的同齡人中地位高，從小受慣吹捧，但到了她們面前便不夠看，偶爾在一些場合上相遇，沈明嘉也不敢往這些人身邊湊。

這時她突然出現，擺出一副要跟她們一起行動的架勢，不知就裏的俞岫玉幾人皆目視宋荷。

畢竟此行是宋荷提議並且一手安排。沈明悅是她力排眾議加進來的，考慮到她身上的不尋常，大家也接受了。但多一個沈明嘉是什麽意思？

出現這種突發狀況，自然要宋荷解釋。畢竟若沈明嘉這個身份的都能說去就去，其他秀女隨便擰出一個身份都比她高，卻被刷下來，宋荷的處事方式便站不住腳。

宋荷盯著沈明嘉，面如沈水，冷冷道：“明嘉妹妹，你這是想幹什麽了？”

沈明嘉道：“宋姐姐，我也想去向賢妃娘娘請安。”

宋荷道：“不好意思，我們的人數已經定下來，向長信宮報備過了。妹妹過去不太合適。”

沈明嘉道：“我不會礙事的。宋姐姐當我是你們的侍女跟班兒即可。”

宋荷道：“不行，請妹妹不要讓我們難做。”

沈明嘉泫然若泣：“姐姐，我必須去這一趟。再不向賢妃娘娘陳情，我都快被欺負死了。”

她說的是肺腑之言。在沁水宮叫天不應叫地不聞，天天受菱兒磋磨，她真的受不了了。現在她連想整理好一身的打扮，都要花錢買通別的宮女幫忙。這日子哪是人過的？

宋荷一聽這是要去鬧事的，頭皮發麻都來不及，哪裏肯點頭？當即不客氣道：“此事你自行解決，別和我們扯上關系。”

沈明嘉看向沈明悅，雙目通紅：“姐姐，是不是要看我死在你面前，你才會幫我？”

沈明悅看穿她眼底的狼狽，但想到她的所作所為，不肯再踩一次陷阱。而且拜訪魏賢妃這事兒，根本不由她做主，便道：“明嘉，此事我真的無能為力，你逼我也沒用。”

“你可真是冷酷無情……”沈明嘉冷笑。

宋荷不欲與她拉扯，果斷地向侍候自己的宮女紫玉使了一個眼色，道：“時候不早了，我們出發吧。”

六人不再理會沈明嘉，轉身向外走。

沈明嘉想跟上去，宋荷的宮女紫玉立刻攔在她面前：“姑娘請留步。”

沈明嘉道：“你行行好，別攔住我。”說著，悄悄遞了一個沈甸甸的荷包過去。

紫玉完全不為所動，對荷包視而不見，強硬道：“姑娘請回吧。我家主子不想看到你出現在長信宮，希望你識時務一點。”

沈明嘉漲紅臉：“你是什麽東西，敢命令我？”

紫玉平靜道：“奴婢負責侍候宋主子，姑娘無權命令我。”

沈明嘉氣得要死，伸手推她想硬闖，可是她一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嬌小姐，力氣哪裏比得過擅長侍候人的宮女？根本繞不過她，還因為反作用力把自己推得踉蹌了幾步，險些跌倒。

累得氣喘籲籲後，她憤怒地跺跺腳，回屋子裏去了。

紫玉等了一會兒，見她似乎真的放棄，便加快腳步出了沁水宮，追去長信宮。

沈明悅等人沒有在宮裏乘坐步攆的待遇，前往長信宮只能用雙腳走去。

都是嬌小姐，腳程不快，一路還有說有笑。

俞岫玉與餘芃是一派的，宋荷、林善、傅敏交好，沈明悅隱隱被排在外面。

沈明悅除了和宋荷說過話，與其他人連點頭之交都不是。俞岫玉曾邀她到她的屋子裏一聚，沈明悅還拒絕了。故而俞岫玉對她比其他人更冷淡。

但這些人心高氣傲，即使沈明嘉剛才鬧了這麽難看的一出，她們也沒有趁機攻擊嘲笑她，只是當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宋荷是此行的提議者，還會與沈明悅搭幾句話，說些無關緊要的場面話。

沈明悅沒有主動挑起話題，顯得有些寡言，但凡有人與她說話，她都認真聆聽，並且回答得相當得體，語氣柔和，不卑不亢，令人對她產生不錯的印象。

先時因為沈明嘉而對她有些偏見的俞岫玉等人都對她有所改觀。

林善喜好詩書，是公認的建鄴第一才女，十分沈靜清冷的一個人，竟是率先與她說話的人：“最近沈姐姐都在讀什麽書？”

沈明悅道：“看了一半邵陽子的《鞏旦集》。”《鞏旦集》是前朝人寫的游記。

林善道：“想不到沈姐姐對山川地理感興趣。”

沈明悅道：“不能行萬裏路，只能讀萬卷書。”

林善道：“姐姐好高遠的志向。”

沈明悅道：“有生之年，持之以恒，盡力而為。”

餘芃出身的靖南公府是武將世家。餘芃性情直率，喜歡舞刀弄槍，最不耐煩讀書，不過也佩服讀書人。

見林善和沈明悅你來我往地討論著讀書，還準備回沁水宮後交換自己帶來的書看，餘芃忍不住道：“沈姐姐你人不壞啊，怎麽外面都在傳你的閑話？”

此言一出，大家都靜了靜。

她指的自然是之前傳過的“沈明悅肖似名妓”的流言。雖然後來流言被昭和帝出手彈壓，但和妓女扯上關系，對沈明悅的閨譽還是有不小的影響。秀女們不約而同排擠她，這是原因之一。

另一原因則是她因為一張臉被傳成選秀的大熱門。沒有艷冠群芳的顏色和真才實學，僅僅作為替身而被看好，這是致其他品貌上乘的秀女於何地？這個女人簡直惹人厭到極點！

於是沈明悅便成了眾矢之的。

若非沈明悅進宮後行事十分低調，其他秀女摸不清她的底細，暫時按兵不動，她受的便不是排擠冷落那麽簡單。

到沈明悅險些出事，魏賢妃的人站出來幫她，大家都在猜她的靠山是魏賢妃，此後更加不敢動她，連宋荷等人也忍不住出手拉攏她。

魏賢妃是昭和帝後宮唯一一位妃嬪這一點太過令人忌憚。她等於有實無名的皇後，並且一做三年。以昭和帝對她的寵信，便是這一次選秀真的選出一個皇後，想從魏賢妃手中奪得宮權，恐怕都要經歷一番爭鬥。

她們這些在宮中毫無根基的秀女，一點都不敢得罪魏賢妃。

沈明悅對自己在旁人眼裏是哪種印象有些模糊。她不是沒有感覺到其他人對她的冷落排擠，但她習慣低調做人，和氣待人，不喜歡別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能不能與別的秀女交好並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中。光應付難纏的沈明嘉已經夠讓她頭疼。

況且，秀女之間存在著最直接的利益關系，即使互相交好也很難真正推心置腹，有這個心思精力，沈明悅不如看看書。

在中選之前，首先要保證自己的安全。所以沈明悅的精力分了一大半在防備別人上。若非計算她的人是沈明嘉，她不一定會中計。

對餘萱直白的疑問，沈明悅不甚在意道：“清者自清。”

這份安然從容落在宋荷等人眼中，有人覺得灑脫，也有人覺得她有恃無恐。

餘萱摸了摸鼻子，激賞道：“看來是我之前偏聽偏信了，姐姐，對不住啊！”

沈明悅道：“沒關系。”

餘萱高興地挽住她的手臂搖了搖：“你這個朋友我交了！”

沈明悅微微有些害羞地笑了笑，溫柔地拍了拍她的手。

有餘萱率先伸出友誼之手，其他人不管真實想法如何，都表態和沈明悅友好起來，六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和諧融洽。

到了長信宮，因為事先有了通報，長信宮的太監總管付公公親自等在宮門口迎接這六位嬌客。

長信宮歷來是四妃居所。永佑一朝，寵冠後宮的胡貴妃在這裏住了一輩子，後來還升為胡皇貴妃。她先永佑帝一步去世，永佑帝臨死前都不忘給她加溢美的謚號。胡氏有天下第一美人的稱號，經歷頗富傳奇色彩。帝妃之間的故事在民間廣為流傳，連昭懿皇後與還在世的俞太後都沒有她的名聲來得響亮。

長信宮的景致美輪美奐，不過相比於胡貴妃時的奢華，魏賢妃住進來後改了一些布置，風格變得更為簡單素雅。

魏賢妃節儉質樸的品格一直為人所稱道。

宋荷踏進長信宮後感觸最深。她從未見過極盛一時的胡貴妃，只見過幾個胡氏女，憑她的容貌，卻是完全輾壓她們。胡貴妃能憑著一張絕美的臉風光一輩子，不知她能不能再現這種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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