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悅參加完懷馨公主的賞菊宴回到家中，便不停歇地先往母親邱氏的房裏去。

她進去時，邱氏正在看府裏的賬簿，時不時掩嘴咳嗽一聲。

邱氏生得貌美，一雙鳳眼與沈明悅極為神似。但她不苛言笑，眉峰淩厲，性格剛強，生生把十分的美貌折成五分，與沈明悅婉約嫻靜的氣質大相徑庭。

見邱氏在病中依然操勞，饒是以沈明悅的好性，也忍不住不讚同道：“母親，您的身子還沒完全恢覆，怎麽又急著理事呢？”

邱氏擡頭看了沈明悅一眼，冷聲道：“我再躺下去，那邊還不當我已經死了，事事爬到正院頭上嗎？”

沈明悅一怔，有些不自在道：“阿娘，都是一家人，又何必……”

邱氏斷然道：“我還沒死呢！誰和他們是一家人？”

深深的無力感襲上沈明悅的心頭。

邱氏是魯國公府的嫡小姐出身。到她這一代，魯國公府已經只剩一個空殼，到下一代便要降等襲爵。邱氏在魯國公府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面的時候出嫁，偏偏最終只嫁給了一個侯府庶子。而和她較勁了一輩子的表姐周氏卻嫁給了她丈夫的哥哥，也就是如今的六安侯沈擎。這對不對盤的表姐妹成為妯娌，做表姐的那個還是嫡出宗婦，掌握著絕對的管家之權，可想而知邱氏在她手底下過得有多艱難。

邱氏一邊督促著夫婿上進，一邊與周氏明爭暗鬥，舉步維艱地維持著三房在六安侯府的地位。

沈明悅的父親沈蒼在妻子的嚴格督促下學有所成，官運還算亨通。但由於邱氏的強勢，沈蒼對的她敬遠遠大於愛。

而且邱氏有個致命的弱點，她沒有為沈蒼生下一兒半女。邱氏要強，不信這個邪，壓著沈蒼不讓他納妾，自己拼命求子。但求來求去依然沒有，她硬扛了十年，最終還是扛不住。沈老夫人發話，給沈蒼納了一個妾辛氏。辛氏為沈蒼生了兩子一女，成為地位不可撼動的沈家三房二夫人，深受沈蒼喜愛。

而邱氏好不容易懷上，生下的卻是沈明悅這個女兒。

沈蒼熬到工部尚書的位置，與邱氏的夫妻關系貌合神離。他與辛氏及她所出的孩子在一起，更似一家人。

邱氏膝下無子，又失了丈夫的喜愛，除了仗著沈蒼不敢休妻，死命抓住管家大權外，便是不停要求沈明悅上進。

她沒有兒子，便想把女兒培養得比別人的兒子女兒合起來都強。可惜沈明悅是個天生的軟性子，爛泥扶不上壁。別說強過那些出類拔萃的人，連一般人都不如，叫邱氏在人前越發擡不起頭。

她要強了一輩子，到頭來事事不如她意。

但她對沈明悅還沒有死心，總覺得她年紀還小，尚有挽救的可能。只要她再加把勁調教調教，未必不能把她提起來。

沈明悅苦不堪言。

這次宮中選秀被邱氏認為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她根本不管沈明悅的意願，直接把她的名字報上去。

邱氏如此對沈明悅道：“我去大覺寺為你求過簽，解簽的說你命格極貴，你長得這麽好，說不定皇上會選中你。”

她說得信誓旦旦，越說越上心。

所以當沈明悅肖似某名妓的流言傳到府裏，邱氏大罵一聲“哪個黑心肝東西造的謠“，便生生被氣病了。她也知道消息能傳到府裏，無論流言真假，肯定會對沈明悅的名聲有影響，說不定連參選資格都要因此丟失。

她滿心期望沈明悅能在選秀中有所成就，如今希望被打破，焉能不急怒攻心？

邱氏這一病，也把多年來累積的勞累抑郁全引出來了，一時兇險異常。

她病得這麽重，自然不能管家。沈蒼便把管家之權交到辛氏手上。

下人們慣會見風使舵。本來辛氏生了二子一女，地位已經足夠穩固，便是不管事，有沈蒼偏愛，也幾乎能與邱氏平起平坐。現在邱氏眼看著要徹底倒下，他們無不爭相向辛氏示好，對正院的一應供奉多少有些怠慢。

邱氏正在病中，沈明悅照顧她尚且忙不過來，哪裏騰得出手與這些刁奴周旋？急得無計可施時，只好找上辛氏。

雖然自沈明悅懂事起便知道邱氏和辛氏的關系水火不容，但其實辛氏並不是一個難相處的人。她性情開朗，待人和善，在府裏的風評比邱氏要好得多。可惜邱氏每次見到她，臉立刻拉下來，說話冷嘲熱諷，含槍夾棍，日常對待辛氏那邊，也是抓住機會便給小鞋穿。辛氏溫和歸溫和，卻不是個任人欺負的，一狀告到沈蒼面前。沈蒼為了家裏的安寧，幾乎徹底把這對妻妾分開，讓辛氏守著她那一畝三分田，其他則任由邱氏折騰。

這樣辛氏少出現在邱氏面前刺她的眼，邱氏也拿捏不到她。只要邱氏不故意找茬，兩人便河水不犯井水。就是邱氏想找茬，沈蒼日漸位高權重，捏著她娘家，也壓得住她。

如此，雙方倒是相安無事了幾年。但因為邱氏拘著，不準她和辛氏以及庶出兄姐相處，沈明悅與那邊的關系十分生疏。

沈明悅曾經想勸邱氏放下心結，但立刻被邱氏指著鼻子罵吃裏扒外。此後也不敢再提。

平時沒給人一個好臉色，有事了又求上門，沈明悅也不知道辛氏肯不肯幫她。

沒想到辛氏很好說話，聽到沈明悅所求，二話沒說把管家訓斥了一頓。之後正院的供給，辛氏都親自過目，務必先緊著邱氏和沈明悅。

要知道這時沈明悅的名聲已經因為流言變得不太好，連父親沈蒼都十分氣惱，讓她少出門不要招惹閑話，她這個人就算不是全毀，也沒什麽前程可期了。辛氏對她卻是不計前嫌，能幫則幫。

沈明悅對她十分感激。畢竟自來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

後來先有江夏侯仗義執言，又有昭和帝出手平息流言，沈明悅一躍而成選秀大熱人物，備受關註。

邱氏一高興，病便慢慢好起來。

但知道她病重期間是辛氏對正院照顧有加，她怫然不悅，指著沈明悅恨鐵不成鋼道：“你就是太好騙。那邊能對我們安什麽好心？下人怠慢，說不定就是她做的手腳，好叫你低聲下氣求她，領她的情！”

沈明悅反駁道：“那邊又圖我什麽呢？”

邱氏言之鑿鑿道：“圖你在宮裏一飛沖天，好提攜她唄。家裏只你能參選，她生的那小賤蹄子不過大你半年，卻因為庶出失去資格，心裏不知有多恨你。”

反正沈明悅總說不過她。邱氏認定辛氏不安好心，那她做什麽都討不了邱氏的好。

顯然對這一點，辛氏早已深有體會。所以邱氏好起來後，她便不再管正院的事務了。

只有沈明悅總惦記著這一份欠下的人情，卻是不能在邱氏面前言明的。

邱氏見她終於不提那邊的人，滿意點點頭，問：“賞菊宴怎麽樣？你有在懷馨公主面前好好表現吧？”

沈明悅道：“昭陽長公主也到了。”

昭陽長公主是昭和帝的長姐。昭和帝登基後，他的姐妹都獲封長公主。

閔懷太子去後，懷馨公主秦妤便養在昭陽公主府，一養九年。兩姑侄情誼深厚，關系跟母女差不多。懷馨公主剛獨立開府不久，性情又溫順靦腆，會開宴請遍候選秀女，很可能不是她的主意。昭陽長公主特意來為她保駕護航也可以理解。

畢竟，在場的某一個女子很可能會成為懷馨公主的皇嬸，懷馨公主輕不得重不得，分寸稍微拿捏不好便是一樁錯處。

昭陽長公主卻不一樣。作為皇室最有名望的公主，連昭和帝都對她尊重有加。誰也不能在她面前放肆。

有昭陽長公主在，懷馨公主便註定只能淪為陪襯。

邱氏不禁有些失望。若懷馨公主是主持人，她年輕面嫩，還有可能會被糊弄。昭陽長公主在，別人就很難占到便宜。

不過她不死心問了句：“那昭陽長公主可有對你另眼相看？”

沈明悅搖搖頭：“姜家、俞家、胡家、趙家……好幾家都有女孩在。我是什麽人，長公主怎麽會特別留意我？”

這些人家不是出過太後、皇後、貴妃，便是與昭陽長公主沾親帶故的，在那些女孩子面前，她一個勉強夠格參選的正三品工部尚書之女，算哪個牌位上的人？

邱氏道：“你不是長得肖似那個與皇上有舊的昭和縣主嗎？

“母親，您怎麽總拿她與我相比？”沈明悅蹙眉道。她並無意做任何人的替身。

邱氏用一種“你這小孩子不懂”的目光看著她，道：“昭和縣主再好也是妓女出身。便是她如今仍在世，昭和帝還能立她為皇後不成？但你不同，你有著皇上印象深刻的臉，又有足以匹配的身份。若皇上對昭和縣主餘情未了，看中你的容貌，你不正好借機入宮？以皇上對後宮的寡淡，順利入宮就贏了一半。之後該如何與皇上相處，還不看你自己？好好學學人家姜太後。”

邱氏與姜太後是同一輩的人，總角之時也見過姜太後幾面。兩人的容貌並沒有高低之分。誰想到幾十年之後，人家已經貴為太後，天下女人莫能及。她卻一無所有，還要手把手教著蠢鈍的女兒為了前程努力鉆營。

沈明悅恍然道：“難怪你這般看好我。”

邱氏道：“你才知道！其實你如今很有優勢。我跟你說，我已經悄悄在找以前見過昭和縣主的人，到時讓人給你教些昭和縣主的言行舉止。你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現。”

沈明悅不吭聲。她心想：我才不要。任憑你舌綻蓮花，我到宮裏只管裝鋸嘴葫蘆。誰也不能強迫我！

但知女莫若母，邱氏仿佛聽到沈明悅的心聲，瞇著眼睛狠聲道：“我跟你說，沈明悅，若你最終沒能進宮，你不要回來見我。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深深的無力感再一次襲上沈明悅的心頭。

轉眼到了秀女進宮參選的日子。

六安侯府的沈老夫人發話：“悅姐兒和嘉姐兒是至親姐妹，進宮後應該互相扶持，守望相助。尤其悅姐兒是姐姐，要好好照顧妹妹。”

於是進宮這一日，沈明悅由沈蒼和邱氏帶著早早到了六安侯府，向沈老夫人請安，然後沈明悅和沈明嘉分別登上馬車，由宮裏派來的領路太監帶著，在眾人的目送下離開侯府。

車輪滾滾。

沈明悅在車裏顛著，看著車簾子一晃一動，對未來一片茫然。

她根本不想進宮，卻被母親逼著不得不去。而且經歷了之前那一場流言風波，她便是不進宮，前程也變得茫茫。誰會願意娶一個長得像名妓的女人？放到人前，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

十六年的人生莫名其妙被推到這一步，沈明悅委實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還好她自來是個心寬的。不然想到這一層，真是一頭碰死的心都有了。

在邱氏看來，她除了入宮為妃外已經沒了後路。

但她心裏也有個疑問，皇上真的會因為她的長相註意到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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