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亂想間，馬車抵達皇宮門口。

沈明悅和沈明嘉來得不早不遲，宮門口已經有人在等候，都是符合資格參選的秀女。

這段時間這些女孩子陸陸續續參加了一些宴會，大部分人都互相打過照臉。此時此地再見，明面上都友好地互相打著招呼，笑得一團和氣。

沈明悅因為邱氏病了，去的宴會不多，沈明嘉卻很是交過一些朋友。但有人湊過來，想和沈明嘉手挽手挨一處，後者已經先一步拉著沈明悅道：“對不起啊，我和我堂姐在一起。”

沈明悅反應不及，想到沈老夫人的吩咐，只好任她拉著。

宮人正在查驗這些貴女們帶來的箱籠，凡是不能帶進宮的東西通通收走，也沒說出個去處。侍女們與這些宮人打交道，半句不敢吭半聲，悄悄遞上銀子，對方便和氣一分。

最後每個貴女手裏領到一塊牌子，牌子上寫著她們父輩符合三品以上要求的官職爵位，還有她們各人的姓氏。

所有貴女按著牌子上的順序進宮。

沈明悅和沈明嘉排在比較後的位置。沈明悅的位置比沈明嘉要靠前一點，先她一步進宮。

知道沈明悅的身份後，有聽過流言的貴女都往她臉上瞟，目光裏的含義什麽都有。

沈明悅頓時覺得她在宮裏的日子可能不會太好過。

“今日秀女進宮了？”姜太後撚起一顆黑棋，慢慢按在棋盤上。

坐在她對面的是睿王秦函的生母，原康貴人現康太妃。秦濬登基後，晉康貴人為康太妃。永佑帝的後宮妃嬪，除了有所出的以外，其他的一部分去為先帝守陵，一部分去了皇家寺廟落發為尼。

俞皇後晉為俞太後，住在慈寧宮。姜賢妃晉太後後，秦濬把玉陽宮擴大，改名壽昌宮，奉姜太後入住。康太妃也隨姜太後一同入住。

永佑帝駕崩後，姜太後和康太妃仿佛解開了戴在身上多年的枷鎖，變得隨和恬淡起來。三年過去，兩人臉上絲毫不見老，反而好像年輕了幾歲。

姜太後不過是四十出頭的年紀，還有大把時光。秦濬知道歷朝歷代的太後都有養男寵的習慣，便試探性地問過她要不要，被姜太後打將出去。

然後便有了如今這場選秀。

姜太後道：“凈想些有的沒的，都是閑出來的，你也該娶個皇後，要個孩子。”

顧玉珠死了之後，秦濬突然對所有的一切都感到意興闌珊。有一段時間他甚至強烈地想去出家。

朝臣嚇得半死，姜太後卻淡定得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後來秦濬自己回轉過來了，但對女色的欲求淡漠到好像變成得道高僧的地步。

出孝後，秦濬依然沒有選秀納妃生孩子的打算，姜太後提出為他選秀，他可有可無，隨口道：“但憑母後安排。”

仿佛姜太後要往他身邊挑的不是大活人，而是一件隨處可見的物件。

見秦濬不回應，康太妃道：“是啊，今天秀女都進宮了。聽賢妃說，都是些端莊賢淑的好孩子。”

秦濬自己的後宮只有長信宮魏賢妃一個妃嬪，另外還住著安樂公主秦婳和福王的兒子淳郡王秦澄。人口簡單，便於打理。

姜太後便讓魏賢妃掌了宮務，暫代後職。姜太後不插手秦濬的後宮，只管先帝還留在宮中的妃嬪。

魏賢妃有了如今的身份地位依然不驕不躁，事事以壽昌宮為先。宮裏的大事小事，即使她已經處理妥當了，也向壽昌宮匯報一二。

姜太後之前一直對她不怎麽喜歡，但她進宮後的這幾年，姜太後冷眼旁觀，漸漸覺得她是可造之材，也放心把後宮交給她打理。

這一次若秦濬執意要立魏賢妃為皇後，姜太後不會狠攔。

事實上，姜太後知道秦濬確實問過魏賢妃願不願意當皇後。但魏賢妃婉拒了，自陳德行不足，無法擔當此重任。

姜太後便對魏賢妃更滿意了幾分。

人貴有自知之明。魏賢妃樣樣皆好，還是絕無僅有的幾個能被秦濬記在心裏的女人中唯一活著的那個。但出身太低是她的致命傷。秦濬精明強幹，帝王心術無師自通，論爭權奪利的城府心計，無人能及，然而他在女人上頭的智慧與此並不相符，單純幼稚的程度比之一般男人還不如，他對前後兩任妻子都用情頗深，因此栽的跟頭也特別狠。

為情傷春悲秋，消得人憔悴，可不是多情男子會有的情態嗎？

別人看到他對妻子的“專情”，姜太後看到的是他在感情上的心性不穩。

這樣的男人，對女人翻臉無情只是一瞬間的事。尤其他已經成為天下至尊，女人垂手可得。

他還如此年輕。當他過了這段躁動的年紀，對女人的態度恢覆正常時，一個奴婢出身的皇後，如何壓得住接踵而至的高門大戶出身的妃嬪？到時便是她的死期了。

魏賢妃沒有被皇後之位沖昏頭腦，充分認識到自己的身份，極為難得。

秦濬聽到“端莊賢淑”這個評語，不禁有些好笑。雖然選秀的條件很是苛刻，還言明自願，但最終還是報名了四十八人，到真正入宮，卻只剩下三十八人。等這些女孩子在宮裏學一段時間規矩，再提出來選時，不知還有多少人能來。

為了達到入宮的目的，這些高門貴女可把殺人不見血的看家本領全使出來。

想到這樣的女人日後會躺在身邊，秦濬不禁有些頭皮發麻，開始後悔他一開始沒有興趣，但憑姜太後安排的決定太過草率。

可惜事到如今，秦濬也不能反悔一句“不要”便把所有秀女全部趕回去。

秦濬喝著疏桐遞來的茶，思索著該怎樣開口。

他一直賴著不走，看著姜太後與康太妃慢條斯理對弈，時不時交談幾句，倒是十分有耐性。

過了許久，姜太後才仿佛發現秦濬還在，精致的眉微微一挑道：“皇上今日政事不忙？”

秦濬假裝沒有聽出逐客的意思，厚著臉皮道：“大臣們很能幹，兒臣身上的擔子確實輕省些。”

姜太後早發現這個兒子不是個有雄心大略的帝皇，他比永佑帝肯放權得多。不過大鄴朝到了第五代，前幾代積累下來的資本確實足夠秦濬揮霍，守成反而比開拓更重要一些。

在政事上姜太後從來不會幹涉他，聽到這一句，也只是淡淡道：“你心裏知道分寸即可。”

秦濬含笑點頭：“母後只管放心。”

姜太後幹脆挑明了：“皇上還有其他事？”

秦濬站起來，鄭重向姜太後一揖，懇切道：“選秀之事，還請母後多替兒臣掌掌眼。”

姜太後道：“哦？”她把棋子按在棋盤上，發出輕微的“啪”一聲，“皇上不是說過，但憑哀家安排嗎？”

秦濬道：“自然，母後的眼光，兒臣是信得過的。不過，兒臣想提一個小小的要求。”

姜太後瞥了他一眼，示意他說下去。

秦濬如此這般說了。

聽清他的所謂“小小的要求”，姜太後當即氣笑了，笑裏有些冷意，秦濬不禁心虛地摸摸鼻子。

康太妃也是哭笑不得，搖著頭下了一子，帶著些許薄責道：“皇上，您這麽做，卻是令我們裏外不是人了。萬一您一個都沒看中，我們如何向秀女們交代呢？”

“朕倒覺得合情合理。選秀的時間太短了，難以看出她們的真性情。妻賢夫禍少，這可是一輩子的事，不能選錯。”秦濬振振有詞，說完立刻看向姜太後，裝可憐，“母後您認為呢？”

姜太後仿佛覺得他的話有些道理，撚著黑子沈吟：“也不是不可以，不過……”

“不過什麽？”

姜太後慢慢說了她的條件。

秦濬有種掉進坑裏的感覺，立刻苦起臉。但見姜太後一臉毅然決然，仿佛他不答應，她立刻往他後宮塞一堆女人進去，並且抗議無效。

秦濬最終只能不甘不願應下了。

想耍小計反而被治住，昭和帝灰溜溜地走了。姜太後盯著棋盤又下了一子，定下輸贏。

康太妃笑道：“娘娘棋力更勝以往一籌，妾身甘拜下風。”

她一語雙關，姜太後無奈道：“太不著調了，不治不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