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濬剛送走一群神思不屬的大臣，蘇長貢慘白著臉從外面急急走過來：“皇上，皇後娘娘磕著頭了，陳奉去了請太醫……”

秦濬立刻皺起眉往外走，邊走邊問：“怎麽回事？侍候的人都死了嗎？”

蘇長貢顫顫巍巍道：“說是皇後娘娘聽到顧丞相的死訊，一時情急想過來找皇上，不小心跌倒磕著的，攔都攔不住……”

秦濬腳步猛然一頓。蘇長貢猝不及防，差點撞到他背上。

“皇上？”今日的小朝會蘇長貢一直在秦濬身邊侍候，自然很清楚發生什麽事。顧丞相的死，鐵定和秦濬脫不了關系。

平時皇上那麽寵愛皇後，如今殺了人家親爹，可怎樣面對她哦？

蘇長貢想想便替皇上感到心驚膽戰。

不過他是完全支持皇上殺死顧弘道的。這個老賊尊卑不分，圖謀不軌，不及早殺了肯定後患無窮。看他都把皇上逼得什麽地步了？

今日這一出，真真大快人心。

可惜即使他身為禦前副總管太監，這等機密之事也輪不到他參與。不知是哪位高人前輩為皇上安排的這麽一出……

蘇長貢一邊晃神，一邊火眼金睛地留意著秦濬的動向。

見皇上又開始往前走，絲毫沒有要叫禦輦的意思，蘇長貢立刻示意身邊的小太監安排遮陽的華蓋。到了六月中旬，這日頭可是毒辣得很。

趕到坤寧宮，秦濬直奔內殿，剛好碰到從裏面出來的太醫院左院判和柳青娘。

兩人還來不及回答，裏面傳出一聲充滿怒火的叫喚：“秦濬，你進來！”

卻是顧玉珠聽到秦濬的聲音，迫不及待“傳召”了。

現在，天下間還敢如此直呼秦濬名諱的人也沒誰了。

帝後感情自來好，左院判和柳青娘都低下頭假裝沒聽見皇後的無禮叫聲。秦濬做了手勢，讓他們先不要走。磕著頭最怕腦震蕩，必須觀察一段時間才行。

兩人遵命。柳青娘從秦濬身邊走過時，偏頭輕輕說了一句：“皇後沒事兒。”

秦濬不知有沒有聽見，挑開簾子進去了。

顧玉珠躺在床上瞪著眼睛，掙紮著要起身。她臉色蒼白，額頭上纏著紗布，一抹鮮紅從傷口處滲出，可見傷口不小。

這一幕刺痛秦濬的眼，令他想到當時李宛黛也是這樣一臉蒼白地躺在床上，漸漸沒了生息的。

“怎麽這般不小心？”秦濬坐到床邊，小心地伸手想碰碰她頭上的紗布。

顧玉珠一看到他便赤紅了眼，猛地揪住他的衣襟質問：“你殺了我爹？”

秦濬的臉色刷地陰沈起來，冷怒地看了在場的宮人一眼：“是誰向皇後嚼的舌根？”

秦濬是個脾氣很溫和的皇帝。尤其是來到坤寧宮的時候，無論皇後如何胡攪蠻纏，他都笑瞇瞇的，滿臉寵愛縱容。宮人哪裏見過他如此疾言厲色？當下跪了一地，誠惶誠恐，簌簌發抖。

“都滾出去。”秦濬冷冷道。

宮人趕緊退了出去，唯恐再聽到不該聽的，招來殺身之禍。

顧玉珠對此一無所覺，依然死死盯著他，執著地問：“你殺了我爹？”

秦濬靜靜看著她道：“……你爹在外面置了好幾房外室，你娘並不知情。你爹這麽做，是為了給自己留一條後路，無論謀反成功還是失敗，都能留個後。你兩個哥哥的死在他的意料之中。因為他要徹底取信於先帝，以掌握更大的權柄。”

“你騙我，我爹不是這種人。他對我們可好了……”

“……你姐姐和福王暗通款曲，你姐姐懷孕了，被你爹發現。他逼你姐姐把孩子生下來。一旦你生不出我的孩子，你爹會殺了我，然後擁立你這個小姨甥做皇帝。”

顧玉珠仿佛在聽一個最荒唐的故事。她搖著頭，一臉倔強，拒絕相信。

“玉珠，我很抱歉。但你爹意圖謀反，不是他死，就是我死，我沒有辦法。”

“啊！”顧玉珠像被火燙一樣放開他，緊緊捂住耳朵，“你住口！住口！不要再說了！”

她的阿爹！她從小到大最喜歡最崇拜的阿爹，被她的丈夫殺死了！

眼淚宛如斷線的珠子一般，不停滑落她的臉頰。她聽不進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她看著秦濬，眼裏全是指控怨恨。

殺人兇手！

殺父仇人！

秦濬心口一痛。他想過編出理由欺騙顧玉珠，或者直接告訴她，顧弘道是病死的，但最終，他還是決定把真相告訴她。

這個被人捧在手心長大的女孩子，心思天真單純，從未真正接觸過人性醜陋的一面，也從不需要面對兩難抉擇的局面。

他很想保護她，讓她一輩子都活得快快樂樂，沒心少肺。

可是顧弘道步步相逼，他為了顧玉珠退得了一步，退不了下一步。他不能把自己和自己身後所有人的性命交到別人手上。

他騙得了顧玉珠一時，騙不了她一輩子。與其讓她在有心人的挑撥下狐疑猜忌，以致夫妻離心，貌合神離，他寧願親口告訴她真相。

秦濬嘗試安撫痛哭的顧玉珠，但顧玉珠的情緒太激動，尖叫著推他，趕他走！她不想再見到他。秦濬的態度稍微強硬一點，顧玉珠受不了他的碰觸，開始頭暈嘔吐。

秦濬沒法，只好反覆叮囑太醫院和坤寧宮的宮人照顧好皇後。

顧弘道死了，他留下的一堆爛攤子還等著秦濬收拾。

登基大典所需的一切本已經準備好，之前由於顧弘道的阻撓，不得不改期。現在少了顧弘道這道阻礙，登基大典如期進行，甚至比原來還隆重盛大三分。

因為秦濬沒有立刻清算丞相黨的人，似乎有些冷眼觀望的意思，那些曾經支持顧弘道的人也知機，本著戴罪立功的心思，有主動投誠並供出其他黨羽的，有辭官保命的，也有一門心思在登基大典前使勁，對秦濬歌功頌德，寫出錦繡文章宣揚他的高潔品德以求寬恕的，不一而足。

秦濬本來想在登基大典上加上立後大典，讓顧玉珠和他共享榮耀，以示他對她的愛重。

但顧玉珠躲在坤寧宮裏托病不出，連他的登基大典都沒有露面，更遑論出席立後大典。

皇後對皇上的疏遠冷淡已經引來攻訐。秦濬不欲雪上加霜，在顧玉珠想通之前，只能作罷。

但快到立後大典了，顧玉珠依然毫無反應，秦濬思前想後，把她的姐姐顧玉珍請到宮裏來，讓她勸勸顧玉珠。

秦濬的這步棋明顯走對了。

顧玉珍的面子比秦濬要大得多。顧玉珠事先沒有收到任何消息，但當石榴把一個有些舊的荷包呈給她時，顧玉珠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出去。

兩姐妹單獨待在一個房間裏，顧玉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人摘下把她的臉擋得嚴嚴實實的冪籬。當顧玉珍的臉露出來時，她“哇”地一聲哭出來，撲入她懷裏。

“姐姐！”

顧玉珍長得端莊秀美，五年的清修生活令她的臉上染上些許沈靜清冷之色。她抱著顧玉珠，眼裏閃過一抹溫柔憐惜。

顧玉珍比顧玉珠大八歲。她素來有長姐風範，對顧玉珠來說等於半個母親。小時候顧玉珠最喜歡跟在她背後做小尾巴。顧玉珍也相當愛護這個妹妹。

閔懷太子死後，顧玉珍入皇家寺廟清修，形同幽禁。顧玉珠一直心心念念想救她出來。

可是她也知道這件事難度很大。嫁到一般豪門世家，丈夫死了，以顧弘道的權勢，也許顧玉珍還能改嫁。但她嫁的人是一國太子，太子死了，她的皇帝公公要她為太子守寡一輩子。她是半點都反抗不得。便是顧弘道貴為丞相也無可奈何。

但這是顧玉珠的執念，她從來沒有放棄過。

沒想到最終，她寄予厚望的父親沒有做到，她的願望還是成了真。不用想，顧玉珠也知道是誰的手筆。

顧玉珠哭了一場，止住淚便期期艾艾問道：“姐姐，你現在還好嗎？我聽說你和那個、那個……”

秦濬說過顧玉珍和福王私通，還育有一子。但顧玉珠無論如何也無法把賢良淑德的姐姐和“私通”兩字連在一起，說出來好像褻瀆了顧玉珍一樣。

顧玉珍比她坦然得多：“如今我是福王的妾室。”

顧玉珠震驚問：“他怎麽能夠讓你當妾室？”

她沒有見過福王。但她姐姐能看上眼的，肯定是個優秀出色的男人。

可是，委屈她姐姐做妾室？

見顧玉珠憤憤不平地為她抱屈，絲毫不在意她的失貞和改嫁，顧玉珍心裏一暖。

當初她的父親顧弘道發現此事時，可是狠狠打了她一巴掌，指著她罵她不知廉恥。後來他改變主意，她腹中的胎兒才險之又險被保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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