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玉珍很平靜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閔懷太子妃顧玉珍，已經死了。”

以她原來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和福王光明正大走在一起。他們的關系一旦被揭露，她便只有死路一條。秦濬讓她“死”，安排她成為福王的妾室，他們一家三口才得以團聚。

顧玉珠吶吶道：“福王，待你好嗎？”

顧玉珍握住她的手，微笑著點點頭：“他只有我一個妾室，只有我兒子一個孩子，不待我好，待誰好去？他欺負不了我的，你不用擔心。別小看你姐姐。”

顧玉珠有些驚訝地看著她。這自信張揚的語氣，一點都不像她記憶中端莊斯文的姐姐。

“姐姐，你變了。”

顧玉珍道：“我一直是這個性子，只是藏起來而已。不怕告訴你，是我主動勾引的福王。”

顧玉珠的嘴張成圓形。

顧玉珍打趣道：“這有何奇怪？我和他孤男寡女待在同一個地方這麽久。我還被困在那方寸之地動彈不得，不找些樂子，下半輩子怎麽過？難不成你真的想我為閔懷太子守一輩子活寡？我還如此年輕。”

顧玉珠還在極度震驚中：“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閔懷太子做了那麽多對不起顧玉珍的事，顧玉珠早恨透了他。後來他死了還害得顧玉珍被幽禁多年。顧玉珠心裏替姐姐覺得不值，覺得他實在所嫁非人。所以顧玉珍有了別的男人，還生了孩子，顧玉珠吃驚過後，只有滿心的祝福。

姐姐吃了那麽多苦，比誰都更應該得到幸福。

她只是對顧玉珍的轉變感到不適應。在她心目中，顧玉珍是一個完美得沒有任何缺點的人，是她必須仰望的存在。

但突然之間，她好像從天上走下凡塵，令她心裏的完美印象有些崩塌。

顧玉珍嘆笑道：“傻丫頭，我可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好。事實上，我甚至算不上一個好人。”

“怎麽會？姐姐你最好了！”顧玉珠急急反駁。

顧玉珍看著她沈默了一會兒，眼裏露出些許掙紮之色。但最終，她還是說出口：“玉珠，我恨父親，我恨顧弘道。”

顧玉珠渾身一震，錯愕地睜大眼瞪著她，仿佛她頭上長了兩個角。

顧玉珍苦澀道：“我知道一時之間你肯定無法接受。但這是真的，我不騙你。你不知道我曾經有多羨慕你。你是小女兒，資質不及我，父母對你沒什麽期許，所以你能活得隨心所欲，自由自在。不像我，從小就被父親親手培養成一個‘太子妃’。從我懂事開始，我就為了閔懷太子而活。我必須有他喜歡的一切，性情、打扮，愛好……世人皆知他愛我，是啊，他怎能不愛我，我是他喜歡的一切糅合而成的一個人……”

“姐姐！”顧玉珠不由自主握緊她的手，突然覺得難受得無法呼吸。

她不知道，她從來不知道同一屋檐下，顧玉珍過的是這樣一種生活！她不知道父親是如此培養她的！

“那時我真不覺得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名為‘太子妃’的容器，每一步都走得機關算盡，步步為營。”顧玉珍如今提起那段日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熬過來的，眉宇間攏起陰霾，下意識地按住腹部，“那個孩子，是我親手打掉的……”

顧玉珠猛地捂住唇，阻止自己大叫出聲。

顧玉珍曾經懷過閔懷太子的嫡長子，可是閔懷太子偷腥偷到她的表妹身上，刺激得她當場小產，流掉一個成型的男胎，還產後血崩，元氣大傷，多年後才再生下孩子，可惜是個女兒，正是如今的德馨郡主秦妤。

顧玉珠曾經明裏暗裏聽過很多人評論，說若顧玉珍沒有哪次小產，順利生下嫡子，並且嫡子立住了，或許只要太子有兒子立住了，那麽朝中的形勢必定截然不同。即便太子不中用，只要還有太子的兒子，永佑帝絕不會讓帝位旁落。

可惜顧玉珍的運氣太差，自己的親子沒保住，其他庶子也在後院內鬥中一一夭折。

顧玉珠也曾經為她感到扼腕，可憐她那來不及出世的小外甥。

但現在顧玉珍居然告訴她，那個孩子，東宮悲劇的源頭，是她親手打掉的？

顧玉珍無奈地嘆道：“那孩子，本來就活不成。”

懷孕滿五個月的時候，太醫便告訴她孩子活不成，最好盡快引產流掉。但顧弘道讓她再等等。

自從把顧玉珍嫁給閔懷太子後，因她賢良淑德，對閔懷太子有著正面的影響力，永佑帝對她很滿意，便越發倚重她的父親顧弘道。

顧弘道也堅定地表示站在閔懷太子這一邊。

但閔懷太子顯然有不同看法。他和顧弘道的關系不是特別親近。他傲氣十足，不喜歡別人對他的處事方式指手畫腳。顧弘道的好意教導被他視為管束。所以閔懷太子不想太重用顧弘道，他想用些其他人，比如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的吉安侯。

吉安侯是顧弘道的嫡姐姐夫兼政敵。更妙的是，他沒有站其他皇子的隊，只是單單的和顧弘道互相看不順眼。他見顧弘道通過嫁女兒得到永佑帝的重用，便如法炮制，指使他的女兒勾引閔懷太子。

閔懷太子想的是，吉安侯和顧弘道既是親戚又是對頭，同在他手下聽用，既是增添助力又不會擰成一團，正適合。

顧玉珍早知道閔懷太子已經和表妹暗通款曲，卻假裝不知。她配合顧弘道，在這對狗男女被捉奸，醜事傳出時安排“小產”，既是為顧弘道鏟除政敵，又是為了引起閔懷太子對她的愧疚之心，不動聲色收緊對在女色上頭越來越不安分的閔懷太子的管束。

一箭數雕。

沒想到一切都安排得很順利，卻在最後出了問題。她在這次小產中元氣大傷，遲遲沒有再懷孕。

她忙著調養身體，深居簡出，閔懷太子得了借口，在女色上放開手腳，孩子一個接一個出生，他不知安撫籠絡顧玉珍和顧弘道，反而陸續重用那些別有用心的妾室的親族，毫無識人之明，行事越來越肆無忌憚。

顧弘道指使顧玉珍不要管他。顧玉珍便托病不理事，以致東宮後院一片烏煙瘴氣，太子的兒女死了一個又一個。

直到顧玉珍九死一生生下女兒秦妤，顧弘道便徹底放棄太子。

沒有他擋著，閔懷太子對上那些欲加害他的魍魎魑魅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閔懷太子死前幡然醒悟，還握住顧玉珍的手說對不起她，求永佑帝代他好好照顧她。

若非有閔懷太子的遺言，顧玉珍已經殉葬了。顧弘道根本沒想讓她活著，她貞烈殉夫，丞相府的名聲便更上一層樓。

她沒有生出東宮的兒子，沒能控制住閔懷太子，讓他全心全意信任顧弘道，已經是顧弘道心目中的敗筆。

應該以死謝罪，不可茍活於世。

顧玉珍一直是顧弘道手中的木偶。她被他調教得完全按著他給出的路走。

雖然閔懷太子有負於她，但她自始至終未對他動心，所作所為全是利用他。閔懷太子卻在最後一刻依然為她著想，救她性命。

那一刻，顧玉珍同樣幡然醒悟，宛如新生。她用了二十多年回報父母的生養之恩，自此之後，她決定只為自己而活。

她與父母恩義已盡，唯獨對顧玉珠這個妹妹還有幾分掛心。她不願她囿於丞相府那和諧安樂的假象，失去自己的幸福。

顧玉珠聽得一臉茫然，她顫抖著笑道：“姐姐，你別開玩笑，你、你才不是這種人，阿爹、阿爹也不是這種人……為什麽你要說阿爹壞話呢？是、是秦濬叫你來騙我的吧？“

從小到大，她眼裏看的，耳裏聽的，全是對顧弘道和顧玉珍的讚譽，一個高風亮節，忠君愛國，一個賢良淑德，女之典範。顧玉珠一直以來都崇拜尊敬他們，覺得有這樣的父親和姐姐，是她的驕傲！

但在短短的一段日子裏，她的丈夫殺了她的父親，說他意圖謀反，她的姐姐好不容易活著解除幽禁，也告訴她一直以來她所以為的一切全是假的！

她的父親和姐姐都不是好人，為了權勢利益無所不用其極！

她的父親，甚至在姐姐沒有完成他說交付的任務時，要置她於死地！

顧玉珠無法相信，無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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