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濬的道德感終究沒有那麽強。對於他來說，眼前活著的人比已經死去的人更重要。所以，他想過，若顧弘道的野心沒有那麽大，若他肯安於權臣的現狀，為了顧玉珠，他可以容下他。因為不是他，也會有別人。秦濬從未想過要在帝位上為天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只是想把命運握在自己手裏。一個有野心又忠於他的權臣，便是秦濬想要的。

顧弘道在永佑帝生前做得甚好。若他能侍奉他一如侍奉永佑帝，秦濬可以不換人。

守孝三年，不要子嗣，是秦濬對顧弘道的警告。

他很清楚顧弘道為什麽想逼他要子嗣。他想要一個真正的傀儡。而秦濬，已經長大到不是那麽容易擺布的年紀。盡管顧弘道沒把他放在眼裏，但若有一個更好的選擇，一個流著一半顧家血統的皇帝，何樂而不為？

等秦濬的兒子出生，他的死期大概也到了。

秦濬希望顧弘道適可而止，但顧弘道令他失望了。他不但沒有適可而止，還變本加厲，終於撕下了一直戴著的忠君面具，手段強硬地逼迫秦濬妥協。

手裏握著七成朝臣，三個京軍營的支持，顧弘道底氣十足，認為自己必定勝券在握。

顧弘道口裏發苦。終日打雁終被雁兒啄。他竟是徹底錯看了秦濬！在他以為他已經把他玩弄在鼓掌之間時，他默默無聞，不動聲色，卻一點一點翻雲覆雨，掌控了大局。

“你一直都在做戲，騙過所有人……”

顧弘道會選秦濬，真正的原因是永佑帝自始至終最意屬的就是這個小兒子。他深愛昭懿皇後和閔懷太子，昭懿皇後死後，閔懷太子便成了永佑帝的精神寄托。但閔懷太子最終被害死了。害死閔懷太子的人，除了平郡王秦函和宣王秦濬，他的母親，妹妹，妃嬪，兒子，幾乎人人有份。永佑帝恨得想把他們碎屍萬段，但他不能。

他已經無法徹底為心愛的妻兒報仇，又怎會允許那些人借由他爬到原來屬於昭懿皇後和閔懷太子的位置？

這樣的心思連永佑帝自己也諱莫如深，或者只有揣摩了永佑帝一輩子的顧弘道看出來了，並且加以利用。

果不其然，齊王、楚王、晉王，一個接一個，都曾離儲位只有一步之遙，結果無一例外，全掉下來。輪到秦濬上位，永佑帝才終於消停下來。

顧弘道沒有選錯。

他沒有選錯皇帝，卻選錯了傀儡。

此時此刻，顧弘道真的相信秦濬曾經的意願是安分守己一輩子。有如此深沈的心機手段，無論誰坐上帝位，他都可以明哲保身，大隱於朝。

秦濬搖搖頭：“我不過是給了你們一個你們想要的九皇子而已。”事實證明，他隱藏實力，最終真的救了自己。

顧弘道道：“皇上，您殺了我，大鄴朝廷會立刻亂起來。”若在他的黨羽還沒暴露出來前，秦濬發難，或者不會如此。但他一死，那些支持他的人害怕禍及自身，肯定會在屠刀落下時奮起反抗。

秦濬道：“這一點丞相不用擔心。殺了你，餘下的人群龍無首，不足為慮。誅了首惡，其他人可以從輕發落。而且……”他摸摸下巴，似乎嫌打擊顧弘道不夠地加了一句，“這麽說吧，你最看重最得力的弟子，楚文謹，是我的人。這樣，你還覺得自己輸得冤嗎？”

“不可能！”顧弘道沖口而出。

楚文謹從八歲開始跟著他。顧弘道收他為徒，養大他，供書教學，對他恩深如海。顧弘道花在他身上的心血精力不會比親生子少。他親手培養的人，早已查清過他的身世。楚文謹和秦濬沒有任何淵源。

秦濬能給他的，他已經早早給了他。他怎會為了秦濬背叛他？

秦濬道：“他的身份還是我給的。怎麽不可能？”雖然他也是很久以後才記起有這麽個人。更沒想到的是，楚文謹和顧弘道有深仇。顧弘道為官多年，在向上爬的時候，也會用盡手段排斥異己。楚文謹一家便是被顧弘道所害，家破人亡。他把仇恨埋在心裏。後來被拐賣，因緣際會之下被秦濬所救，換了身份，幾經周折才拜到顧弘道門下。得中狀元之後，他漸漸成為顧弘道倚重的幫手。

顧弘道的一些機密要事，還是楚文謹告訴秦濬的。

楚文謹的背叛宛如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令一直勉強維持沈著從容的顧弘道徹底變了臉色。

一股深沈的寒意湧上心頭。楚文謹八歲之前，秦濬才幾歲？

一個總角小兒，已經心機深沈至此，知道在一國丞相身邊安放棋子？

天縱之才也不外如是。

顧弘道突然無比後悔，為何他會被秦濬的表象迷惑，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以致兵敗如山倒，不敵他一合之力。

他掙紮著吐出一口血，聲音黯啞道：“皇上殺我，不怕皇後傷心嗎？皇後看似刁蠻任性，其實最心軟孝順不過。你們夫妻之間若隔了殺父之仇，她肯定無法再接受你。臣、臣可以辭官，告老還鄉……”

秦濬仿若未聞，只是喃喃道：“有一種人，當你真正認識他的時候，你就會知道必須殺了他。不然，死的就是自己。丞相，你於我而言，就是這種人。你，安心去吧。”

秦濬重新回到禦書房，紅著眼咽哽著給眾臣帶來顧丞相急病暴斃的消息。

這個消息宛如晴天霹靂，眾人始料不及，皆被震得一懵，然後面面相覷。在姜崢和傅應兩位顧命大臣猶自滿目茫然，不知該作何反應時，中書舍人楚文謹已經率先跪下，沈聲道：“請皇上節哀。顧大人為大鄴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求仁得仁，實乃國之幸也。”

他是丞相一黨的代表人物。他一表態，眾人紛紛反應過來，七嘴八舌勸慰秦濬節哀，顧丞相死得其所，與人無尤雲雲，實則心潮起伏，冒了一身冷汗。

剛才顧丞相與皇上對峙時突然昏倒，被皇上帶去醫治，轉頭回來卻說沒了，說其中沒有貓膩都沒人能相信。但他們能質問皇上，要求查證嗎？

別犯蠢了。

皇上下得了這個手，自然有萬全之策。便是沒有，這一手也打得他們這些丞相黨措手不及。霎時之間，他們從哪裏去找一個能與顧丞相相提並論的領導者，並且保證立刻能接管顧丞相手上的所有人脈？

稍微不能及時反應，皇上的秋後算賬已經到了。

他們可不敢和顧丞相一樣和皇上比脖子硬。看看皇上這下手的狠勁，前一刻還溫和笑著，後一刻顧丞相已經變成死人。果斷決絕得令人心裏打顫。

可以說，在顧丞相暴斃的一刻，丞相黨已經煙消雲散。

楚文謹的反應才是最正確的。知道大勢已去，立刻跪地認輸、服軟，搏一個法不責眾，從輕發落。

皇上總不能把他們全殺了，不然，朝廷還怎麽運作？

胡思亂想間，禁衛軍統領餘達與兩名年輕將領帶著一身煞氣與血腥走進禦書房，朝秦濬單膝跪下：“皇上，京軍西營、南營、北營均出現小規模叛亂，末將等奉命鎮壓，首惡已伏誅。”

秦濬十分遺憾地頷首：“辛苦各位了。”他嘆了口氣，“好好兒的，叛亂做什麽？朕又不是昏君暴君，為何不能君臣相得？”

說者有心，聽者有意。曾經的丞相黨人全部低下頭，大氣不敢喘一下。

秦濬道：“剛剛我們說到哪裏？對了，登基大典……”

顧弘道的死經過粉飾，以忠於職守，操勞過度，急病去世的理由昭告天下。秦濬還特意下了一道旨意，封其為文忠侯，以嘉獎他的功績。

顧弘道的遺體連同聖旨一起送到丞相府，風光榮耀無限。

龔氏帶著小孫子打開府門迎接，看到顧弘道的遺體，失聲痛哭，忠仆伴在她左右侍候勸慰。龔氏仿佛難以置信地一直搖著頭。她緊緊抱住小孫子，像抱住自己的命。

顧玉珠在坤寧宮聽到消息，整個人都傻了，不敢置信地搖頭道：“怎會如此？怎會……”

她阿爹的身體一向康健，怎麽突然沒了？

顧玉珠捂住狂跳的心口，不管不顧地向著永樂宮的方向奔去。走了沒幾步，她腳下一軟，跌倒在地上，額頭狠狠磕在臺階上……

“皇後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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