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內，一大清早，龔氏服侍著顧弘道穿上朝服。

“皇上終於松口了？”龔氏整理著他的領子，輕輕問。

登基大典暫時取消後，顧弘道連著幾日沒有進宮，直到今日。

顧弘道淡淡頷首，毫不意外。他相信這段時間，一定有無數人勸著新帝低頭，忍一時之氣。但凡新帝還有些腦子，都肯定會服軟。除非，他真的不想活了。

龔氏道：“皇上終究是玉珠的夫婿。你別逼得太緊。”

顧弘道道：“老夫自有分寸。他若是個聰明的，就不會待薄玉珠。”

龔氏不語。

顧弘道道：“時辰尚早，你再去睡一會兒吧。”自兩個兒子死後，龔氏的精神氣便大不如前。

龔氏搖頭：“睡不著，我陪你用早膳。待會兒我去看看廣兒。”顧廣釗，他們在晉王謀反案中唯一幸存的孫子，龔氏的精神寄托。她一日不見他幾次都坐立不安。

顧弘道只好由著她。

夫妻倆穿戴整齊後，一起用了早膳。之後龔氏又親自送顧弘道到門口。

顧弘道見她眼露不舍，老夫老妻的，都有點不自在。

“怎麽了，還不回去？”顧弘道皺眉。

龔氏道：“你早些回來陪我和廣兒用晚膳。”

顧弘道隨意點點頭：“盡量吧。到時叫人回來給你報信。”

龔氏笑著點頭，目送他離去。

顧弘道是除了新帝之外，最後一個到達禦書房的。

見他進來，在場的大臣紛紛對他頷首致意，微微後退一步讓出路，讓他走到最前頭。

“皇上駕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顧弘道打頭跪下。

雖然登基大典還沒有舉行，但秦濬已經在先帝的床前即位，皇帝的名分不容置疑。

所以盡管在場的大臣有七成是顧弘道的人，在禮儀規矩上，也容不得半分錯處。

“眾卿平身。”秦濬道，施施然在龍椅上坐下。

顧弘道帶著眾臣站起來，直直對上秦濬的眼睛。

秦濬似乎微微一楞，而後朝他一笑，竟沒有半點惱怒的模樣，與之前聽到登基大典必須改期的愕然神色大相徑庭。

顧弘道心裏一沈，料想今天可能沒有他想象中那麽順利。

他倒要看看這個乳臭未幹的小皇帝能玩出什麽花樣。

沈吟間便聽到秦濬道：“……之前欽天監算錯了朕登基大典的日子，無能至極。如今朕已經另請大師重新算好了日子，就在原來的日子之後的第五日。爾等好好安排。”

此話一出，眾人先是啞然無聲，然後開始不著痕跡把目光瞥向顧弘道。

顧弘道坦然道：“臣等皆沒有聽過欽天監有此一說，許是皇上聽錯了。”

秦濬要笑不笑地看著他，腔調怪異道：“丞相說，朕聽錯了？”

顧弘道正要頷首，突然眼前一黑，身體往前栽到，跌在地上昏迷過去。

顧弘道睜開眼時，只覺渾身的力氣仿佛被全部卸去。

他勉力轉動脖子觀察四周，認出自己身處長樂宮的某處殿室。

“哎，丞相醒了？”秦濬出現在顧弘道的視線裏，“丞相，你可真嚇人。本來好好兒的，突然說倒就倒。朕只好把你帶過來，讓太醫給你診脈。”

顧弘道默默把今日的所到之處想了一遍。他是個足夠小心謹慎的人，他很肯定自己在宮裏沒有碰到任何異常情況。那麽，他便是在宮外著的道。

哪些人已經背叛了他？

“丞相，你怎麽不理朕呢？”秦濬不滿笑道。

顧弘道淡淡道：“皇上，若老臣在宮裏下鑰前沒出宮，三路京軍會攻破皇宮的大門，殺光所有人，擁立新帝上位。”

秦濬臉色的笑容一頓，與顧弘道對視片刻，搖搖頭：“丞相，你急了。怎麽這麽快就把底牌掀出來呢？”

顧弘道道：“皇上現在放老臣離去，老臣當此事沒有發生過。”

秦濬巍然不懼：“很抱歉，丞相，恐怕，朕今天不能讓你活著走出去。“

顧弘道臉色不變，眼裏泛起微瀾。

“其實我真的不介意你當權臣。真的，看在玉珠的面子上。我不想和你撕破臉，令她傷心。你掌你的權，我過我的逍遙日子。只要你還知道自己是臣子，我是皇上。”秦濬改變自稱，手指比劃了一下，嘖嘖有聲，“你不該，不該想著要推翻我，謀朝篡位。即使我自認是秦氏的不肖子孫，我也不能讓大鄴敗在我手上。”

顧弘道一字一頓道：“皇上乃大鄴正溯，臣絕無此意。就是安排所謂的新君，亦只為自保……”

秦濬打斷他：“我調查過你。你是先帝的心腹，一朝丞相，我不可能沒有了解過你。你從小到大的遭遇證明你是一個野心勃勃，力爭上游的人。這並不是罪過。沒有野心的人坐不了丞相的位置，而且你對先帝忠心了一輩子，就像話本裏的人物一樣，能臣遇到明君，於是變了忠臣。我沒有懷疑過你，不然我不會娶顧玉珠。直到我查出殺害我妻兒的人是你，然後不得不花盡所有力氣來查你……”

他微微一笑，溫柔道：“我妻子曾經中過的毒，嘗起來怎麽樣？”

顧弘道面部的肌肉微微抽搐，眼睛變成漆黑一片。他開始有種不祥的預感。

秦濬聳聳肩：“然後我查出什麽？查出我的大嫂生下了福王叔的孩子，查出你除了已死的兩個兒子，還有好幾個外室子……嘖嘖，隱藏得真深啊，顧夫人知道的時候一定很震驚，她發現她和你做了一輩子的夫妻，居然完全不認識你。”

秦濬查到的時候亦是大吃一驚。福王是永佑帝的幼弟，秦濬爺爺嘉平帝的遺腹子，自小體弱多病，寄養在皇家寺廟大昭寺帶發修行，據說向來是個清心寡欲之人，若不是永佑帝不許，早已經剃度出家。這樣一個人，居然會和以貞靜賢淑聞名的守寡的閔懷太子妃顧玉珍有了私情，還偷偷育有一子。得到情報後，他一度以為福王隱藏了野心，實質上已經與顧弘道暗中勾結，妄圖通過顧弘道謀取帝位。沒想到調查過程中，被顧玉珍發現端倪，對方沒有向顧弘道通風報信，反而向秦濬求救，因為顧弘道打算要福王的命，顧玉珍也無法眼睜睜地看著幼子被利用，成為爭權奪利的棋子。為此，顧玉珍供出了一個顧弘道特意藏起來的外室子作為交換條件。秦濬順藤摸瓜，一點點把顧弘道隱藏的暗線掌握在手裏，也徹底洞悉了顧弘道想要謀朝篡位的野心。

——對他下藥的人竟然是龔氏！

顧弘道立刻意識到，眼裏終於露出見鬼一般的震驚：“你、你哪裏來的勢力……”

他明明把他完全監視在眼皮底下，卻被他從至親之人開始策反？

秦濬道：“若被你知道了，現在躺在這裏動不了的就是我了。”他搖著頭，可惜又不解，“為什麽你要動我呢？我本來是最沒有野心的人，求的只是老婆孩子熱坑頭的平凡日子。若你不動我，我會安分守己一輩子……”他的目光變得幽深悠遠。

到了這個地步，已經再沒有隱瞞的必要。顧弘道沈聲道：“因為，自始至終，我選的人都是你。是我，一手把你推上至尊之位。”

秦濬點頭：“我已經知道了。因為你一直覺得這麽多皇子中，我是最好控制的一個。年輕、天真、沖動、平庸，沒有依仗，算來算去只有一個姜家，還不是親的，而且被兩代皇帝打壓得幾乎無法翻身……你不能露出行跡讓我父皇發現，所以我和勇毅侯府結親成功。但你不會允許我有嫡子和妻子，這些位置都是給顧家女和她所出的孩子留的。”

所以，顧弘道動手殺了他的嫡子，然後是李宛黛。深謀遠慮得誰也不會聯想到他身上。

知道真相後，秦濬痛苦了很久。

他是真心喜歡顧玉珠，想和她好好過一輩子。但他和她之間橫恒著兩條至親的性命，他的兒子，他的妻子，秦濬怎麽可能心安理得地遺忘這一切，和顧玉珠甜甜蜜蜜地生兒育女，寵愛她一輩子？

但顧玉珠又是無辜的。她對顧弘道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他不該把顧弘道的罪過加諸在她身上。

秦濬不停問自己，他該如何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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