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弘道恭敬道：“鐘婕妤是皇上生母。皇上待先帝至孝，焉有只尊生父，不尊生母的道理？”

秦濬道：“鐘婕妤如何能與先帝相提並論？”

顧弘道道：“皇上，母以子貴，子以母貴。鐘婕妤得晉太後，您就是默認的嫡出身份，地位將更穩固。”

秦濬道：“朕是先帝親自冊立的太子，登基為帝名正言順，何來不穩固之說？”

顧弘道沈默片刻，緩緩道：“皇上您還有其他兄弟，還沒有能夠繼承大統的兒子。”

秦濬看著他。

這話的意思，是要他出手把所有兄弟全殺了，還是回擊他不聽他的勸告，堅持要守孝三年？

“……即便要多封一個太後，朕記在姜母妃名下，由她教養長大。要封也該封姜母妃，不是鐘婕妤。”秦濬道。

顧弘道淡淡道：“自古以來，沒有生母還在世，卻封養母做太後的道理。除非養母是嫡皇後。”

秦濬的臉色陰沈得嚇人。

這一招非常狠。鐘婕妤是什麽貨色，滿後宮甚至朝堂都心裏有數。若她成為太後，有了權力，還不知會折騰出多少事，肯定後患無窮。但她是他無法否認的生母，他不能殺她，甚至不能公然批評她的德行，因為她的名聲不好，秦濬作為兒子會直接受連累。而若秦濬為了鞏固帝王允了這道旨意，這是置姜賢妃於何地？等於抹殺她多年來對秦濬的養恩。姜家能頃刻和他翻臉。

秦濬不肯答應。鐘婕妤不配得到太後之位。

他給的理由是，只有嫡母後才有資格在立儲大典上晉封為太後。

這件事不知怎地洩露了出去。宮裏開始有了流言，道新帝只知養恩，不念生恩。堅持要封養母姜賢妃為太後，卻對生母鐘婕妤不聞不問。

因為涉及自身，姜賢妃不好彈壓，不然等於坐實流言。

姜賢妃的目光看向慈寧宮。新帝繼位，在登基大典前，先帝的一些妃嬪已經搬離原來的宮室。俞皇後的新住處是慈寧宮。能在她掌控後宮之時依然能鬧出事的，只能是俞皇後。畢竟，她已經是鐵板釘釘上的太後。

秦濬特意到玉陽宮，向姜賢妃請安並請罪，還把顧弘道的話原封不動覆述一遍。

姜賢妃一針見血道：“他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顧弘道的所作所為看似全是為秦濬著想，實質上，他想徹底孤立秦濬，讓他只能用他。

姜賢妃和秦濬都不是蠢人，自然不會被他迷惑。

秦濬默默點頭。誰也沒想到，永佑帝一去，顧弘道立刻露出狼子野心。

姜賢妃蹙眉道：“先帝封他為顧命大臣，想的是你如今根基不穩，正好讓他輔助你。”

但顧弘道做的則是趁他根基不穩，徹底架空他，獨攬大權。

秦濬道：“他藏得太深了。”為了忠君，他連兒子的性命都不顧。正是那一次，讓天下相信了他的忠心。連永佑帝，雖然對他留有一點懷疑，但最後都把他托付給他。

姜賢妃道：“晉太後一事，他不一定會善罷甘休。”此舉為的是奪走她手上的宮權，也為離間秦濬和姜家。顧弘道不會輕易放手。

秦濬斬釘截鐵道：“兒臣絕不答應。鐘氏不配做太後。兒臣心目中的太後人選，只有母妃您一人。”

姜賢妃道：“若後宮能太太平平的，一個虛名，我並未十分在意。”怕就怕這一步讓了，後面接踵而來的手段。

皇宮是他們安身立命之地，怎能輕易交付他人之手？

秦濬道：“母妃放心，我會想辦法。”

姜賢妃道：“你不妨問一問慈寧宮。”

俞皇後是嫡皇後，秦濬的嫡母，地位尊崇。若她不點頭同意晉鐘婕妤為太後，秦濬也有借口推搪此事。

秦濬想了想，最後派魏孺人去慈寧宮探探俞皇後的口風。

俞皇後的回覆是，孀居寂寞，想召娘家侄女入宮陪伴。

換句話說，要她幫忙，可以，但她要秦濬納俞氏女為妃。

秦濬氣得鐵青了臉。

顧玉珠知道此事也很生氣，召母親龔氏入她現在所居的坤寧宮，劈頭質問：“阿爹是怎麽回事？為何一定要立那個鐘婕妤做太後？她算什麽東西？”

龔氏道：“閉嘴！她再不是東西也是皇上的生母，你怎麽能說這種話？你阿爹做事自有他的考量，你不懂就少插嘴。”

龔氏嘴上說得嚴厲，其實心裏也為丈夫突然改變的作風感到心驚。

她和顧弘道共同生活了快一輩子，哪裏不知道他如此行事是與皇上作對？

但她質問他時，他道：“唯有大權在握，我們家才不會任人宰割。”

龔氏深深被震住了。若他早早大權在握，連皇上都拿他沒辦法，他們的大女兒、兩個兒子，又怎會落得那樣淒慘淒涼的下場？

就連小女兒，一點都不適合當太子妃、當皇後的小女兒，若顧弘道手中的權柄夠大，皇上不得不看他臉色做人，又怎敢待薄顧玉珠？

龔氏的思緒翻山倒海，顧玉珠還在嘟著嘴生氣，抱怨顧弘道這個顧命大臣沒幫到秦濬，還故意找麻煩，令秦濬很不高興……

正當母女倆各自思量時，突然收到消息，欽天監夜觀天象，發現原定舉行登基大典的日子不吉利，必須取消登基大典，擇日再辦……

消息一出，天下嘩然！

秦濬把姜崢和戴應召進宮。

姜崢和戴應皆臉色難看，對秦濬很是慚愧，行了大禮後跪在地上沒有起來。

“為什麽？”秦濬沈聲問。

他相信顧弘道有狼子野心，但姜崢和戴應是永佑帝苦心提拔起來牽制顧弘道的人。他也相信兩人對他是忠心的。

他們怎麽會在短短時日內，將局勢丟失到這種地步？

姜崢痛心道：“有七成朝臣支持顧賊！”他當了多年的禮部侍郎，一直文質彬彬，此時竟稱顧弘道為顧賊，可見惱恨。姜家被壓制得太久，竟然沒有察覺朝廷已經被顧弘道侵吞蠶食至此。

戴應的語氣也很沈重：“京軍四營，三營已經向顧弘道投誠。其中兩營是他的弟子楚文謹牽線，實在是……臣失察至此，罪該萬死！”

結合兩人之言，即是，若不對顧弘道服軟，他想改朝換代都未嘗不可。

顧弘道暫時取消登基大典，就是在警告。他要秦濬完全聽從他的命令。

姜崢和戴應必須先保住秦濬，才有反擊的可能性。

“怪不得……”秦濬淡淡一哂。

他們聽出秦濬語氣裏的怒意，心裏嘆息。如此沈不住氣，怨不得那些人不看好他與顧弘道相爭。

君權與臣權向來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秦濬年紀太輕，又沒有過人的才華能力，兼之成勢時日太短，根基不足，與老謀深算的顧弘道相比，高下立見。所以顧弘道一逼人站隊，眾人紛紛放棄秦濬，全向顧弘道示好。

秦濬也毫無還手之力。

姜崢勸道：“皇上，忍一時之氣，我們來日方長。”還好秦濬身上有大義名分，又立了顧弘道的女兒為後，只要能暫時服軟，未必沒有撥亂反正的機會。

戴應也道：“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皇上，當早早決斷。”顧弘道已經老了，還能蹦跶多少年？只要秦濬保住性命，便是無限可能性。哪個皇帝的一生都不是一帆風順的。

秦濬點點頭：“兩位的意思，朕明白了。”卻沒有說接下來會如何應對。

“皇上……”

“皇上……”

兩人還欲勸，秦濬擺擺手讓他們退下：“讓朕靜靜。”

姜崢和戴應對視一眼，決定暫時偃旗息鼓，明天再來繼續勸他。

顧玉珠收到登基大典取消的消息便一直坐立不安，在坤寧宮裏皺著眉頭轉圈。

見秦濬久久未歸，她幹脆等在宮門口翹首而盼。石榴追出來為她披上披風，還被她不耐煩地一手推開。

終於見到秦濬的禦輦過來，顧玉珠雙眼一亮，提著衣擺急急奔過去，身後跟著一長串侍候的宮人。

陳奉見狀，低聲向秦濬稟報。

等顧玉珠跑到禦輦前，護衛只讓她一個人上前。

“皇上！”顧玉珠仰起臉叫道，鬢角因為奔跑蒙上一層薄汗。

秦濬從禦輦裏朝她伸出一只修長的手。顧玉珠握住他的手，很快被他用力拉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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