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濬提到永佑帝，鐘婕妤下意識有些縮瑟。

但秦濬不能不認她是生母這個事實令她精神振奮！

她淒婉道：“即便皇上怪罪下來，我也是這句話，我只是想補償你，彌補多年來對你的虧欠，盡我作為生母的責任。”

秦濬高深莫測地看著她，似笑非笑。

鐘婕妤被他看得目光閃爍，但堅持著沒有改口。反正，這棵大樹，她是一定要攀上的。兒子照顧生母，天經地義。

秦濬道：“婕妤有沒有讀過史書？“

鐘婕妤一楞，對話題的轉換有些反應不過來，只道：“女子無才便是德。我一個後宮婦人，讀什麽書？侍候好皇上才是正經。”

她這句話幾乎把後宮的高位妃嬪全部罵進去了。能入宮為妃的高門貴女，哪個不是飽讀詩書？大鄴朝的幾代皇帝都是學富五車之人，最寵愛的女人沒有一個不學無術，只知侍候人。

不過這不是重點。

秦濬道：“前朝有位皇子，自幼養在無子的皇後膝下，偏偏其生母囂張跋扈，貪婪成性，這位皇子被冊立為太子之後，他的父皇為了不讓他日後夾在養母和生母之間左右為難，賜死其生母。”

鐘婕妤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秦濬繼續道：“還有一位皇帝，特別寵愛一位妃子，這位妃子無子，那皇帝便抱了另一位妃子的兒子給她養。那皇帝臨終前挑繼承人，在長子和那位妃子的養子之間猶豫不決，養子的生母自願殉葬，皇帝便立了養子為太子。”

鐘婕妤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故事。

她一直以為無論孩子是不是養在身邊，長大後有何成就，只要占著生母的名分，她總可以分一杯羹。

雖然說生娘不及養娘大，但養恩怎麽可能比得上生恩？從哪個肚子裏爬出來的，才是真正不可改變的血脈相連。

她不知道後宮自來是生養矛盾最尖銳的地方，皇家的處事方式不一樣。

一個後宮女人的孩子能被奪走，本身就代表這個女人的地位低下，是能被犧牲的一方。

別說被奪走的孩子日後會反哺的是生母還是養母，很多時候，地位低下的生母還被視為孩子的前程阻礙而被抹殺。

鐘婕妤不期然冒出一身冷汗，僵硬道：“太子，對臣妾說這些做什麽呢？”

秦濬撐著下巴，要笑不笑道：“沒什麽。那些走上死路的生母無不是貪心不足，張狂得意的不安分之人，鐘婕妤，你是嗎？”

鐘婕妤扯了扯嘴角：“我，臣妾怎會是這種人？臣妾可是太子你的生母，臣妾品德有虧，太子你也面目無光。”

秦濬便笑道：“確實，鐘婕妤是孤的生母，必定是品行高潔，大義凜然之人。至少，安分守己，不貪慕虛榮，視名利如浮雲，也能做得到，對吧？”

鐘婕妤被秦濬嚇了一跳，實在怕逼得他太緊，令他忍不住跑到永佑帝面前說三道四。

原本永佑帝根本沒有把她放在眼裏。若因此註意到她，真把她賜死了，鐘婕妤可是毫無反抗之力。

就是要蹦跶，也得等到永佑帝駕崩之後……

此時最重要的是安撫秦濬，當下他說什麽，她都點頭如搗蔥：“對對對，正是，正是！”

秦濬一擊掌，欣然道：“鐘婕妤如此深明大義，孤甚是欣慰。日後孤不升婕妤份位，不給十弟特殊封賞，不厚待鐘家人，鐘婕妤也沒有異議吧？”

鐘婕妤張口結舌。

若她和娘家不能因秦濬成為太子而得益，她還要這個兒子幹什麽？

但她剛認下“安分守己，不貪慕虛榮，視名利如浮雲”這些評價，現在立刻又說，不行，你要升我做太後，要封十皇子為親王，要大大提拔我娘家，不就立刻成了“貪心不足，張狂得意”的那類只有死路一條的生母？

她這是挖坑把自己埋進去了！

“你！你！”鐘婕妤霍地站起來，又氣又懼地指著秦濬。

秦濬拉下臉，冷冷道：“既然鐘婕妤自覺虧欠孤，孤也不需要別的補償。你待在翠玉閣，享你的富貴清福，少出現在孤面前，就是對孤最大的補償。別逼孤走到那一步！”他不想再在她身上浪費時間，厲聲道，“蘇長貢，送客。”

然後拂袖而去，看也不看鐘婕妤一眼。

蘇長貢禮貌又強硬地把氣得臉色漲紫的鐘婕妤送出東宮，回頭立刻追上秦濬，告訴他：“殿下，柳醫女求見。”

秦濬眼神一閃。

為了查明李宛黛中毒的真相，柳青娘被他塞進太醫院當東宮的專屬醫女。她的另一重身份，卻是與馮翊溝通的中間人。

如今馮翊控制了建鄴六成的青樓賭場，是最要緊的情報收集人。

柳青娘想見他，應該是事情有眉目了。

思及此，秦濬不禁加快腳步。

秦濬一走遠，龔氏看著顧玉珠，擔憂道：“你真的不跟著去嗎？”

鐘婕妤始終是太子的生母。孩子對生母的感情是天生的，即使不曾教養過，也不可能沒有一點感情。

顧玉珠挽住龔氏的手臂拉她坐下，毫不在意道：“不去。您別看太子隨和，其實他最重規矩了。若是姜母妃來，我就是爬也爬過去。但鐘婕妤，哼，您不知太子有多不耐煩她。”最後一句，聲音壓得低低的。

龔氏道：“太子寵愛你時，這自然沒關系。若日後他改寵別人，看你不順眼，今日的一切便是你的錯處。”

顧玉珠不在意地擺擺手：“母親，這一點您不用擔心，我自有分寸。太子他不是那種人，他對我可好了。他就喜歡我的性子。”

龔氏看著她得意洋洋的神情，知道現在她說什麽這個小女兒都聽不進去，也不浪費唇舌了。

誰會想到顧玉珠有這個運道，繼她姐姐顧玉珍後又成為當朝太子妃？

當初顧玉珍成為太子妃是多方操作的結果，她和顧弘道不知花了多少精力心血培養她，讓她成為無可挑剔的太子妃。大女兒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品貌俱佳，聰慧過人，若是男兒身，顧弘道絕對後繼有人。即使生為女兒身，也沒別的女子能望其項背。她嫁給太子後，也牢牢抓住閔懷太子的心。無論閔懷太子如何風流荒唐，在她面前都化為繞指柔。可惜，運氣太差……

如此優秀的一個女人，最終竟落得常伴青燈的下場。

龔氏每每想起她都忍不住垂淚痛心。

反觀顧玉珠，受盡寵愛長大，沒吃過半點她姐姐曾經吃過的苦。在龔氏看來，真的沒半點能成為太子妃的資質。

偏偏她就當上了。

新太子還寵她寵得緊。偌大東宮後院，只有一個太子妃和一個姓魏的妾室，再沒旁人。

甭管龔氏對秦濬的感觀如何，這個新太子從還是皇子開始一直沒有貪花好色的名聲，成了太子，似乎也繼續保留著這個良好習性。

顧玉珠這運道，可不是羨煞旁人？

龔氏挺擔憂小女兒沒個定性把這福氣折騰沒了，又怕千教萬教，反而教出一個不討太子喜歡的太子妃，到時更得不償失。

索性暫時撒手，任她施為。畢竟她父親顧弘道經此一役，肯定會繼續受大用。有這樣的父親在，太子想待薄顧玉珠也要掂量掂量。

經歷過喪子之痛的龔氏，如今對顧玉珠這個僅剩的小女兒更多是溺愛。

龔氏道：“太子那麽寵你，你可要抓緊機會懷一個。”當初她姐姐的運氣就是差在子嗣上。但凡她姐姐有個兒子，今日也輪不到秦濬坐在儲君的位置上。

顧玉珠臉上一紅，總算知道害羞，小聲道：“我知道的。不過太子說我年紀還小，不急，最好等身子骨養壯些再生。”

龔氏幾乎立刻對秦濬改觀。這可是真正心疼妻子的男人才會說的話！尤其如今他膝下只有一女，若有個兒子，他的太子之位會更加穩固。

小女兒好福氣！

不過……

“有給你喝避子湯？太醫可診過脈？”龔氏細致問。避子湯對身體可不好，容易積寒氣。

“沒喝，太子說避子湯傷身。太醫也診過脈，說我身體很好。”顧玉珠不依地嗔道，“阿娘，您不要問東問西逼我。太子說孩子是緣分，不能強求。很多時候都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的。”

龔氏好氣又好笑：“你現在就知道‘太子說’，阿娘說什麽都不用聽了？”

顧玉珠反問：“難道太子說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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