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氏和鐘婕妤同時來到東宮，還發生爭執，令東宮的宮人十分為難。一個是太子妃的母親，一品丞相夫人，一個是太子的生母，如今誰都要敬三分的婕妤娘娘，得罪哪一個都不好。

幸好丞相夫人深明大義，主動作出退讓。鐘婕妤自覺能令丞相夫人低頭倍兒有面子，也沒有繼續鬧下去。東宮太監總管陳奉拉著副總管蘇長貢及時趕到，兩人分別領著龔氏和鐘婕妤前往不同的等候殿室。

秦濬與顧玉珠一起先去見龔氏。

經歷過喪子之痛後，龔氏的精神大不如前，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蒼老憔悴。若非有孫子和兩個女兒在世，恐怕她會隨著兒子一道去了。

以前顧玉珠對父母不是特別孝順，還時常跟個小孩子似的與他們置氣。家裏遭遇大變，親眼看到父母悲痛欲絕的模樣，她才幡然醒悟，變得對丞相府十分上心。

誰敢動她的父母，顧玉珠就跟誰急。

龔氏向兩人大禮參拜。秦濬和顧玉珠不等她行完禮便一左一右扶住她。

“岳母是自家人，不必多禮。”秦濬道。

“阿娘，你沒事吧？”顧玉珠擔憂地上下打量她。

龔氏輕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規矩點，才不疾不徐道：“臣婦一切安好，勞太子妃動問。”

顧玉珠道：“我請了鐘婕妤晚一刻來的，誰知道她提前來了！”

龔氏皺著眉又狠狠瞪了她一眼，不著痕跡看了看秦濬，皺著眉道：“婕妤娘娘記掛您們，急切一些也是正常。臣婦禮讓是應該的。”

顧玉珠不耐煩道：“行了，阿娘，您不用說得這麽文縐縐的。您是一品夫人，她是四品妃嬪。於情於理，都該她讓您才對……”

龔氏眼皮一跳，低喝道：“太子妃！”

顧玉珠不服氣地嘟嘟嘴，扯著秦濬的袖子使眼色：你去說。

秦濬捏了捏她的豬嘴，沒轍地搖搖頭，對龔氏道：“無妨的，岳母，這裏沒有外人。確實是鐘婕妤失禮在先，玉珠說得沒錯。”

龔氏一啞，萬沒想到秦濬一意幫著顧玉珠，只得提醒道：“太子殿下，她畢竟是您的生母……”

秦濬正色道：“孤記在姜母妃名下，又是姜母妃一手養大。孤的母親是姜母妃。這話岳母不要再說了。”

顧玉珠讚同道：“就是，她才不配……”

龔氏聽得真想捂住她那張惹禍的嘴。

但秦濬一臉寵溺，似乎一點都沒有把顧玉珠抱怨他生母的話放在心上。顧玉珠在他面前也特別輕松自在，什麽話都敢說，全心全意信賴他。

龔氏看得出，嫁給秦濬後，顧玉珠是一天比一天更開心，可見日子是過得真的好。

本來龔氏對秦濬的印象不好不壞，總覺得小女兒和他的婚事有種強買強賣的意思在。後來晉王殺害了她兩個兒子一家，龔氏對晉王恨之入骨，連帶對皇室，對秦濬這個晉王親弟也相當遷怒。

可是她又能怎麽著？皇權之爭自來殘酷，她的丈夫顧弘道位高權重，難以獨善其身，還是他不顧晉王的威脅，不顧兒子一家的安危，先選擇忠君。

就是秦濬，是晉王的弟弟又如何？晉王逼宮謀反，第一個要殺的便是他。

晉王得到懲罰，被貶為庶人終身圈禁，龔氏對這個結果是滿意的。殺人不過頭點地，對於晉王這種極度渴望權勢並且嘗過大權在握滋味的人，奪走他的所有權力比殺了他更令他痛苦難受。他活著一天，就受罪一天。

因此，龔氏對秦濬的怒火也漸漸消了，可是態度依然冷淡，無論秦濬再怎樣示好亦無動於衷。

但此時此刻，就沖秦濬把顧玉珠照顧得如此好，龔氏也不得不改變態度。

秦濬還要見鐘婕妤，沒有久留，很快向龔氏別過。

顧玉珠問：“我要一起過去問安嗎？”她指鐘婕妤。

秦濬道：“不用，你是太子妃。該是她向你問安。以後不用特殊對待她，只當與後宮的普通妃嬪往來。”

顧玉珠乖乖點頭。

秦濬看到鐘婕妤時，她的臉色不太好，眼裏含著被冷落被輕侮的憤恨。

秦濬不免感到熟悉。曾經的晉王便常常是這個樣子的。心比天高，自負又自卑，敏感多疑，一點點舉動便能想出無數種解讀，非要人哄著捧著，心裏才舒坦。

可是晉王畢竟經的事多了，比較會掩飾，而且也當真通過多年的汲汲營營，顯赫一時。多的是願意巴結討好他的人。

但鐘婕妤……純粹是沒有自知之明，永遠自我感覺良好。

從生下秦濬的那一刻開始，她的人生開始變得順風順水。包括姜賢妃在內的一些人，出於各種考量明裏暗裏護著她，以致於她在覆雜的後宮傾軋中，保留著不該有的自信天真。

她似乎總認為，她生下秦濬，秦濬該永遠低她一等。

鐘婕妤見秦濬進來後，只是看著她不說話，不禁有些煩躁。她是永佑帝的妃嬪，秦濬的生母，無論如何都是一個長輩，秦濬為什麽不向她行禮問好？他該向她行禮問好的！

她的大宮女慶兒看不下去，率先跪下，行了一個大禮：“奴婢參見太子殿下。”

秦濬不為所動，負手而立，依然看著鐘婕妤。

鐘婕妤頓時明白了，心裏大恨。她強撐著端坐在椅子上，不起身，也一言不發。

秦濬擡腳便走。鐘婕妤驚得立刻站起來叫道：“太子！”

秦濬繼續走，沒有回頭。

“……臣妾，見過太子殿下。”

秦濬慢慢回過身，看到鐘婕妤福身行禮，嗓音微顫，幽怨憤怒。

“都起來吧。”秦濬勾起唇角，走到主位上坐下。

鐘婕妤急喘幾口氣，胸口大力起伏，過了數息才壓抑住已經到嘴邊的呵斥質問。

慶兒扶著她坐下。

“太子妃說，鐘婕妤想見孤，不知所謂何事？”秦濬開門見山問。

鐘婕妤本來準備了不少說辭。但今天從來到東宮開始便諸事不順。先是遇到丞相夫人龔氏，東宮的人居然無視她，想先把龔氏迎進去。真是天大的笑話！

她女兒還是她兒媳婦呢！哪有兒媳婦敢如此怠慢婆婆？

鐘婕妤氣不過，自然要發話。

龔氏讓她是應有之義。

可是進了東宮，卻要她左等右等。東宮只有她和龔氏兩個客人，她要等，不正表示太子和太子妃先見的是龔氏嗎？

他們將她置於何地？

難道他們真的忘記了秦濬是誰生的嗎？

好不容易秦濬來了，鐘婕妤還來不及抱怨，他先不客氣地給了一個下馬威，讓她倍感屈辱。

這個忘恩負義的畜生！

現在她什麽都不想說了。

鐘婕妤僵在原地不搭腔，存心賭氣，慶兒只好自力更生，小心翼翼道：“稟太子殿下，娘娘今日特意起了個大早，精心為殿下熬了一煲燕窩粥……”

秦濬道：“多謝了。孤不愛用燕窩。”

慶兒：“……”

鐘婕妤的臉色乍白乍青。

慶兒強笑道：“那太子殿下喜歡什麽？我們娘娘還有很多拿手小菜，都想做給殿下嘗嘗……”

“不勞費心。”秦濬直截了當道，“孤是成年皇子，鐘婕妤是後宮妃嬪，還是多多避嫌為好。別做這種令人疑竇之事。”

鐘婕妤冷不丁道：“太子乃臣妾所出，天下盡知，需要避什麽嫌？”

秦濬道：“錯了，孤以姜賢妃為母，才是天下盡知。”

鐘婕妤瞪大眼，死死盯著他：“你當真不認我為母？”

秦濬道：“你是生下孤的人，這是事實，無可改變。你心心念念要孤認你為母，為的是什麽，彼此心知肚明。”

鐘婕妤眼眶一紅，突然示弱：“我心心念念想認你能為什麽？從前是我不中用，人微言輕，不能令你子以母貴，你怪我是應當的。但我們母子如今好不容易熬出頭了，難道還不允許我一訴母子之情嗎？”

秦濬就知道她不會聽明白他的明示暗示。她總是自帶一套邏輯。

秦濬緩緩道：“婕妤的話，孤會轉告父皇。”

這個女人會怕很多人，怕得最厲害的自然是永佑帝。但偏偏像姜賢妃、秦濬幾個，她沒有真正怕過，表面上的怕都是裝出來的。因為她知道他們“虧欠”了她，不會真的拿她怎麽樣。

而這是事實。她能平平安安活到現在，因為她雖然令人厭惡，但又沒有犯到其他人的底線，還有兩個皇子傍身。

被她惡心得不行，碰著底線的秦濬和姜賢妃，一個是親生兒子，不能弒母，一個顧忌秦濬，不能動手殺了他的生母，以免後患無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