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濬裝傻，問：“什麽東西？”

顧玉珠的眼裏幾乎要噴出火。她霍地站起來，抄起盒子走到秦濬身前，拍在他身上：“還你！”

那次她在這裏看中秦濬定做的釵子，想從他手上買走，但那支釵子是秦濬準備送給姜嫵的，所以他拒絕了，還說了些絕情的話，惹哭了她。

走出蒔芳閣的時候，顧玉珠想，她這輩子再也不要和秦濬說話了。她討厭死他了。

可是不久後，顧玉珠收到一支釵子，是蒔芳閣的掌櫃親自送過來的。理由說得冠冕堂皇，道顧玉珠是蒔芳閣的重要顧客，故而蒔芳閣會不定期送來特別的饋贈。

顧玉珠從看到裝釵子的盒子開始就覺得喜歡，盒子裏面的釵子不算十分貴重，但漂亮別致，極襯她的氣質。

不知怎地，看著這支釵子，顧玉珠想起秦濬。

她一直不確定。

直到後來發生了那麽多事，她差一點死了，秦濬卻派人來向她討要這支釵子。

那人傳達秦濬的意思是，只要釵子完璧歸趙，便當作她償還了他在冬日宴上對她的“救命之恩”。

這個混賬至極的男人！

他還好意思向她提什麽“救命之恩”？

顧玉珠簡直氣炸肺！

原本被近來發生的事折騰得滿心憤懣負氣，恨不得從此不再見人的她抄起一直珍而重之收藏著的釵子來到秦濬指定的交還地——蒔芳閣。

她打算把釵子扔給他後扭頭就走，沒想到剛進蒔芳閣就被攔住了，然後被強硬帶進這個雅間。

這一切都是秦濬一手弄出來的花樣，現在他還好意思跟她裝傻？

秦濬一手接住盒子，一手拉住立刻提步欲走的她：“好了，跟你說笑的。我送出去的東西，什麽時候需要別人還了？只是不找個借口，你肯定不會出來見我。”

顧玉珠甩開他的手，生氣地啞聲道：“你，別碰我！”

秦濬沒有放開她，而是充滿不解問：“為什麽你會對我如此生氣呢？那一晚，是你主動向我求救。我也救了你，不是嗎？你這是對救命恩人的態度嗎？”

顧玉珠渾身一顫，然後整個人又重新僵硬起來。秦濬手裏握著她纖細的手腕，仿佛能感覺到她強行壓抑的激烈情緒。

她低垂著頭，一字一頓道：“我，感激，你，讓我走。”

秦濬道：“不，你不感激。感激人不是這種態度。”

顧玉珠咬住下唇，忍氣吞聲：“你，想怎樣？”

秦濬慢條斯理道：“看著我，像個名門閨秀，行個禮，說一句‘謝謝你’。”

顧玉珠猛地擡起頭，氣得雙頰嫣紅：“秦、濬，你不要，太過分！”

秦濬看著她，眼裏閃過一抹了然：“所以，其實那一晚發生的事，你全都記得？”

顧玉珠一噎，不知想到什麽，臉頰上的顏色更加紅了，強撐著道：“記得又怎麽樣？我相信你是正人君子才向你求救，可是你對我做了什麽？你、你居然還理直氣壯自稱救命恩人！”

這一串話她說得流暢了一些，但聲音依然喑啞，語調時重時輕，表現不出那種強烈的不滿與質問。就像周身的氣勢被戳了一個小洞，變得聲厲內荏。

秦濬很鎮定道：“我只是親了你一下，沒有做其他。”

顧玉珠跳腳：“還不夠嗎？你還想做什麽？你這是乘人之危，卑鄙無恥！”

秦濬依然很鎮定道：“當時房裏的熏香有問題。我們都知道，那是一個意外。”他坦然地對上顧玉珠的眼睛，不閃不避。

顧玉珠臉上的紅暈盡褪。

因為她想到那一晚，是她先不知廉恥地使勁往秦濬身上貼。秦濬推了她幾次沒推開，才控制不住親了她。最後也是他勉強控制住自己，下狠力擺脫她，才沒有真正出事。

那時她的神智昏昏沈沈的。她隱約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但控制不住手腳。秦濬就像一盞燈，令她情不自禁向往，想靠近，想碰觸。

從冬日宴到今日為止，顧玉珠一直下意識地忽略這一段。她心心念念的全是秦濬輕薄了她，壞了她的名節，卻在事後對她不聞不問，任憑流言肆虐而無動於衷。

她的父母一心只想她高嫁，好為家裏謀求更多政治上的優勢。她唯一覺得特別，覺得對方不會因為她的身份而對她虛情假意的人，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

她的清白已經沒了，她自詡光明正大，日後還怎麽嫁人，還怎麽要求對方自律自守，只有她一個？

巨大的傷心失落擊中她的心防，以致她一時想不開，做了傻事。

但其實從頭到尾，她都沒有資格指責秦濬。

是她先求救，是她先對秦濬不守規矩。她立身不正，又憑什麽怨恨秦濬？他的確救了她，不是嗎？

若非他救了她，她還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裏，理直氣壯地罵他“乘人之危，卑鄙無恥”嗎？

“是我的錯，是我不知廉恥……”

認清了這一點，顧玉珠的身子晃了晃，像失去所有力氣，整個人向下軟倒。

秦濬扶住她，把她的腦袋壓在心口：“不，不是你的錯。是設計陷害你的人罪該萬死。我和你都是受害者，沒有做錯任何事。”

顧玉珠開始哭，語無倫次道：“葡萄死了，好可怕……都對我指指點點。連阿娘都不相信我……”

葡萄大概是那個被勒死在宮中的顧玉珠的侍女。

秦濬嘆息。宮中那潭水，不知吞噬了多少人的性命。

“我做什麽都是錯的。為什麽沒有人肯聽我說話？我是人，不是木偶……”

被捧在手心嬌寵著長大的小女孩兒，日子一直過得順心如意。一朝面對現實，發現在家族和她的意願之間，後者總是被無視。

出了事，父母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去處理，沒人想到她一個剛及笄不久的小女孩兒，會不會因為親近之人的慘死而受驚？也不在意她被設計陷害之後深深的恐懼。

因為她是大人了。她是顧丞相的小女兒，即將要為家族承擔重任。

她的害怕無處發洩，直到這一刻！

冬日宴之後積壓在心裏的各種各樣的情緒突然崩潰爆發，她揪著秦濬的衣襟，在他懷裏哭得死去活來。

等回過神，她已經坐在寬大的躺椅上，秦濬正溫柔地餵她喝茶吃點心。

這個場景有些似曾相識。

顧玉珠的眼角掛著眼淚，撲哧一笑。

“又哭又笑，小狗撒尿。”秦濬戲謔道，然後皺了皺眉，“怎麽好像每次見你，你都哭了？”

痛哭了一場，卻是去了滿心的壓抑煩悶，顧玉珠那刁蠻難纏的勁頭又重新回來了：“還不是怪你，老欺負我！”連嗓音也變得稍微清亮了些。

依然是那倒打一耙的作風。

秦濬道：“不用否認了，你就是個哭包。”

顧玉珠斜眼看他，哼道：“現在你又在做什麽呢，宣王殿下？之前不是對我不瞅不睬，一副恨不得和我撇清任何瓜葛的嘴臉嗎？”

“你這張嘴啊。”秦濬點了點她，“我問你，為什麽沒有把我供出來？”

冬日宴那晚發生的事，無論前因後果是怎樣的，單憑顧玉珠和他的肢體接觸，就足夠別人逼他對顧玉珠負責任了。

但顧玉珠始終沒有提過秦濬半句，明明已經在心裏藏了那麽多傷心失落，憤怒怨懟。

她對他，明明是有些小心動的。

顧玉珠擡了擡下巴，高傲道：“我沒有卑鄙到要用這種手段，搶別人的男人。”她皺皺鼻子，哼了一聲，別別扭扭道，“本郡君才看不上你……”

秦濬低笑：“果然還是趾高氣揚的表情更適合你。”剛才那副失魂落魄，仿佛遭人遺棄了的小狗樣，真是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之前他就想，以這個小丫頭的精神氣，怎麽會被流言逼到上吊自殺？她若真是循規蹈矩，三從四德的女子，也不會想找一個能堅持一夫一妻的丈夫。

就是真的上吊自殺了，也肯定只是一時想岔了，賭了氣，絕不是真的一心求死。

今日一見，果然如此，郁結於心。

把心裏的郁氣發洩出來，她便又是一個生猛的丫頭。

顧玉珠擡起腳踢他。

秦濬沒有躲開，讓她結結實實踢了一腳。

顧玉珠嚇了一跳，脫口道：“你怎麽不躲？”

秦濬不在意道：“給你踢一下出氣。”

很莫名其妙地，顧玉珠立刻明白他這麽做的緣由。大概自他們相識以來，秦濬唯一覺得對不起她，並為之甘願受罰的，便只有冬日宴那晚對她稱得上冒犯的一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