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大鄴朝廷陸續發生了幾件大事。

先是齊王的生母，已經晉為夏妃的原夏美人帶著齊王的兩個郡王兒子前往涼州就藩，標志著齊王一派徹底成為歷史。

接著就是楚王與魯王的就藩。夏妃一行走後不久，楚王也帶著一大家子離開建鄴，前往閩地就藩。魯王留下善後，慢走一步。

之後便是晉王與華容郡主的大婚。

在禮部為晉王與華容郡主籌備婚禮期間，一則流言被傳得有板有眼，道興平縣主在冬日宴當晚私會情郎，以致失貞。她的侍女發現了她的醜事，被憤怒的興平縣主打死，陳屍宮中。興平縣主自覺沒臉見人，為了躲醜，決定剃度出家……

興平縣主聽到這則謠言後，曾上吊自盡，幸好下人及時發現，把她救了下來。

現在興平縣主已經住進大覺寺清修。

顧丞相被徹底激怒，告到永佑帝面前。永佑帝令京兆尹捉拿造謠生事的人，把興平縣主的品級升為郡君。

此舉有效遏制了謠言，但興平郡君的名聲也因此蒙上陰影，婚事變得十分艱難。

蒔芳閣的雅間內，魯王翹著雙腿，仿佛毫不在意地把一個盒子推到秦濬面前。

秦濬沒有打開盒子，只是看著魯王，問：“五哥，你這是什麽意思？”

在秦濬有限的與魯王相處的記憶裏，兩人的關系一直不怎麽樣，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比較少，壞的時候比較多。

他表明立場要爭後，魯王對他的態度更是變得大壞。

秦濬也沒想到即將去就藩的魯王會在臨出發前把他約出來，神神秘秘地擺出一副要談點機密之事的架勢。

魯王道：“我快要離開建鄴了。”

秦濬：知道啊，去袞城。那地方雖小，但挺熱鬧富饒的。關鍵是居然能和楚王比鄰而居！

以藩王的身份論，這本是忌諱。兩個關系極好的藩王封地挨在一起，是嫌他們勾結得不夠快呢，還是促進造反事業？

大臣們很反對，但永佑帝乾綱獨斷，力排眾議地決定了。

他是這麽說的：“魯王那性子，沒楚王看著不行。”

據說魯王聽到後，眼眶立刻紅了。

永佑帝對太子以外的兒子們渣了這麽多年，終於做了點事，讓他們知道他們不是從垃圾堆裏撿來的。

從小到大，那麽多期望落空，如今楚王與魯王已經對永佑帝給予的父愛絕望了。永佑帝真心實意地施舍一點，他們便如同頭上砸下餡餅，昏頭轉向。連永佑帝對胡皇貴妃的喪禮態度冷淡，上的謚號也平平，他們都沒有異議。畢竟真論起來，是他們對不起永佑帝在先。

魯王繼續道：“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回建鄴。”

秦濬：藩王無詔不得還朝，理解。

魯王再繼續道：“這是我在建鄴的全部產業，給你了。”

秦濬悚然一驚，詫異地看著他：“這，我何德何能……”之前楚王一派的產業基本都是魯王在管。他又是個行事張揚霸道的，圈占的東西特別多。光在建鄴的產業，就秦濬知道的那些，價值都超過百萬兩。

他全部給他，絕對是一個大手筆。

魯王睨著他，口氣欠揍道：“你少給你五哥我裝蒜。事到如今我也算看清你了，整一個扮豬吃老虎的。現在就剩下你和秦燦那陰耗子鬥了，這些東西我不給你，你也會想辦法搶。我和二哥不在建鄴，其他人鬥不過你和秦燦，遲早要倒。與其便宜秦燦那陰耗子，不如給你，最好一口湯渣的便宜也不留給他。”

秦濬揚起眉：“五哥倒是看得起我。”

魯王撇嘴：“相比秦燦那耗子，你就好一點點。”

至少，他手上沒有沾過兄弟的血。很多人都說皇家爭權奪利沒有人性，他們也確實準備好在必要的時候弒父弒兄弟。但真到要動手的時候，才發現事情並沒有那麽輕易簡單。

胡皇貴妃把他們保護得太好，讓他和楚王沒有真的泯滅人性。

看秦濬與秦函好得跟能穿同一條褲子的樣子，還有他對姜賢妃的敬重，對家中妻兒那黏黏糊糊的歪膩勁，也知道這個人的心腸硬不到哪裏去。是你對我好，我對你也好的那種人。

反觀晉王秦燦那耗子。

從小時候開始就是一副受氣包樣，好像天下人都對不起他。因為生母份位低，日子過得不太好，但投靠了齊王後，俞皇後和齊王哪有一點對不起他？

受盡照顧庇護，卻在背後反咬一口，毒殺了齊王，也害了俞皇後，標準的白眼狼兒。

若之前魯王還不確定，現在跳出來了，以旁觀者的角度看，哪裏還不明白的？

他甚至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覺得他那些兒子全廢了，是他一手造成的。

畢竟以他對自己出身的痛恨，也唯有諸如華容郡主這樣血統高貴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才能令他擡頭挺胸，引而為傲吧？

魯王越想晉王這個人，就越感到不寒而栗。

他是完全的自私自利，毫無人性。

讓這樣的人登上帝位，魯王真的連睡覺都睡不安穩。

他寧願選擇秦濬。雖然這個弟弟沒少令他氣得牙癢癢的，但還有點人品這種東西。

秦濬被魯王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問：“……二哥，沒有意見？”魯王的產業，不也是楚王的產業嗎？

魯王道：“他也同意給你。”

既然如此，秦濬也不客氣了。他打開盒子，檢查裏面的文書，確定沒問題了，鄭重道：“多謝了。”

魯王完成任務，有些肉痛又有些輕松。他不便久留，站起來道：“你好自為之。”頓了頓，低聲道，“……別死。”

說完，他似乎因為自己居然會說出這種話而有些不好意思，掉頭就走。

秦濬道：“等等。”

魯王一頓，回過頭只見秦濬從一個暗格裏拿出一個樸實無華的盒子，遞給他。

“什麽東西？”魯王口上問著，手已經不客氣伸過去拿過盒子，打開看。

盒子裏放著一套造工精美的頭面，珠玉交錯，大氣華麗。

秦濬道：“我聽聞五哥替雪凝姑娘贖了身，要帶她到袞城。這裏小小意思，當作賀五哥你的納美之喜，請五哥好好照顧她。”

魯王一楞，隨即想到當時在太白樓舍命救下秦濬的縈玉。一代技藝絕倫的“舞仙子”就此殞命，魯王也有些可惜。

但這是胡皇貴妃作的孽，他身為人子卻是無能為力。

帶走雪凝，未嘗沒有一點借著雪凝補償縈玉的意思。這兩個女子關系不算和睦，但好歹有著淵源。

想來，秦濬也是如此想，才會特別關註一個無關緊要的女人吧。

魯王道：“我會的。縈玉之事，我很遺憾……”

以魯王的盛氣淩人，能說出這一句已是難得。

秦濬道：“都過去了。”

胡皇貴妃想殺了他，卻誤殺了縈玉。他也間接害死了胡皇貴妃，為自己和縈玉報了仇。

如此，一報還一報，恩怨兩清。

魯王走後，秦濬腳步一轉，經過一條細窄的長廊，走向另一個雅間。

這個雅間位置偏僻，門口有兩個護衛把守。

看到秦濬停在門口，兩個護衛沈默地拱手一禮。秦濬揮揮手，示意他們退下。他則徑直推開門走進去。

剛從門後探出頭，一只茶杯淩空飛過來，先撞在門上，然後哐啷一聲，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秦濬望過去，只見顧玉珠渾身緊繃，腰背板直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只豎起全身毛發的刺猬，睜著杏眼狠狠瞪著他！

“許久不見了，小丫頭。”秦濬輕快地打招呼，對變成碎片的茶杯視若無睹，反手關上門。

顧玉珠使勁瞪著他不說話，只是用力拍打了一下桌面上的首飾盒子。

她瘦了很多，那一頭濃密烏黑，像緞子一般美麗柔順的長發已經不見了，如今頭發的長度只到肩膀，用一條布巾紮住，顯得不倫不類。細長白皙的脖子上還有一圈觸目驚心的淤青未散。透過這一圈痕跡，可以想到當時她的死志有多麽堅決。

那些聽起來又誇張又戲劇化的傳言，竟是千真萬確。

真是個性烈如火的小姑娘。

秦濬有些頭痛，又有些心疼地想。

見秦濬遲遲不動，只是意味不明地定定看著她，顧玉珠更惱怒了，終於開口：“你的，東西，還給你！”

聲音斷續喑啞，仿佛磨在沙上。

傷了聲帶。

秦濬發現自己的心抽了一下。

他揉揉額角，心想：真糟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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