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賢妃仿佛沒看到華容郡主眼裏的挑釁之色，輕輕道：“難得你惦記著向皇後叩頭請安。想來皇後知道了，定會十分高興。既然如此，你便去吧。”

去吧。

最後兩字一落，立刻有人發出小小的噴笑聲。

華容郡主故意提起俞皇後與請安，目的是提醒在場的所有人，俞皇後還是皇後，她沒有被廢。按照禮儀，所有女眷都應該先到坤寧宮向她請安。往年的規矩確實是如此。

但今年永佑帝已經親自發話，意思是皇後身體不好，大家不要去坤寧宮打擾她，姜賢妃會招待你們雲雲。

既然永佑帝已經有言在先，她們自然不能違抗。大家都很有默契地只在開頭談論了皇後一句，祝她早日康覆，然後毫無壓力地轉移話題，讓俞皇後的名字徹底消失在她們的唇舌間。

不過那樣的話，永佑帝說得，若姜賢妃照搬這個理由，難免會顯得不恭敬，好像故意找借口阻攔大家向皇後請安似的。

華容郡主就是要她下不了臺。

誰也沒想到，姜賢妃會順著她的話，讚她有心，還立刻遣她去向皇後叩頭請安。

她還不是說笑。話音一落，姜賢妃的大宮女疏桐便笑盈盈走過來，向華容郡主福了福身，客氣道：“容奴婢侍候郡主過去。郡主，請。”

不是惦記著向皇後叩頭請安嗎？趕緊的，立刻去！

華容郡主氣得臉色乍白乍青。

姜賢妃輕飄飄一句話，讓她變得騎虎難下。

她又不是不知道永佑帝發過話叫她們不要打擾俞皇後。她一個人跑去請安，不是公然對永佑帝的旨意置若罔聞嗎？

然而，姜賢妃的話說到這個份上，她還有臉留下來嗎？

華容郡主負隅頑抗：“難道賢妃娘娘不惦記皇後嗎？要去叩頭請安，也該大家一起去。”她又把矛頭繞回來了。

姜賢妃沒有說話。以她的身份，不會和小輩作口舌之爭。剛才那一句已經足夠了。

接話的是一個住在玉陽宮裏的年輕小妃嬪，細聲細氣道：“郡主此言差矣。皇上已經吩咐過我們不要打擾皇後娘娘靜養。但我們實在惦記皇後娘娘，既然郡主主動提起，孝心可嘉，就勞煩郡主先去向皇後娘娘叩頭請安。若皇後娘娘鳳體康健，我們即刻隨郡主過去……”

華容郡主大怒地指著她：“你是什麽東西！輪到你說話了嗎？”

年輕小妃嬪卻是不懼，無辜道：“難道臣妾說錯了？郡主不願先去問明皇後娘娘是否願意接見我等？”

問個鬼！

俞皇後肯定不願意見人。

難道要她在祥和吉利的新年，不顧永佑帝的禁令拖著“病體”見人，讓大家見到一個健康無恙的皇後，戳破永佑帝的謊言，叫天下人知道帝後失和？

但華容郡主已經知道，這是姜賢妃手下留情。找了這麽一個借口溜她，又讓她不至於沒有臺階下。

她忍著氣道：“本郡主，去……”

俞皇後坐在案牘前，正在抄寫經文。

書房裏很安靜，像一個簇新的墳墓。俞皇後仿佛聽到蠟燭燃燒的嗶啵之聲。

英順輕輕推門進來，帶進來的還有外頭絲絲縷縷的絲竹聲。

俞皇後不禁無聲一笑，心想，幾十年的盛寵，一朝身死，屍骨未寒，他依然風流快活，興致不減。

這就是帝皇之愛啊。

胡皇貴妃活著時，俞皇後視她為眼中釘，恨不得她速速死去。她真的死了，俞皇後覺得大仇得報，如願以償後，心裏又不由自主升起悵然，偶爾會想起那張裝模作樣的柔弱絕美面孔，那面孔時而帶笑，時而又帶著血，可怕，也可憐。

最近照鏡子，她突然發現自己老得特別快。閉宮的日子，日覆一日，緩慢而安靜，不知不覺間，鬢角成霜。

放下毛筆，俞皇後問：“何事？“

英順道：“方才華容郡主求見。奴婢告訴她娘娘在靜養，不見人。她便走了。”

俞皇後奇道：“好端端的，她來求見什麽？”

隨著她閉宮“養病”的時間越來越長，永佑帝絲毫沒有放她出來的意思，來坤寧宮的人便越來越少。晉王倒是偷偷摸摸地派人來說項，想和她“合作”，她沒有答應。他應該還沒有死心，只是明面上，他不會與她扯上關系。華容郡主是他的未婚妻，雖然經常進宮，但也從未主動求見。

英順道：“同行的還有玉陽宮的疏桐。奴婢打聽了一下，這事兒是華容郡主動挑起……”他簡單說了事情經過。玉陽宮裏發生的事不是秘密。

俞皇後笑嘆道：“華容到底是太過年輕，怎會是小姜氏的對手？她來求見只是做做樣子，你拒絕她，正中她下懷。若她再堅持一下，本宮不見她，卻讓她把本宮的‘新年賞賜’帶到玉陽宮。小姜氏的臉色啊，大概能讓她出氣了……”

就是給玉陽宮裏的女眷每人賞下幾個金裸子，提醒她們，她還沒死，也已經夠姜賢妃等人難受了。

英順跪下道：“奴婢一時疏忽，該死。”

俞皇後道：“罷了，本宮跟她置這個氣做什麽？不過是小節，於大局無關。來日方長，總有她不得意的一日。”

英順沈默不語。

俞皇後看了他一眼。她身邊得用的太監，一個是章福，一個便是這個英順。

章福懂獻媚，辦事也得力，英順則沈默寡言了些，有時顯得木頭木腦。以前俞皇後更倚重章福，現在，她又覺得英順比較順眼。

“章福回來了嗎？”

“回來了。”

“叫他過來。”

“是，娘娘。”

“等等。”俞皇後喊住轉身欲走的英順，把抄了一半的經文交給他，吩咐道，“燒了。”

英順微楞。這是俞皇後突發奇想，為已逝的胡皇貴妃抄寫的經文。她興致甚是高昂地抄了好幾天。這時說燒了，便沒有半點遲疑。

不過，俞皇後說什麽，他做什麽。

英順一聲不吭地接過經文，彎著身退了出去。

蘇長貢提著燈籠開路，秦濬身披狐裘，緩緩行走在夜色中。

長信宮漆黑一片，宮門緊鎖。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因為胡皇貴妃的離世而徹底陷入靜默中。

原來的宮人大部分已經遣散，少部分分別被楚王和魯王帶回府。原本住在長信宮裏的其他妃嬪也全部搬離。

秦濬在宮裏長大，與這位胡母妃沒什麽交情，像兩個認識的陌生人。姜賢妃從未向他灌輸要和永佑帝的妃嬪敵對的意識。

他也沒想到有一天他會主動出手害死一個年紀比他母親還要大不少的女人。

只是世事就是如此無常。

胡皇貴妃對他起了殺心，並且出手毒辣。秦濬不可能以德報怨，只好弄死她。盡管胡皇貴妃的死不能算是他直接造成的，據說她沈屙已久，剩下的時日也有限，但秦濬對她，已經產生了強烈的殺心。這次殺不死她，下次他也會繼續出手。

甚至於，若他在太白樓刺殺之前知道胡皇貴妃想殺他，他肯定會先下手為強。

秦濬心想，看來我這輩子的命雖然是撿來的，但求生意志還是挺強。

他有女兒要養，還想成為皇帝，現在的他比他之前十多年都要惜命。

秦濬從懷裏掏出酒壺與酒杯，斟了一杯，對著長信宮的宮門舉了舉，喃喃道：“胡母妃，這一杯敬您。黃泉路上，一路好走。”

他把酒灑在地上。

接著他又斟了一杯，一飲而盡。

因為方才酒壺一直揣在懷裏，捂暖了，酒液是溫的，喝下後一直暖到心口。

他不禁想起上一年的宮宴，那時李宛黛還活著，還陪在他身邊。

如今物是人非。

他有新人要娶，有許多新的日子要過。

沒什麽比活著更重要。

蘇長貢立在秦濬身邊，只覺得陰風陣陣，死活想不明白為何主子會突然心血來潮，揣著酒直奔長信宮。

見秦濬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想到冬日宴時發生的“意外”，蘇長貢勸道：“王爺，我們回去吧。您不見了，賢妃娘娘會擔心……”

最近只要秦濬進宮，姜賢妃便有些著緊他的行蹤。

秦濬道：“走吧。”

看到陸安完好無損地侍候在永佑帝身側，又掩人耳目地祭了祭胡皇貴妃。秦濬此次進宮的目的全達成了。

沒有任何遺憾。

秦濬與蘇長貢走後，一個人影從墻角的陰影下走出來，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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