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皇貴妃死了。

這位年輕時天下聞名的絕色美人，在極度的驚訝、悔恨、疑惑中離世，死不瞑目。

永佑帝轉身離開。寢殿外，長信宮的所有宮人已經被禁衛軍壓著跪在雪地上，惶恐而順從。

永佑帝所過之處，他們趕緊低下頭，以免觸怒聖顏。

陸安落後一步。他溫柔而耐心地為胡皇貴妃合上她不瞑目的眼簾，將她的遺體擺出一個體面的姿勢，才安然離去，快而無聲地跟上永佑帝的腳步。

胡皇貴妃的喪禮，自有如今實際上的後宮之主姜賢妃處理。

永佑帝平靜地回到長樂宮。

陸安在他跟前默默跪下。

永佑帝不禁笑了：“你這是做什麽？”

陸安道：“奴婢死罪。”

永佑帝道：“你一共救了朕三次，又按著朕的意思控制胡氏，功勞甚大。朕多次問你想要什麽，你都說，向胡氏報仇，向一個人還一個恩，其餘的，只剩下對朕的忠心。你做到了，何罪之有？”

陸安沈默不語，深深俯首。

很多人都說，黎子庭（陸安）是一個簡單純粹的人，所以他年少時很討人喜歡，笑起來像一只初生的麋鹿，溫順而善良。

他和胡氏相識於年少，感情純真熱情。那時他對胡氏的愛不含半點雜質，願意為她赴湯蹈火，不顧一切，死而後已。

可惜隨著胡氏的美貌越長越盛，胡家便起了不同的心思，覺得黎家的黎子庭配不上他們如天妃下凡的嬌女。只是礙於兩家有口頭約定，一時不好反悔。

胡氏及笄後往建鄴的胡家嫡支探親，自此一去不覆還。再傳來消息，已經是胡氏得到帝都第一美人的美稱，並且即將嫁給當朝太子為側妃之後。

以黎子庭當時的家世，自然不可能與一國太子相提並論，黎家只能自認倒黴，然後安安分分為黎子庭另說一門婚事。

黎子庭卻是年少氣盛，一時接受不了，竟瞞著家人離家出走，一個人悄悄去到帝都，想找胡氏問個清楚。

他一個嬌生慣養長大的小公子，最大的成就不過是考中秀才，在無人幫忙的條件下，千裏迢迢跑到人生路不熟的帝都，不知吃了多少苦頭。

他想見胡氏也是經過多番周折。被嚴詞拒絕後，他受了極大打擊，失魂落魄間不知走到什麽地方，被人從背後砍了一刀。若不是心臟比正常人偏一分，當時便要不明不白地客死異鄉。

救他的人沒有留下姓名，卻留下了一塊精美的玉玦做信物。

傷好後他想回家，中途卻被人告知家中失火，全家二百三十八口人全部罹難。

那人說已經檢查過屍體，他的家人皆是火燒前已經被人殺害，放火不過是毀屍滅跡。地方官府已經以意外結案。

他若在此時回去，恐怕兇多吉少。

黎子庭不願相信，一意孤行回家查看。發現事情真如那人所言，跪在只剩斷瓦殘垣的家中嚎啕大哭。

他家在當地頗有名望，行事素來與人為善，哪裏會得罪如何窮兇極惡之徒？

唯一礙著的，不過是胡家。

他們有嬌女即將嫁入皇室，又怎能容忍他這個前情人的存在？

是他連累了全家。

那一刻，黎子庭的思維前所未有的清晰。燃燒在他心裏的只有一個念頭：報仇。

他決定回到建鄴。

給他通風報信的人護了他一路。

黎子庭問過他的身份和意圖。

那人道：“之前救你的人是我家主子。我家主子救人喜歡救到底，不會半途而廢。”

黎子庭道：“你家主子救我，不肯留下姓名卻留下信物，顯然不是施恩不望報的人。你必須告訴我他要什麽，否則我不需要你們幫忙。”

那人呆了呆，道：“那我回去問問主子再回覆你。”

回到建鄴之後，那人向他索要玉玦，道：“我家主子施恩不用你報。反正你暫時安全了，愛怎樣怎樣。我們不管了。”

於是輪到黎子庭呆了。他想了想，把玉玦掰成兩半，還了一半給他，道：“我受貴主大恩至此，不報難以安心。但我如今孑然一身，前途未蔔，日後也不知有沒有命報恩。若有一日我僥幸未死，貴主又用得著我，可憑此半塊玉玦要求我做一件力所能及之事。”

那人嘀咕了幾句，見黎子庭實在堅決，只好收下玉玦。

後來黎子庭為了報仇，改名換姓為陸安，凈身入宮，初時吃遍了人間最難堪的苦頭，進了一次內廷司，被打得奄奄一息。將養好後，有一天突然在枕頭裏發現一張紙，上書“忠心”二字。陸安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脈，自此平步青雲，成為永佑帝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可是即便他當上永佑帝的內侍總管，那個救他、指點他的人都不曾露面，也不曾向他索要過任何報酬。

直到不久前他收到那半塊玉玦與一張小條。對方要求他向胡皇貴妃進言，一，永佑帝對她的所作所為心知肚明，二，永佑帝從未打算立楚王為儲。

彼時他已經查清殺害他全家的的確是胡家，又看清永佑帝對胡氏的盛寵有些虛，故而他冒死向永佑帝投誠，對自己的生平和盤托出。以他一個人的能力，要對抗一個育有兩個皇子一個公主的貴妃，以及她身後日益強大的胡家，無異於蚍蜉撼樹，以卵擊石。徹底靠向永佑帝，可能還有一絲機會。他不相信永佑帝真的那麽信任胡氏。

正巧永佑帝當時就缺一個可以得到胡氏信任，令她言聽計從的人。因為胡氏在與俞皇後的交手中節節敗退，永佑帝能偏袒她一次兩次，卻不能偏袒她三次四次，再這樣下去，後宮之權會被俞皇後盡數收歸掌中。

所以，最終他還是用了陸安。

永佑帝不準陸安殺胡氏。陸安毫不猶豫答應了。

他黎家兩百多條人命，又豈是區區一個胡氏能抵的？

胡家因出了一個貴妃而崛起，楚王與魯王則是胡家飛黃騰達的保障。扳倒他們，等於對胡家釜底抽薪，令他們從天上掉落泥塵。

在和胡氏虛情假意的這麽多年中，陸安發現胡氏對他家的滅門之事一無所知，或者說，她更相信自己的魅力，相信陸安對她的深情。她覺得陸安能得到她的溫柔體貼，婉轉相就，已經感恩涕淚，忘乎所以。

陸安一直是個純粹的人，認準了方向，便會排除萬難達到目的。若沒有黎家滅門一事，陸安還是深愛胡氏的黎子庭，或者他確實會如她所想，甘願就此沈淪，為她付出一切。

但黎家被滅門，陸安的執著從對胡氏的愛變成恨。

他不知道他的恩人是如何得知他和胡氏的關系。因為他的身份至關重要，永佑帝與胡氏都不會向外洩露半句。

但對方要的和他要的不謀而合。

他知道胡氏聽到這樣的消息後，肯定會驚慌失措，然後再次自作聰明。

在做這件事之前，他向永佑帝稟報了。自始至終他都牢牢記住，永佑帝是他這一生唯一忠心的對象，為此，他可以辜負任何人，包括他的恩人。

若永佑帝不準他做，他會放棄。

但永佑帝沒有阻止他，只問他：“你的那個恩人，你真的不知道是誰？”

陸安道：“不知道。從未見過。”對方幫了他三次，都在十分要緊的關頭，他以為“他”派了人默默監視他。但他嘗試過查找，結果一無所獲。

陸安千辛萬苦爬到如今的位置，這一點自信還是有的。若真有人暗中監視他，他不會一無所覺。

於是他只能不可思議地相信，對方真的心大到十多年來對他不聞不問。

對他的幫忙，或者就如當初那個奉命救他的人所說，僅僅是習慣性地救人救到底，不會半途而廢。

如今胡氏已死，楚王一派分崩離析，胡家所仗之勢化為烏有，以胡家子弟的平庸愚蠢，自取滅亡只是時間問題。

陸安大仇得報，對自己的性命再無留戀。

而他也終於憑借恩人的最後一次傳話，知道了他的真正身份——

宣王，秦濬

難以置信，又似乎理當如此。

也只有他會那麽愚蠢，為了報答一個妓女舍命救他的恩情，如此大費周章地置胡氏於死地。

一如他對他這個已經失去任何人性，卑鄙無恥的小人，毫無道理的信任與托付。

陸安向永佑帝請罪，不過是因為，他不會暴露恩人的身份。

永佑帝對他要殺要剮，悉隨尊便。

這一刻，已經改名換姓多年的陸安，變回當年那個心口還有熱氣的黎子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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