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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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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朕確實不適宜有庶子。先帝為朕著想,並沒有錯。你因此而恨朕,在你看來是合情合理。但你別忘了,那是你強求所得。”永佑帝徐徐道。

若她沒有不聽他的話,總想著生下庶長子壓昭懿皇後一頭,事情又何至於此?

胡皇貴妃已經全然怔住了。

那兩個孩子,是她所有怨恨的源頭。她竟然是從一開始便恨錯了?

她的眼裏盈滿淚水,難以置信地看著永佑帝,又怨又恨:“而你,竟從未對我說過只言片語。這麽多年來,看著我、看著我……”因為心裏的不甘而橫沖直撞,做盡惡事!然後在她距離成功最近的一刻,把她打進地獄!

永佑帝只是冷冷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的眸光闐黑沈寂,不含任何感情,卻讓胡皇貴妃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是了,她有理由恨他。他更有理由恨她!

害死昭懿皇後,害死太子,她都摻了一腳。永佑帝怎麽會不恨她?

胡皇貴妃的恨意湧上心口,竟令她精神一震,說話變得流暢起來:“你如此恨我,為什麽還讓楚王他們活下來?為什麽不殺了我們,給你的皇後與太子陪葬?”

為什麽?

因為俞皇後比胡皇貴妃聰明太多,他不能任俞皇後把後宮全抓在手裏,所以必須有一個盛寵的貴妃。事實證明,即使胡氏育有兩子一女,深得帝寵,也只是堪堪與無子無寵的俞皇後戰個平手。

因為,死太容易。她害了他的妻子與嫡長子,不能令她生不如死,又怎麽洩他心頭之恨?

這麽多年,胡氏可快活過半分?

她真實的性子從來不是溫柔乖順,看著她為了私欲事事逢迎獻媚於他,委曲求全,永佑帝心裏怎會不覺得痛快解恨?

也因為……

“他們都是朕的孩子。朕不會殺他們。”或者他確實對太子太過偏心,但他從未想過要殺死其他孩子,盡管他對他們不孝不悌的行徑亦有怨怒。

他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把他的女人折磨得生不如死,可對血脈相連的骨肉,他始終下不了手。

胡皇貴妃尖銳道:“你不會殺他們,你只是令他們自相殘殺!”

永佑帝道:“一將功成萬骨枯。成王敗寇,古今如是,與人無尤。”

胡皇貴妃激烈道:“不,你恨我,你對我的孩子從未公平過。你根本沒想過立他們!”

永佑帝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太子之後,朕至今從未想過立任何人。”

胡皇貴妃的聲音便像被砍斷一樣瞬間失聲,瞳孔猛地收縮!

她聽到一把溫和陰柔的嗓音在耳邊笑道:“哎,沒想到奴婢受人所托,胡亂編的謊話,皇貴妃娘娘居然深信不疑。”

胡皇貴妃極緩慢地轉過頭,頸骨仿佛能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哢擦的聲音。

陸安低眉慫眼,人畜無害的笑臉映入她的眼簾。他還維持著攙扶她的姿勢,但以往令她覺得安心放松的碰觸,突然變成一股無形的強大束縛,叫她身心僵冷如冰。

陸安是深受永佑帝信任的內侍總管,伴駕十多年,未曾出過半絲錯,曾救過永佑帝的命數次。他是連最厭惡內宦的朝臣都稱頌的忠心人。後宮中人,無人敢得罪他。

同時,他也是胡皇貴妃入宮前,唯一的情人。

陸安的原名叫黎子庭,原是官宦世家的旁支子弟,與胡皇貴妃總角相交,互生情意。他們曾私定終身,只等當時還是少女的胡皇貴妃及笄,便登門提親。

但一趟帝都探親之行,胡氏之美名動天下,嘉平帝為兒子納她進宮。胡氏只能揮淚別過陸安,嫁入宮中。

然而陸安太過深情,為了她竟凈身入宮,還手眼通天,飛快得到永佑帝的器重,成為他的心腹內侍。

認出他時,胡皇貴妃嚇得幾乎魂飛魄散。

陸安悄悄找到她,向她一訴情衷,只求還能見到她,默默守護她。

他在永佑帝身邊的位置太過重要,胡皇貴妃漸漸心動了。

陸安用了數年時間向她證明他所言非虛,好幾次他冒死為她傳遞的消息,讓她對永佑帝的一些關鍵動向提前有了準備,故而能及時抽身,保全自己。

楚王與魯王以為她智深如海,對她的判斷深信不疑,其實背後,皆是陸安在為她出謀劃策。

這麽多年下來,胡皇貴妃已經非常信任依賴他。

她以為,這世上唯一真正深愛著她的,只有陸安一人。

為了籠絡他,胡皇貴妃也付出了許多,甚至背著永佑帝與他對食……

她沒想過陸安是永佑帝的人。因為但凡她與陸安的事洩露一絲半點,他們都將死無葬身之地。永佑帝絕對無法容忍敢給他戴綠帽、背叛他的人!

就是陸安告訴她,永佑帝似乎知道了秋狩的行刺是她做的手腳,打算秋後算賬。楚王已經失去名正言順繼位的機會。現在還留著他們,只是為了培養永佑帝心裏真正的儲君人選,拿他們當磨刀石。等他們失去利用價值,等著他們的只有一條路……

這個消息事關重大。即使以胡皇貴妃對他的寵信,也一時無法接受。

所以她才會在冬日宴上給永佑帝遞上那杯毒酒。若永佑帝沒有疑她,便會飲下毒酒。毒酒裏的毒並非速死的毒,而是慢性劇毒。中毒者會在一段時間後變得疲勞乏力,高燒不退,像得了嚴重風寒那般死去。知道永佑帝必死,有了這段時間的準備,胡皇貴妃自信能把楚王推上帝位。

若永佑帝疑她,沒有飲下毒酒。她便作罷,或者萬不得已,就自個兒飲下,再回去吃解藥。她很清楚她的身體熬不了多久,早死幾天或者晚死幾天都沒關系。關鍵是保住楚王與魯王。

她用實際行動證明酒裏無“毒”,永佑帝便不能追究她。她會讓楚王與魯王向永佑帝跪求就藩,以此退出儲位之爭。只要他們能離開建鄴,便有一線生機。

雖然在遞上毒酒的過程中出了一點岔子,永佑帝居然把酒賞給楚王,以致她在心急如焚阻止的過程中可能露了行跡。但事後的結果是好的。

楚王最終還是聽從了她的勸說,向永佑帝跪求就藩,順利得到封地。接著魯王也是這麽做,跟緊楚王的腳步。楚王一派以一種平和的方式瓦解。胡皇貴妃相信他們已經消去一大半永佑帝對他們的戒心。

胡皇貴妃覺得,這或許是她一生中做得最正確的決定。在明知不可為的前提下,她帶著兩個兒子急流勇退,而不是死扛到底。

正如她這一生對永佑帝所做出的姿態——永遠在他的底線內行事,讓他沒有借口對她趕盡殺絕。

而陸安,就是告訴她,永佑帝的底線在哪裏的人。她一生都感激他。

但這一刻,曾經的認知全部被推翻!

“你……”胡皇貴妃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永佑帝,又死死盯著陸安,仿佛他突然變成一個面目猙獰的怪物,“為、為什麽?”

你不是深愛著我的嗎?

你不是一直都站在我這邊,費盡心思幫我的嗎?

那麽重要的消息,怎麽可能是假的?

皇上知道我們的私情,怎麽會無動於衷?

胡皇貴妃狂亂地搖著頭。亂了,一切都亂了……

陸安道:“其實沒什麽,大概是有人覺得楚王他們太擋道了,想借娘娘您的手瓦解他們的勢力。結果不是很好嗎?盡管楚王他們從此失去爭儲的資格,但好歹保下了性命。連皇上也滿意這種處置方式。沒有引起朝廷動蕩,娘娘您當記首功……”

胡皇貴妃看著陸安的嘴巴一張一合。他說的每個字她都懂,但合起來的意思,她理解得極為艱難。

——太子之後,永佑帝至今從未想過立任何人為太子,所以所有皇子的機會都是均等的。

——實力最強的是楚王一派與齊王一派。齊王一派在她的栽贓嫁禍下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卻是晉王一派,但比之齊王一派,實力有所削弱。他們的楚王一派一枝獨秀,實力最強。即使晉王一派在永佑帝幫扶下與他們作對,他們也不見頹勢。晉王更在太白樓刺殺案後,被推到輿論的風尖浪口。

——在永佑帝終於被逼得必須立太子時,她聽信了陸安的話,給永佑帝遞上了一杯試探的毒酒,不但令自己的身體油盡燈枯,也令楚王一派在最強盛的時候無聲無息徹底崩塌……

胡皇貴妃猛地嘔出一口血,腦袋嗡嗡作響,天旋地轉!

她,竟然是阻礙楚王得到儲位的罪魁禍首?!

陸安在她耳邊輕輕道:“皇貴妃娘娘,黎家一門二百三十八口,在九泉之下向您問好。托奴婢傳話的人也說,代縈玉祝您一路好走……”

縈玉?

那是什麽東西?

胡皇貴妃帶著疑問,睜著雙眼,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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