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第一場雪落下，提示著將至的年關。

年二十這一日，長信宮的大太監急急趕到玉陽宮稟告姜賢妃，胡皇貴妃夜裏發起高燒，人已經昏昏沈沈。

姜賢妃十分鎮定：“太醫怎麽說？”

冬日宴後，胡皇貴妃病重，永佑帝吩咐下去，太醫院派出一位太醫，日日守在長信宮。

大太監侍候了胡皇貴妃一輩子，以前也仗過長信宮的勢，在後宮掀起過風浪。此時卻顯得悲傷蒼老，身上帶了不知何去何從的惶然。

他哽咽道：“太醫說，就這兩日了。”

姜賢妃沈默了一會兒，問道：“皇貴妃可有什麽交代？”

大太監道：“娘娘求見皇上。”

姜賢妃微微一嘆。胡皇貴妃病重後，永佑帝看似關懷地吩咐了許多事項，讓他們不能怠慢她，但他一步都沒有再踏進長信宮。太醫給胡皇貴妃診斷的脈案，一直沒有送到她這裏來，可見是有問題的。

回想到冬日宴上，胡皇貴妃巧笑倩兮遞給永佑帝的那杯酒，姜賢妃心裏生出幾分覆雜的感覺。

她道：“本宮會轉告皇上。”

大太監猛地跪下，向她行了一個大禮，感激涕零道：“多謝賢妃娘娘。”

都是在宮裏過了一輩子的人精兒。胡皇貴妃自從晉位皇貴妃後，永佑帝對她的寵愛大不如前。到了現在，更是只剩下面子情。楚王與魯王的失勢也令那些慣會見風使舵的人紛紛作鳥獸散。

如今，晉王的生母華昭媛才是熱竈。但華昭媛默默無聞了一輩子，驟然升位不過是因為生了個好兒子，永佑帝依然不怎麽理搭她。她不敢仗勢欺人，又不擅長四處鉆營，多是閉門不出，吃齋念佛，別人想攀上她也不得其門而入。

唯有姜賢妃，多年來一直得永佑帝關註寵愛。現在更是牢牢握住後宮大權，那威儀氣度，非常人可比。

就是最囂跋的宮人到了她面前都不由自主斂下三分顏色。

以她的地位，其實沒必要摻和進去。畢竟胡皇貴妃明顯是做錯了事，遭到永佑帝嫌棄。在永佑帝面前為胡皇貴妃說好話，豈不是要觸他的黴頭嗎？

大太監本來已經不抱希望，聽到姜賢妃答應下來，他真是滿心感激。

姜賢妃道：“你是個忠心的。去吧。”

大太監再三磕頭，退出玉陽宮。

姜賢妃沒有誆他，轉頭便吩咐大太監向永佑帝傳話，請他來玉陽宮一趟。

這段時間永佑帝沒有再納新寵，除了偶爾過來玉陽宮和她說說話，用頓晚膳，其餘時間大多待在長樂宮。彤史送來的侍寢記錄，連月來只有寥寥幾筆。

姜賢妃從來不會過問永佑帝的身體。他每個月都會讓太醫搭平安脈，但皇帝的脈案向來是機密。除非永佑帝真的很明顯地病倒，否則旁人不敢碰觸這個忌諱。

姜賢妃只讓玉陽宮的小廚房給她和永佑帝準備清淡好克化的膳食。永佑帝有問，姜賢妃也只會說這些菜式是她的喜好。

現在永佑帝偶爾也會說：“論體貼入微，阿慧你和你姐姐一樣。”

昭懿皇後是阿慧，姜賢妃作為她的替身，也是“阿慧”。不過永佑帝近來開始把兩人分開談論，此“阿慧”非彼阿慧。

姜賢妃有請，永佑帝下朝後便來了。

聽到姜賢妃說胡皇貴妃求見他，永佑帝微微一楞，點頭道：“那朕去見見她。”

他也是雷厲風行，轉身便離開玉陽宮，踩著雪來到長信宮。

胡皇貴妃多年盛寵，長信宮的宮址與布置皆是一等一的好。她住的殿前還栽著一棵高大的福榕樹。福榕樹又名合歡樹。夏天的時候，這樹枝繁葉茂，紅色的花呈絲狀，密密地簇結成球，毛茸茸的相當討喜。

這棵樹是他和胡皇貴妃一起種下的。她一直是妾，為了不惹忌諱，一直很少用正紅色。這棵樹開出的花就像她隱秘的遺憾與補償。

可惜入冬後，樹上已經不見一朵花，枝葉也變得稀疏，被雪一打，露出光禿禿的枝頭。

一如他和胡皇貴妃之間漸行漸遠的感情。

永佑帝只瞥了合歡樹一眼便沒有留戀，神色平靜地走進胡皇貴妃的寢殿。

殿裏的人全部跪下，口呼“萬歲”。

胡皇貴妃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容顏枯竭，像一朵開到極致的花，終於敗落，再不覆原來的絕美無瑕。她的雙眼半開半閉，呼吸急促。她掙紮著，想清醒，想起來，又無能為力。

永佑帝揮手讓其他人退下，只留下內侍總管陸安。在他的示意下，陸安上前，小心翼翼扶起胡皇貴妃。

胡皇貴妃終於睜開眼，叫道：“皇上……”

永佑帝負手而立，淡淡“嗯”了一聲。

胡皇貴妃悔不當初道：“臣妾……鬼迷心竅，對不起皇上，如今以死、以死謝罪……求皇上寬恕……”

永佑帝定定看了她許久，目光不帶任何情緒。一會兒後，平淡道：“你啊，到死都是一副自作聰明的樣子。其實你一點都不後悔，你恨朕。”

胡皇貴妃聞言，慘白的臉上竟再也壓抑不住露出猙獰之色，眼裏迸發出強烈的恨意。

她發出滲人的呵笑聲，一邊咳血一邊道：“原來，皇上如此有自知之明……難道，臣妾不該恨嗎？你，不該死嗎？”

她說出口的話大逆不道，永佑帝卻沒有生氣，眼裏閃過一抹悠遠。

他是一個掌控欲極強的男人，自負、高傲，自以為無所不能。所以他喜歡聽從他、信服他的女人。但他一輩子下來，有過那麽多的女人，只有昭懿皇後，是一心一意喜歡他，聽他話，相信他。

像這個躺在床上，只剩最後一口氣的胡皇貴妃，胡氏，永佑帝沒有喜歡過她嗎？

不，不是的。永佑帝喜歡過。

他還記得他第一次見到她時的驚艷。一個絕美的的少女，外表柔弱溫順，眼裏卻時不時閃過驕傲，那麽鮮活，那麽動人，叫人不知不覺淪陷。

永佑帝一開始真的很寵愛她。那時他剛剛登基不久，皇後還沒有定下來，胡氏是他唯一放在心上的女人，早早封妃，是新帝後宮最風光的女人。

後來因為他在政治上的一時沖動，險至儲位不穩，先帝為他定了安國公府的大姜氏為皇後，尋求姜家的扶持。

永佑帝不得不對大姜氏慎重以對。

但胡氏開始有孕。從永佑帝和大姜氏訂婚，到迎娶大姜氏為皇後，到大姜氏生下嫡長子，短短一年的時間內，胡氏懷孕了兩次。

她想生下庶長子。

即使永佑帝告訴過她，孩子的事不急，她依然悄悄倒掉避子湯，懷上。

這兩次懷孕，只有後一次那一個生了下來，但也很快夭折。

永佑帝知道她倒掉避子湯之後便很少親近她。胡氏對他也開始生恨。

她恨他移情昭懿皇後，恨他殺死他們的孩子，不讓他們有機會活著。她也恨昭懿皇後，恨她奪走了她的一切。

只是那時的永佑帝年少稚嫩，被她溫順的、無怨無悔的面具蒙騙，還對她心懷愧疚，想著等昭懿皇後所出的嫡長子立住，便讓她生下孩子，有個依靠。

他沒想到胡氏會暗中與他那位權欲越來越旺盛的母親夏太後勾結，聯手害死昭懿皇後。

胡氏還想一舉除去太子，好令她的兒子成為實際上的長子。但夏太後手上有夏美人所出的三皇子，另有思量，沒有讓她得逞。

知道這些後，永佑帝有些想對胡氏說的話，便一直沒說出口。

他曾經想告訴她，她的兩個孩子，不是他和昭懿皇後殺的。而是先帝示意，夏太後動的手。

當時永佑帝的帝位不穩，皇室需要姜家的支持，自然要給出誠意。最有說服力的，莫過於一個母族為姜家的嫡長子。

故而，先帝不允許胡氏先昭懿皇後生下孩子。

永佑帝也是後來才知道真相。但一來子不言父過，先帝處處為他著想，他不能忘恩負義。二來他也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帝皇，懂得權衡利弊。即使先帝事先告訴他，他也會默許這樣的做法。他那時也的確認為嫡長子更重要，不希望胡氏先一步生下庶長子。胡氏悄悄倒掉避子湯的行為令他很是惱怒。胡氏的兩個孩子沒有立住，他並不覺得可惜，雖然有些悵然，但更多是松一口氣。

這件事，在永佑帝心裏一藏許多年。

直到這一刻，他才告訴胡皇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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