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宴那晚與顧玉珠之間發生的事，即使他有意隱瞞，也有太多細節經不起查。

姜賢妃會這樣問他，顯然是知道些什麽。

“宣王。”姜賢妃微帶警告喚了一聲。

秦濬沈吟片刻，還是把當晚的狀況一五一十告訴姜賢妃，隱去他一時鬼迷心竅，吻了顧玉珠的那一段。

姜賢妃的臉沈下來：“你和她早有私情？”為何顧玉珠出事誰都不找，只找秦濬？

秦濬搖搖頭：“我和她只見過幾次面，沒有深交。”

姜賢妃冷冷道：“那就是她不知廉恥，看上你，還付諸行動。”

秦濬不讚同道：“母妃，她不是這種人。”

姜賢妃氣得把手中的杯盞扔在他腳邊：“還說你跟她沒有私情！”

秦濬很頭疼。當時的情況，他做不到對顧玉珠見死不救。但去救了，又不合適。而且不得不說，那一晚他有點小失控。若按照時下的標準，他應該對顧玉珠負責。

可是他的繼妃人選，他與姜賢妃、姜家早有默契。

秦濬在心裏把目前的形勢過了一遍。他對顧玉珠，或者有幾分憐惜在，但絕對比不上姜家與他的情誼。理智瞬間占上風，他沈著道：“她不重要。我並沒有改變主意，對表妹的心意也沒有變。”

姜賢妃盯著秦濬，眉頭松了又緊。好半晌，她蹙著眉道：“興平的侍女被發現勒死在宮裏。顧夫人找到興平時，見她衣衫不整，驚怒交加，找到顧弘道。顧弘道稟報到皇上那裏。皇上著人不要張聲徹查，已經查到你頭上。因為你當時離開過一段時間。”

秦濬問：“興平縣主說了我的名字？”

姜賢妃意味不明瞥了他一眼：“不，興平什麽都不肯說，一意孤行要出家。顧丞相大怒，打了她一巴掌。興平趁機割了頭發。若非旁人阻止，恐怕已經離家出走了。這女子，性格倒是絕烈。”

秦濬謹慎地閉上嘴。既然他知道了顧玉珠的態度，其他的話多說無益。

那一晚，是一個錯誤。雖然他沒有後悔救了她。

姜賢妃再問一次：“你當真對她無意？”

秦濬道：“無意。”

姜賢妃道：“記住你說過的話。”

秦濬淡淡“嗯”了一聲。

胡皇貴妃猶在病中。這次她的病沒有以往那麽輕松，據說十分兇險，隨時可能撒手人寰。姜賢妃親自去看過她，跟秦濬說了傳言屬實。胡皇貴妃，興許熬不過這個冬天。

她身份高貴，後宮受她的影響，一般喜慶事本來應該低調一點。但架不住永佑帝喜歡姣姣。冬日宴後，他一直把姣姣扣在宮裏不放。姣姣熟悉了宮裏的環境與姜賢妃後，漸漸也沒之前那般離不開秦濬。於是永佑帝更加放心地趕走秦濬，留下姣姣。

秦濬以姣姣需要抓周為由，想接她回王府。

永佑帝立刻道：“不用回去，在宮裏辦。”而後根本容不得秦濬拒絕，徑直對陸安交代下去。

陸安素來能幹，把姣姣的抓周禮辦得周全妥當。

十一月的天氣透著冬天的寒意，長樂宮的甘泉殿卻溫暖如春。

永佑帝帶著幾位高位妃嬪，與秦濬、秦函夫婦、晉王和華容郡主這對未婚夫妻等人齊聚於殿中。

抓周是流傳已久的傳統民間風俗。家境比較富裕的人家一般都會在子女滿周歲時安排一場抓周，廣邀親友參加。過程是通過擺放各種物品在孩子面前，任其抓取，以預蔔孩子的前途，好令家裏因材施教。

此時甘泉殿中央的寬大桌子上擺放著各種物件。有琴棋書畫，有筆墨紙硯，還有印章、算盤、衣服、點心、胭脂等，品類相當豐富，件件精致華美。

晉王對秦濬笑道：“安樂果真得父皇喜愛。”

秦濬好似沒聽出他話裏的陰陽怪氣，道：“這也是姣姣的緣法，人見人愛。”口氣裏飽含為人父的驕傲。

晉王眼角一抽。他以為秦濬會謙虛一下，沒想到他會如此炫耀自己的女兒。

不禁在心裏嗤笑，不過是一個能不能平安長大都在兩可之間的女孩兒，有什麽可驕傲的？笑死人！

他有三個兒子都不覺得有甚了不起。

只要他還在，要多少女人和孩子都不是問題。

姜賢妃親自抱著裹了大紅襖子的姣姣出來。

姣姣的雙眼大而黑亮，粉雕玉琢，鼓鼓的雙頰帶著兩朵健康的紅暈，可愛得仿若年畫娃娃。

“爹！爹！”滿周歲的她口齒變得清晰，喊得最字正腔圓的便是“爹”這個字。她認出秦濬，高興得笑瞇了眼，向著他的方向伸手討抱。

秦濬眉開眼笑，走過去碰了碰她的小手，被她抓住一根指頭搖個不停，咿呀咿呀說話。

秦濬心都化了。

姜賢妃等這對歪膩的父女親熱了片刻，抱著姣姣晃了一下，才令秦濬依依不舍地放手。

“爹！爹啊……”姣姣抓不住秦濬的手，劃動小手臂又叫，嗓音嬌嫩黏糯。

可惜姜賢妃帶著她與秦濬越離越遠。姣姣的眼珠子定在秦濬身上，隨著他移動。

姜賢妃把姣姣放在桌子上，指著桌上的物件柔聲道：“姣姣乖，去挑幾件。”

姣姣滴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姜賢妃，軟軟道：“祖、母啊……”

姜賢妃不禁微微一笑：“哎，姣姣最乖了，去挑吧。”

姣姣順著她的指尖看向桌子上的各式物件，不是很懂地歪了歪頭，然後不感興趣地別開眼，繼續看秦濬，還叫：“爹啊，爹啊。”

秦濬和姜賢妃互相看了一眼，後者有絲淡淡的無奈。為了讓姣姣在抓周時有最真實的反應，姜賢妃事先沒有教過她，以致此時姣姣對這段時間比較少見的秦濬的興趣比桌子上的任何東西都濃。

秦濬只好先做示範，故作認真地看了桌上的物件一圈，然後隨手拿起一件，朝姣姣晃了晃。

姣姣咯咯笑，好像覺得父親在和她玩游戲。於是她也裝模作樣地看了桌上的物件一圈，然後隨手拿起一個印章，朝秦濬晃了晃。

看清她拿了什麽，在場的人臉色都有些微妙。

姣姣隨手拿起的是永佑帝的印章之一，上書“以鈐誥敕”。永佑帝用它來加蓋在敕封臣下的詔書上。

雖然讓一個女娃拿到毫無意義，但永佑帝居然舍得拿出這麽重要的印章給姣姣抓，可見他對其的寵愛程度。

姣姣只挑了一件，拿在手中沒多久便放下了，對其他物件絲毫不敢情趣，固執地舉著雙手要秦濬抱。

永佑帝一直看著姣姣，見她拿起印章，有些怔忪，這時方笑道：“看來我們姣姣以後也是個位高權重的人。”有其他人在場，他對姣姣的態度沒有太熱切。若只有姜賢妃和秦濬在，他肯定搶著抱姣姣。

他對姣姣的疼愛越發地有些非比尋常，可能是覺得姣姣越長越肖似太子。

站在一個父親的立場，秦濬十分不喜歡寶貝女兒被寵愛的原因是成了某個人的替身。

有時看到永佑帝抱著姣姣，臉上閃過懷念與疼愛交織的神情，秦濬會有種吃東西被噎住的感覺，恨不得把一張大餅拍到他臉上。

姜賢妃對此卻樂見其成，還有效地安撫了秦濬的暴躁——溫柔地把他趕出去，讓他眼不見為幹凈。

此時永佑帝不便抱姣姣，秦濬便抱著姣姣不放手，縱容地看著姣姣在他懷裏歡樂地撲騰。

小孩子的世界永遠無憂無慮，令人一見就歡喜。

永佑帝為這次抓周下了定論，眾人也湊趣地讚了幾句，不過他們理解的意思是姣姣日後會嫁個位高權重的夫君。

姣姣現在已經是郡主之身，除非秦濬登基成為皇帝，或者與新帝關系極好，並且立下天大的功勞，否則這個爵位算是到頂了。

作為郡主，能嫁到一個位高權重的夫君並非什麽出乎意料之事。

永佑帝笑著點頭，似乎也頗認同這種說法。

晉王看著眼前這一派樂也融融的景象，表面笑著，心裏卻冷冷一哼。他想，沖著這麽一次抓周，等他登基了，絕不會再讓這個小女娃出風頭。宗室女升爵位可以很快，降爵位亦是如此。

華容郡主的笑容底下也有著細微的冷意。她純屬妒忌不甘。她努力掙紮了這麽多年才重獲郡主之位，安樂這個什麽都不懂，乳臭未幹的小丫頭卻毫不費力地擁有一切，還得到如此多的疼愛寵溺。若她成為皇後，絕不會叫她好過。

這對未婚夫妻心有靈犀，不約而同對視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不以為然，不禁別有意味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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