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斂下眉目，拱手道：“但憑父皇作主。”

事發之後，晉王已經考慮到這個結果。

今晚之事，說嚴重嚴重，說不嚴重也不嚴重。若換了別人，或許只有死路一條。但他和華容，一個是永佑帝的親生兒子，一個是永佑帝的外甥女，他的妹妹昌平長公主唯一的女兒，他不可能把他們殺了。既然如此，便只有成婚一途。

結成連理，醜事也變好事。皇家的顏面也保住了。

雖然娶不到顧玉珠十分扼腕，但華容很得他歡心，身份又足夠高貴。娶了她，也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他心裏的某些遺憾。晉王對這樁婚事並沒有很抗拒。只是因為事情脫出他的掌握，他才會如此惱怒。

至於顧玉珠，既然他得不到，別人也別想得到……

晉王眼裏飛快劃過一抹冷芒。

“我不要！”華容縣主拒絕的聲音鏗鏘有力。

晉王一楞，偏頭看向她，臉色有些難看。她不是一直很想嫁給他嗎？為了嫁給他，連清白之身都獻給他了。方才更讓別人看到她在他身下婉轉承歡，不嫁給他，她還能嫁給誰？

顯然永佑帝也是這麽想的。他有些嚴厲地看著華容縣主，沈聲道：“為何？”

華容縣主眼眶一紅。她素來是飛揚跋扈的人，給人的感覺彪悍強硬，這樣眼眶微微一紅，竟比素來柔弱的嬌花更惹人憐愛。

她長得很像昌平長公主。已經對妹妹的音容笑貌忘得差不多的永佑帝，看到她這個仿若服軟的神色，眼光立時緩和了些。

華容縣主道：“今晚之事本是有人蓄意設計，非臣女與晉王殿下所願。皇上以此令我倆成婚，不是讓別人笑話我們嗎？臣女是女子，更處於風口浪尖上，要受人詬病。就是晉王，日後也可能以此為由，嫌棄臣女吧？”

永佑帝道：“華容，你是朕唯一的外甥女，晉王是朕的兒子，你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情投意合。你們能成婚，朕非常高興。朕倒要看看，誰敢看輕你！”

他環視在場的王公大臣與女眷，不怒而威，目光所到之處，眾人紛紛斂眉低頭，噤若寒蟬。

華容縣主破涕為笑，撒嬌道：“多謝舅舅疼我。待我成了舅舅的兒媳婦，舅舅可要繼續疼我，不能任晉王欺負我。”

永佑帝哈哈一笑，很喜歡她這不見外的口氣。

他道：“既然你要嫁給晉王，那麽，朕封你為郡主，讓你以郡主之身出嫁。日後你是晉王的王妃，晉王也是你的郡馬。若晉王欺負你，你只管掰直腰桿欺負回去，朕給你撐腰！”

華容縣主，不，終於重新變回郡主的華容郡主大喜過望，心甘情願對永佑帝大禮參拜：“多謝皇上，皇上英明萬歲！”

永佑帝又是一笑，對晉王道：“晉王，你可服氣？”

晉王心裏正高興著。華容的表現極為合乎他的心意！既震懾了看他們笑話的人，又把自己的身份擡高了。華容的地位越高，對晉王越有利。他方才對她升起的不悅盡數散去。

聽到永佑帝問話，他認真拱手道：“父皇放心，兒臣絕不會有負郡主，定會好好照顧她。”

華容郡主看了他一眼，眼角微微上挑，帶鉤子似的。晉王不禁想起不久前的火熱，喉嚨一緊，看著她的目光灼熱。

華容郡主仿佛有些承受不住地別開臉，耳朵熏染開紅暈。晉王嘴邊勾起得意的弧度。

這時他不禁慶幸他還沒來得及跟華容說他原本的打算——那個先娶顧玉珠為正妃，再想辦法納她，等登基後好好補償她的權宜之計……

他沒有看到，華容郡主在別開臉之後，眼裏閃過的寒光。

楚王對席上後來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他護著胡皇貴妃一離開禦花園，立刻讓長信宮的大太監拿著牌子去傳太醫，但被胡皇貴妃一手攔住。

她臉上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但斬釘截鐵道：“不能傳太醫。”

“可是……”

“不！”胡皇貴妃嚴厲喝道。隨後，她把手指伸進口裏，狠狠摳喉，把方才入口的東西全部吐個精光，整個人狼狽不堪。

楚王扶著她，看到她難受得奄奄一息的模樣，眼眶發紅。

楚王半扶半抱把胡皇貴妃帶回長信宮。

“楚王留下，其他人都出去。”胡皇貴妃道。

等寢殿的人全部離去，胡皇貴妃指揮楚王把藏在梳妝臺底下的小盒子拿過來。

小盒子裏放著一個小瓷瓶。胡皇貴妃拿起小瓷瓶，拔掉紅塞倒出一顆猩紅的藥丸一口吞下。楚王連忙給她斟茶倒水。

做完這些，胡皇貴妃渾身的勁氣一松，疲累虛弱地倒在床上。

整個過程，楚王一聲不吭，默默聽從她的指揮。

胡皇貴妃緩過氣，聲音沙啞道：“你在怪我自作主張，對不對？”

楚王忍了又忍，終於忍無可忍道：“母妃，他是我的父親，您的丈夫！”

若之前他因那杯推來讓去的酒而從雲裏霧去到若有所悟，那麽這一路的所見所聞，已經證實他的猜測。

胡皇貴妃，居然明目張膽向永佑帝下毒！

她怎麽可以，如此輕描淡寫地在所有人都毫無準備的時候，遞上這樣一杯毒酒？

這杯毒酒，還差點進了他的肚子！

若永佑帝發現胡皇貴妃下毒，俞皇後與齊王的下場就是他們母子的下場！

楚王渾身發抖，不寒而栗，直到此時此刻，他的腦袋都是懵的。

盡管不是沒有過心理準備，但在心底深處，他真的無法直面弒父這件事。

可是，他居然在不知不覺間做了！

胡皇貴妃做的，和他做的又有什麽區別？

他自小到大所受的教育與僅存的良知不停在鞭笞他。

胡皇貴妃柔和地看著他，說出口的話卻比毒藥更毒。

她道：“可是，我們的所作所為他全都知道了。他從來沒有想過要立你為太子。怎麽辦呢？”

楚王的臉色瞬間煞白。

胡皇貴妃像要狠狠打掉他心裏對永佑帝存著的幻想，一句比一句重地說出許多“真相”。

她說，永佑帝早在心裏有了儲君的人選，不是楚王也不是魯王，而是晉王或者宣王。只是他們年紀太小，不足以擔當重任，所以任楚王一派與齊王一派互鬥，消耗各自的勢力。楚王與齊王任何一方失衡，永佑帝便會靠向弱勢的那一方，打壓強勢的那一方。故而，齊王死後，他們的日子反而變得更加艱難。

她說，永佑帝在宣布儲君人選前，一定會先除去他們一派的人。

她說，若不先下手為強，他們會死無葬身之地，就像齊王一樣。只有永佑帝死了，他們立刻發動兵變，才有一線生機，有機會奪得帝位。

胡皇貴妃空洞道：“他既已生出殺你我之心，我朝他下毒又有什麽錯？這麽多年，他什麽時候對得起我？”

那些人都以為有人會在永佑帝生病期間動手，她偏不。她就選了這麽一個誰也想不到的時機，親自遞上一杯酒。

沒有人會懷疑酒裏有毒。因為那壺酒，那只杯，她已經喝了好幾杯，毫無異狀。沒有人會知道她倒給永佑帝的那一杯才有毒。

但永佑帝知道。

他把酒賞給楚王時，她便知道他什麽都知道了。知道她的一舉一動，知道她這麽多年來的謀算。明明她做過的事能讓永佑帝處死她數次，他卻始終不動聲色，袖手旁觀，看著她帶著兩個兒子上躥下跳，宛如跳梁小醜。

而他一出手，不是要楚王死，就是要她死，端看她如何取舍。

胡皇貴妃只覺徹骨的深寒。她鬥不過他，她永遠鬥不過他。

她徹底地累了，倦了。

楚王抖著嘴唇問：“……母妃，您從哪裏知道這些？”

胡皇貴妃悵然道：“……一個可靠的人。”

楚王一臉拒絕相信，他依然心存僥幸。

然而胡皇貴妃已經無能為力了：“若你信母妃，立刻帶著魯王請旨就藩。若你不信……不信母妃也沒法子了，只望你不會死在母妃之前……想想你和你弟弟兩大家子……”

她這副沒用的軀殼，根子已經徹底爛了。再經這一回中毒，還能熬多久？

聞言，楚王神情大慟。胡皇貴妃卻只是不在意地微微一哂。

在她的雙手沾滿鮮血後，她早知會有這一日。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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