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王、宣王遇刺，宣王在朝中無甚勢力，除了禮部侍郎姜崢挺身而出為他抱不平，向京兆尹施壓敦促他盡快找出兇手之外，並無其他動靜。楚王一派卻是對晉王一派施展報覆性打壓，那不依不饒的姿態令人不得不懷疑這次刺殺行動是晉王在幕後指使。

先有楚王一派成為毒殺齊王的最大嫌疑人，後有晉王一派在魯王遇刺後成為攻訐對象，儲位之爭從明爭暗鬥變成明目張膽的下毒刺殺，人人都意識到這場爭鬥開始脫離可控的範圍，再繼續放任下去，必然釀成大禍。

立太子的呼聲再起，而且這一次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聲勢浩大。

連到了晚年越來越陰晴不定，殺伐果決的永佑帝都有些頂不住。他病倒了。

雖然意識還算清醒，但頭昏腦漲，咳痰不斷，躺在龍床上渾身發軟發熱。

自齊王死後一直身子不利索，三天兩頭病一次的胡皇貴妃強撐著破敗的身子提議讓皇子公主們侍疾。

永佑帝允了。

於是所有已經開府封王的皇子全部帶著正妃，公主也帶著駙馬全住進宮裏。具體的安排，胡皇貴妃推托病中精力不濟，交給姜賢妃安排。

事實上，自俞皇後被剝奪宮權，雖然胡皇貴妃成為執掌六宮之人，但她身體不好，又被夏美人刺傷過，病上加病，根本無力處理宮務。姜賢妃不愛管事，這個時候卻不好退讓，故而宮務大部分都由她在處理。

這時再由姜賢妃安排侍疾也是應有之義。她更加推辭不得。

姜賢妃沒什麽反應，淡淡接了。把諸王及他們的家眷安排得妥妥當當。

楚王等人對永佑帝的侍疾也盡心盡力，沒出任何紕漏。滿朝都在歌頌他們對永佑帝的考順照料。

一切風平浪靜。

楚王在這片平靜中卻越發不安。他悄悄找上胡皇貴妃：“母妃，您想幹什麽？”他了解胡皇貴妃，若無目的，她不會大費周章做這麽多事。

胡皇貴妃詫異地看著他，笑道：“本宮能做什麽？”

正是因為琢磨不透，楚王才如此心急。在宮裏，論勢力手段，他遠不如胡皇貴妃。她又是極有主意的人。以前她一意助他，楚王如虎添翼，事半功倍。但她一瞞著他行動，楚王就如睜眼瞎子。插贓嫁禍俞皇後與齊王刺殺永佑帝如是，安排刺客刺殺魯王、宣王，嫁禍晉王亦如是，做得不動聲色，完全出乎楚王所料。

雖然這些行動為楚王帶來莫大益處，但這種完全被牽著鼻子走，心裏沒底的狀況，一而再，再而三，讓楚王頗為不悅，也有些惶恐。

楚王看著胡皇貴妃在病中依然柔弱絕美的臉，帶著一點哀求喚道：“母妃……”

胡皇貴妃拍拍他的手，輕輕道：“你只管放心，母妃什麽都不會做。”

楚王無奈極了。可是胡皇貴妃打定主意不說，他也無可奈何，只能更嚴厲地約束手底下的人，防止他們生事。

期間，永佑帝聽說晉王的生母華才人刺血抄經文為他祈福，感其誠，晉位華昭媛。

永佑帝生病之前，昭陽公主府的冬日宴已經在籌備。永佑帝一病，昭陽公主入宮侍疾，宴會的籌備工作自是也通通停下來。

但永佑帝的病情稍微好轉後，他發話把冬日宴繼續辦下去，並且擺在宮裏。

“讓朕看些新鮮的，松快松快。”永佑帝道。

眾人苦勸無果，昭陽公主便拉上陽平公主與永寧公主一起籌備。

陽平公主還是老樣子，隨心所欲，荒唐不馴，沒有因為同胞哥哥楚王正處於爭儲的緊要關頭而有所顧忌，也沒有任何要傾向楚王一派，為其費心勞力的意思。因此，雖然她因為天生的身份被劃入楚王一派，卻從來是一個邊緣人物。有重要事也不會攤到她頭上。胡皇貴妃與楚王魯王都對她死心，只要她牢牢抓住永佑帝的寵愛，不拖後腿便行。

永寧公主在俞皇後倒下後，日子十分難過，有一段時間天天以淚洗面。她想在俞皇後身邊侍疾，俞皇後不許。她想和顧錦程成婚，顧家態度冷淡，顧錦程在外變本加厲地風流快活，永佑帝也不管他。而且俞皇後還在病中，沒道理永寧公主在這個時候嫁人。如此兩面為難，永寧公主心裏更加難受。

昭陽公主見她瘦得厲害，滿臉淒惶，有些不忍，便借機把她拉出來。有些事做，好過整日胡思亂想。她們做公主的，只要不站隊，日後哪個兄弟登基都虧不到她們頭上。

有了三位公主的鼎力支持，胡皇貴妃、姜賢妃等高位妃嬪的大開方便之門，冬日宴辦得非常隆重盛大。

宴席設在禦花園，華美精致的宮燈彩帶，盛放的鮮花，豐盛的佳肴，年華正盛的少男少女，熱鬧新穎的歌舞，把皇宮裝點得花團錦簇，生機盎然。

永佑帝坐在主位上，左右伴著胡皇貴妃與姜賢妃，雖然依舊是蒼老腐朽的模樣，但精神還不錯，顯然病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俞皇後一直沒有被放出來，名義上還是在養病。俞家被逐出帝都，她便像拔了牙的老虎，再也蹦跶不起來。

姜賢妃懷裏抱著一個小女孩，正是宣王府的安樂郡主秦婳。

永佑帝喜歡孫輩是人所共知的。但齊王妃涉及刺殺永佑帝一案，她所出的兩個孩子受到遷怒，被驅逐出宮。這兩個孩子也是齊王僅有的兒子，等於齊王一家全遭到嫌棄，難以翻身。直到齊王死去，他的兩個兒子處境才變得好一些。

齊王的孩子被逐出宮後，留在宮裏讀書的只剩下楚王的孩子。齊王死後，楚王的孩子也離開皇宮，回到楚王府。原本象征意義巨大的皇孫入宮讀書慘淡收場。

永佑帝新寵的孫輩是安樂郡主。據說這個不滿周歲的小郡主肖似小時候的太子，令永佑帝愛不釋手。

只是如今眾人已經被永佑帝的虛虛實實弄得疲累不堪。似乎每一次永佑帝對某個人或者某些人表現他的喜惡，特別是喜愛的時候，這些對象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久遠點的可以追溯到昭懿皇後，十歲便被擄到宮中，一輩子只侍寢過一次的姜賢妃，已逝的太子，近的比如說宣王秦濬，喪子喪妻，又比如皇孫們，入了一趟宮，不是父母雙亡，就是父母麻煩纏身。

到這個安樂郡主，一個脆弱得一折即斷的小女嬰，肖似太子又如何？還能翻出浪來嗎？不過是為了宣王做勢。被如此高調地寵愛，也不怕折了她的福分。

哪裏是真心寵愛該有的樣子？

可憐宣王現在膝下只此一女，若有個三長兩短，就真是欲哭無淚。

以宣王的脾性，估計也不會喜歡女兒被如此利用。

他剛遭遇刺殺，如今每走一步都恨不得被裏三層外三層地保護起來，哪裏放心讓幼小的獨女陷入越來越動蕩不安的深宮中？

君不見明明冬日宴辦得快樂熱鬧，歌舞新穎別致，秦濬臉上也不見一絲喜色？

他只頻頻看向主位，不停地關註著姜賢妃懷裏的安樂郡主，有些坐立不安。仿佛只要小女兒一哭鬧，他便立刻沖過去把她搶回來，令人啼笑皆非之餘，又為他感到心酸。

永佑帝在上首看到了，側首對姜賢妃笑道：“看看小九那模樣，倒似朕會吃人一般。”

姜賢妃輕輕拍著懷裏的姣姣，淡淡道：“他初為人父，著緊些也在所難免。”

永佑帝知道她不讚同他把姣姣放到如此顯眼的位置。姣姣太過幼小，而宮裏並不太平。帝皇的寵愛重視很多時候是禍不是福。姜賢妃疼愛姣姣，要保住她。有姣姣在，她必須額外花上一些精力。

不過永佑帝覺得，如此甚好。

他道：“太沈不住氣了。”

姜賢妃道：“還年少氣盛，再過幾年吧。”

永佑帝道：“你要教好他。”

姜賢妃道：“臣妾曉得。”

胡皇貴妃道：“皇上與妹妹在說什麽？”她喝了幾杯酒，臉頰浮上薄紅，容姿更加絕美，目光如水。

永佑帝道：“你身子不好，別喝那麽多。”

胡皇貴妃拿起酒壺為永佑帝和自己斟酒，道：“皇上病好了，臣妾心裏歡喜極了。容臣妾再敬您一杯。”她舉起酒杯，溫柔地看著永佑帝。

永佑帝笑著頷首，也舉起酒杯，與她一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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